第956章 欲穷千里目?
这一万头牛足足让厉宁等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当这一万头牛来到寒都城外的时候,厉宁已经要骂人了。“你们是牛吗?走这么慢?”满朝文武,憋得脸红。厉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随后赶紧问:“路上没有伤了庄稼吧?马上就要秋收了,可别毁了本侯的庄稼。”负责赶牛过来的是何啸手下的一个副将,名叫崔越。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凉国的一个使者。名为韩猛。崔越立刻道:“启禀侯爷,这一点何将军已经早就想到了,一路之上......厉宁心头一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从未见过楚断魂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哀求,不是示弱,而是压着千钧之力、裹着铁锈味的恳请,像一柄钝刀缓缓抵上喉结,逼人不得不应。风里醉也收起了玩笑神色,默默将一张硬木凳挪到楚断魂身后,又顺手从案几上取过一只青瓷碗,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时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老楚,坐稳了说。”楚断魂没接碗,只抬眼扫过殿中三面朱漆屏风,目光在左首那幅“寒江孤舟图”上顿了一瞬,忽然道:“这画……不是徐先的手笔。”厉宁一怔:“你怎么知道?”“徐先画山不画水,画水必有裂痕。”他指着画中江面一道极淡的墨线,“这痕太滑,是仿的。”风里醉挑眉:“你连这个都记得?”“记得。”楚断魂嗓音低哑,“我在北辰那村子待了一年零三个月,每月初一,村东老庙的墙上都会换一幅新画。我日日去,看了三百多回。徐先的画,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一笔是颤的,哪一笔是憋着气压下去的。”厉宁喉头微动。他忽然明白了——楚断魂不是逃难,是寻人。徐先当年失踪,北燕朝野皆以为他死于流寇之手,可楚断魂不信。他绕过大半个天下,不是为活命,是为找那个教过他三天铸剑、却把半部《锻冶心诀》塞进他怀里就消失不见的疯老头。“所以……”厉宁慢慢蹲下身,与楚断魂视线齐平,“你听见那几个奸细密谈,不是偶然。”楚断魂终于接过那碗水,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如石碾过砂砾:“他们提到了‘徐先生’三个字。”风里醉猛地站起:“什么?!”“就在凉国铁匠营扎营那夜。”楚断魂放下空碗,左手五指无意识抠进膝头粗布裤缝,“那三人围在篝火边烤铁锭,一人说:‘若徐先生肯点头,王后许他三座城池’;另一人冷笑:‘他若肯点,早就不在北辰了’;第三个人往火里啐了一口:‘听说他右臂筋断了,再打不了钢,只剩张嘴哄人罢了。’”厉宁如遭雷击,一把抓住楚断魂手腕:“徐先还活着?!”“活着。”楚断魂声音发紧,“但废了。右臂肘下三寸,筋脉被挑断,又灌了铅汞之毒,肌肉全僵成石头。现在人在凉国北境一个叫‘黑鸦岭’的铁矿场里,每日只做一件事——教新人辨矿。”风里醉一拳砸在殿柱上,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谁干的?!”“辰露。”楚断魂吐出两个字,唇边竟浮起一丝极冷的笑,“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她要的是徐先这张嘴,这张能把劣铁炼成玄铁、把废料说出花来的嘴。北辰新立,百废待兴,缺的不是铁匠,是能蛊惑人心的‘匠神’。徐先若在朝堂开口,一句‘此铁可铸万军铠甲’,便能引十万流民赴矿。她要的,是活的图腾,不是死的炉火。”厉宁脑中轰然炸开——原来辰露送五千铁匠来,根本不是试探自己,而是调虎离山!她早算准自己必会盯住这批人里的“奇才”,于是把真货藏在假货堆里,把活饵撒向寒都,自己却把徐先钉死在黑鸦岭的矿坑深处,日夜熬煎,只等自己这条鱼咬钩。“所以你一路瘸着跟来……”厉宁声音发涩,“就是为了告诉我徐先没死,却比死了更难救?”楚断魂沉默良久,忽然掀开左腿裤管。厉宁倒抽一口冷气。小腿胫骨外侧赫然嵌着三枚乌黑铁钉,钉头已与皮肉长死,边缘泛着暗紫溃烂。最下方一枚钉尾还缠着半截褪色红绳——那是北辰猎户驱邪用的狼鬃绳,早已被血浸透成褐黑色。“黑鸦岭的守卫用这个钉我的腿。”楚断魂声音平静得可怕,“每走十里,拔一枚。拔第一枚时,我还能咬牙忍着;第二枚,我开始数自己心跳;第三枚……”他顿了顿,抬起眼,“我数到了第七百二十三下,才发觉血已经流干了。那时我想,若再不见你,我就把这腿砍了扔进火炉,好歹让铁匠们认个真货。”风里醉霍然转身,抄起墙上一柄未开锋的试刀,反手“锵”一声劈进青砖地面,刀刃没至护手:“老子这就带人杀进黑鸦岭!”“不行。”厉宁伸手按住刀背,指尖冰凉,“辰露既敢把徐先关在那里,必有重兵。寒国边军刚与荒人鏖战三月,此刻抽调精锐越境劫人,等于向凉国宣战。她正等着我们犯错。”“那怎么办?”风里醉双目赤红,“等她把徐先熬成灰,再捧着骨灰来跟咱们谈生意?”厉宁没答,只盯着楚断魂腿上那三枚铁钉。忽然他俯身,用指甲刮下一星暗褐色锈渣,凑近鼻端轻嗅——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铁腥钻入肺腑。“这不是普通铁钉。”他直起身,目光如刃,“是淬过‘腐心散’的陨铁钉。此毒遇血即化,专蚀筋脉,解药需以寒潭雪莲配北辰白鹿角髓炼制……可雪莲只长在凉国皇陵禁地,白鹿更是辰露亲卫‘霜蹄营’的图腾。”楚断魂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怎知……”“因为三年前,东魏太子就是这么死的。”厉宁声音陡然森寒,“他喝下的酒里,就融着三粒这种钉子磨的粉。”殿内死寂。风里醉缓缓抽出刀,刀尖垂地,一滴冷汗砸在刃上,碎成八瓣。“所以……”厉宁忽然笑了,那笑却比哭更沉,“辰露不是要我们上钩,她是想喂我们吃钩。她赌我们救人心切,必会铤而走险,然后——”他指尖划过刀刃,“一刀剁掉我们的手,再把断手泡在蜜罐里,送还寒都,附上一封‘深表遗憾’的国书。”楚断魂静静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厉宁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暮色正沉,远处兵器坊方向隐约传来叮当锤声,一下,又一下,枯燥而执拗。“金牛还在敲锤子。”他轻声道,“那孩子今天该敲满三千六百下。”风里醉一愣:“这跟救人有啥关系?”“有。”厉宁转过身,眸底燃起幽蓝火苗,“他敲的不是铁,是时间。辰露要等我们动手,我们要等她松懈。黑鸦岭矿场每月初一发放新矿图,十五校验旧图,三十日轮换守卫——这是北辰旧制,凉国新立,必然沿用。”楚断魂瞳孔骤缩:“你是说……”“对。”厉宁指尖在窗棂上叩了三下,节奏如锤,“等三十日。等她换防那夜,等矿工交接班的半个时辰,等徐先被押去熔炉校验新铁锭的辰光……”他忽然看向楚断魂残腿,“老楚,你腿上这三枚钉,钉进去多久了?”“二十七日。”“好。”厉宁嘴角扬起,“那就再忍三日。三日后,我亲自给你拔钉——用徐先当年传你的‘断脉引’手法。你腿上的毒,刚好够撑到黑鸦岭。”风里醉猛然醒悟:“你要扮作矿监?!”“不。”厉宁摇头,“我要扮成送矿图的钦使。辰露给我的五千铁匠里,有三名矿监副手,全是她心腹。但其中一人……”他看向楚断魂,“你路上听见他们密谈时,可曾听清那人左耳后有没有一颗痣?”楚断魂闭眼回想,忽道:“有。红豆大,生在耳垂后方半寸,说话时会随肌肉跳动。”“就是他。”厉宁眼中寒光迸射,“此人三日前已死在来寒都的官道上——被山匪割喉。尸首被野狗拖进沟渠,今早刚被巡城兵发现。我已命人将他衣冠送回凉国,附信称‘路遇不测,钦使殉职’。辰露若收到消息,必会连夜补派新人……”风里醉呼吸一滞:“你连补派人选都定好了?”“定好了。”厉宁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籍贯、师承、甚至幼年痘疤位置,“这三十人,都是当年随徐先学过‘听火辨钢’的徒弟。我花了两年,在北燕旧档里扒出他们的踪迹。其中十一人死于战乱,七人被辰露招揽,剩下十二个……”他指尖停在第三行,“就在这五千铁匠之中。”楚断魂死死盯着那卷羊皮,忽然嘶声道:“第三个名字……柳聒蝉?!”“对。”厉宁抬眼,“柳聒蝉没死。她一直在凉国南境经营铁器铺,专收北燕流亡匠人。辰露建都时,她主动献上三百具淬火炉图纸,换来了这次押送铁匠的差事。”风里醉如遭雷击:“所以……她才是辰露真正的耳目?!”“不。”厉宁摇头,目光如电,“她是我的眼。两年前,我让她假意投靠辰露,只因她爹临终前攥着一块陨铁碎片,说那是徐先留给他的‘最后火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地火奔涌,“现在火种找到了。它不在黑鸦岭,而在……”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金牛满头大汗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方黑铁匣:“侯爷!徐先生的匣子到了!说是……说是您若见了,自然明白!”厉宁劈手夺过铁匣。匣面无锁,只有一道蜿蜒如龙的凹槽。他拇指重重按进凹槽尽头,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匣盖弹开——没有文书,没有密信。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静静卧在丝绒衬底上。风里醉拈起一星细嗅,浑身剧震:“这是……徐先的骨灰?!”“不。”厉宁指尖捻起粉末,在掌心缓缓搓开,露出底下细如发丝的银色晶芒,“是‘千炼钢’的试样。徐先用自己骨头烧的炭,炼的第一炉钢。”楚断魂盯着那点银芒,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指缝渗出血丝。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铁片——边缘参差,布满灼烧痕迹,却在暮色中泛着幽微冷光。“徐先生……给我最后一课时,烧的就是这块铁。”他哑声道,“他说,真钢不怕火,怕的是……不敢烧的人。”厉宁握紧铁片,感受着那粗粝棱角硌进掌心的痛感。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斜斜劈开云层,悍然撞在兵器坊方向——那里,金牛的锤声忽然变了。不再是单调的“铛、铛、铛”。而是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如战鼓初擂。如号角破晓。如一把烧红的刀,终于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