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搞两头牛解解馋
荒人之事,终于是告一段落。朝颜与哲伦没有急着回到上寒城,厉宁则是安排了萤火儿陪着朝颜去寒都城内逛了一圈,先是给朝颜换了一身衣裳。毕竟那兽皮的长裙虽然诱人,可是夏天就要到了,这里不是冰原,朝颜必须要有一身北寒的衣裳才好。厉宁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朝颜要是没有衣裳,那其他的荒人就也没有。男人还好。大不了赤裸上身就是了。女人怎么办?而且上寒城可不仅仅是有荒人,还有北寒的原住民。寒国和大周其实除了地......厉宁心头一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从未见过楚断魂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哀求,不是示弱,而是压着千钧重担、裹着血锈铁腥味的恳请。那声音低得像风钻进石缝,却震得大殿梁上尘灰簌簌而落。风里醉也收起了玩笑神色,一步跨前,伸手按住楚断魂右肩:“老楚,你这条腿……不是路上摔的。”楚断魂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缓缓撩起左裤管。厉宁倒吸一口冷气。小腿骨自膝下三寸处斜斜断裂,断口早已愈合,却未正接,歪斜虬结如枯藤盘绕在皮肉之下,皮肤青紫泛褐,几道深褐色旧疤横贯其上,最骇人的是踝骨外侧嵌着一枚黑铁铆钉——非金非铜,形似箭镞尾羽,钉头已被磨平,却牢牢咬进骨中,随他每一步微颤,钉尾便在皮下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毒虫。“北辰‘钉骨匠’的手笔。”楚断魂声音平静,“他们不杀人,只把人钉成活器。”风里醉瞳孔骤缩:“钉骨匠?!那个传说中专替北辰王室‘调教’叛逃匠人的疯子组织?他们早该被北燕铁骑剿干净了!”“没剿干净。”楚断魂扯了扯嘴角,“因为他们根本不在北燕境内。他们在北辰与荒漠交界处的‘哑山’深处,凿空整座山腹做炉,以人骨为薪,以活血淬火。我找到那炼钢铁匠时,他已经在那里当了七年‘火奴’。”厉宁喉结滚动:“所以……你不是去找铁匠,你是去救他?”“是。”楚断魂目光灼灼,“他叫薛铁砧,原是北燕工部铸器司首席匠首,因试炼‘百炼锻钢法’触怒权贵,被诬通敌,满门抄斩。他本该死在刑场,却被北辰细作劫走,一路拖至哑山。他们要他炼的不是兵器——是‘人兵’。”“人兵?”“把钢水灌进活人脊椎,烧熔骨骼,再用寒泉激冷,使骨钢共生。”楚断魂声音陡然发冷,“辰露登基前,曾亲赴哑山三日。出来时,她身后跟着十二具披甲傀儡,关节皆为钢铸,行动如风,刀斧难伤——那便是第一批‘人兵’。而薛铁砧,是唯一能造出第二代‘活脊钢’的人。”风里醉脸色铁青:“所以辰露给你五千铁匠,不只是派奸细,更是……放饵?”“正是。”楚断魂点头,“她知道我必会混入其中。她更知道,只要薛铁砧活着,我就一定会来。她赌我宁可瘸一条腿,也要亲手把他带出来。”厉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锁链……荒人王子那条天外陨铁锁链,是不是也是薛铁砧炼的?”“不是炼的。”楚断魂摇头,“是‘焊’的。他用哑山秘法,在锁链七寸处开一道活隙,将自身一截指骨熔入钢液,再以心火温养三月,使钢生血脉、链有灵性。那锁链能吸震卸力,非因材质,而在那截骨——那是活人的骨髓在跳动。”殿内一时寂静如坟。金牛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刚打好的两柄锤子,此刻连呼吸都忘了。厉宁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叩击案几,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所以现在,五千铁匠里,有辰露的奸细,有薛铁砧,还有你……”他忽然抬眼,“楚大哥,你瘸着腿走了一千二百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些?”“不。”楚断魂直视他,“是为了告诉你——薛铁砧不能活过今夜。”厉宁霍然起身:“什么?!”“他在发烧。”楚断魂声音压得极低,“哑山寒毒已侵入肺腑,每到子时,五脏如焚,需饮生牛血镇压。今夜若无血引,他必咳血而亡。而他咳出的血里……”楚断魂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的丸药,“……有辰露种下的‘听心蛊’。”风里醉一把抓过药丸,凑近鼻端一嗅,面色骤变:“腐槐根、蚀骨藤、还有一丝……龙涎香?!这是‘耳语蛊’!中蛊者言语、心跳、甚至梦呓,都会被百里之外的母蛊所感!”“没错。”楚断魂苦笑,“辰露不敢杀他,怕失了炼钢之法;又不敢信他,怕他泄密。所以在他第三根肋骨间埋下蛊卵,十年生根,百年结果——如今,已结果三枚。”厉宁脑中电光闪过:“那五千铁匠里,有三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徒弟?”“四个。”楚断魂纠正,“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是薛铁砧亲女儿。辰露留她性命,只为牵制薛铁砧。”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燃起幽蓝火苗:“所以你现在要我做的,不是救人,是……抢人?”“是剜心。”楚断魂一字一顿,“剜掉蛊,剜掉毒,剜掉辰露安在他身上的所有眼睛和耳朵。然后——”他望向厉宁腰间佩剑,“借侯爷一柄剑,我要亲手斩断他最后一根活肋。”风里醉忽然道:“你早就算好了。”楚断魂坦然点头:“我算准你会封城,算准你会彻查五千人,算准你会在今夜子时之前找到薛铁砧。我也算准……你不会让他死。”厉宁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向殿角青铜架,取下一把通体乌黑、无锋无锷的短剑。剑鞘古朴,唯有鞘口一道银线蜿蜒如蛇。“此剑名‘断喙’。”他拔剑出鞘,剑身竟无半点反光,唯有一道暗红血纹自剑尖游至护手,仿佛凝固的火焰,“是我从东魏皇陵盗出的‘哑剑’,专破蛊毒音律。吹毛断发,削蛊如割草。”他将剑递向楚断魂。楚断魂却未接,只盯着那道血纹:“剑是好剑……可你可知,为何叫‘断喙’?”厉宁一怔。“因为持此剑者,若心存半分杂念,剑气反噬,先断自己舌根。”楚断魂抬手,竟用断腿拄地,硬生生挺直脊背,“我舌根已断过一次。十年前在东魏,我为保薛铁砧遗孤,吞下三枚‘哑蛊’,自此再不能高声言志。今日……”他伸出左手,小指齐根而断,断面平整如刀削,“我以指为誓,若此剑离手,我便自刎于此。”风里醉猛然抓住楚断魂手腕:“老楚!你疯了?!你这条命已经不够赔了!”“够。”楚断魂看向厉宁,“厉宁,你信我吗?”厉宁没答。他解下腰间玉珏,掰作两半,将一半塞进楚断魂掌心:“信。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你说。”“第一,薛铁砧活下来,我要他双手健全,心智清明,亲自教我那百炼锻钢法。”“第二,那四个徒弟,我一个不杀。大的编入军械监,小的送入太医署学医——尤其是那个十四岁的姑娘,我要她三年之内,学会用金针刺破蛊卵而不伤经络。”楚断魂眼中微光一闪:“你连这都想到了?”“第三……”厉宁声音沉下去,“你这条腿,我要治好。”楚断魂终于笑了,笑得眼角皱起,像刀刻的纹路:“侯爷,这世上没有能治钉骨匠手艺的医者。”“有。”厉宁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皮纸,“徐先昨夜送来的东西。他翻遍北寒三十六部《巫医札记》,在第七部残卷里,找到一页‘骨钉解法’。方法粗暴——用九十九种矿石熔成‘蚀骨膏’,敷于钉周,三日腐肉,七日蚀钉,十四日新骨生。但有个前提……”“需要活人以纯阳之血日夜浇灌,血尽则骨枯。”风里醉接话,目光如电扫向楚断魂左腿,“而你这条腿……已耗尽十年阳血。”楚断魂低头看着自己青紫的小腿,忽然抬起右手,骈指如刀,狠狠戳向自己左眼!厉宁闪电般扣住他手腕:“楚大哥!!”“我没想瞎。”楚断魂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我在试——这双眼睛,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日头。”风里醉一把掀开他衣领,只见锁骨下方赫然三道暗红爪痕,形如鹰攫,皮肉翻卷处,隐隐透出金线般的细纹。“金蚕蛊?!”风里醉失声,“你身上……还有辰露的‘三魂钉’?!”楚断魂任由厉宁扶住自己摇晃的身子,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不止。我左耳后,有她亲手烙的‘回音印’;我后颈第七节脊骨,嵌着半枚‘追命铃’;我……”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厉宁袖口,血中竟浮着三粒芝麻大小的白点,蠕动如活物。厉宁一把托住他后颈,指尖触到那枚铃铛凹痕,冰凉刺骨。“别说了。”厉宁声音发颤,“我现在就下令,全城搜捕薛铁砧!”“来不及。”楚断魂抹去唇边黑血,目光灼灼,“他现在就在西市铁匠铺——那家挂着‘薛记’灯笼的铺子。辰露故意让他落单,等你去寻,好一网打尽。”“西市?”风里醉眯起眼,“那里靠近城门,地形开阔,易守难攻……”“不。”楚断魂摇头,“那里有三条地下水道,直通护城河。辰露的人,已在水道里埋了三百斤‘霹雳粉’。”厉宁瞳孔骤缩:“火药?!”“比火药更烈。”楚断魂惨笑,“哑山‘焚心散’,遇水即爆,爆时不生烟,无声无焰,却能熔金化铁。五百步内,活物尽成焦炭。”殿外忽有疾风掠过,窗棂嗡嗡震颤。厉宁猛然转身,推开殿门。暮色四合,晚霞如血泼洒在宫墙之上。远处西市方向,一缕极淡的青烟正袅袅升腾——不是炊烟,那烟色泛着诡异的靛蓝,飘到半空便悄然消散,仿佛被空气吞噬。“子时将至。”楚断魂倚着门框,左腿微微打颤,“薛铁砧撑不过今夜。而辰露……”他望着那抹青烟,眼神冰冷,“她真正要炸的,不是铁匠铺,是寒都城西门。”厉宁脑中轰然作响。西门——那是凉国使团归途必经之地。若西门被毁,五千铁匠“意外身亡”,辰露便可推说“流民暴乱,铁匠误伤”,既除隐患,又嫁祸寒国,更可名正言顺陈兵边境,索要赔偿。“好毒的局。”风里醉咬牙,“她算准我们必救薛铁砧,算准我们必走西门,算准我们会在青烟起时冲出去——然后……”“然后三百斤焚心散,炸塌西门,炸死我们所有人。”厉宁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霜,“再让她的‘忠心铁匠’,在废墟里‘偶然’挖出薛铁砧尸首,连同那本《百炼锻钢图谱》一起献上。”楚断魂艰难点头:“图谱是假的。真本在我这里。”他撕开内衬,从胸口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玄铁片,片上密密麻麻蚀刻着微小符文,“辰露要的,从来不是钢,是‘人兵’之术。而薛铁砧……”他顿了顿,“他真正想炼的,是能让人不死的‘续骨钢’。”风里醉浑身一震:“续骨钢?!”“以活人精血为引,融百种矿石,锻九九八十一日,成钢如玉,可嵌入断骨,三月生髓,半年复行。”楚断魂将铁片递给厉宁,“这才是他冒死逃出哑山的原因。辰露要造杀戮机器,而他……只想救一个孩子。”厉宁握紧铁片,指尖被蚀刻边缘割破,一滴血珠渗出,竟被铁片瞬间吸尽,那密密麻麻的符文随之泛起微弱红光。“孩子?”“他的女儿。”楚断魂声音忽然温柔,“十四岁,先天脊柱裂,站不直。薛铁砧耗尽半生,就为炼出那一寸‘续骨钢’,替她接续脊梁。”厉宁怔住。远处,西市方向,那抹靛蓝青烟,悄然浓了一分。风里醉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寒芒吞吐:“侯爷,下令吧。是救人,还是炸门?”厉宁没看刀,只盯着楚断魂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盯着他左腿上那枚深深咬进骨头的黑铁铆钉,盯着他锁骨下三道金线缠绕的鹰爪痕。然后,他缓缓抽出“断喙”剑,剑尖轻点楚断魂左膝。“风大哥。”厉宁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青砖之上,“传令——命太史涂霓羽率三千轻骑,绕行南门,直扑西市外围,见青烟即射火箭,务必在子时前,烧尽西市所有房梁木柱。”“命金牛带五百匠人,持我虎符,接管全城水井与漕渠,凡西市周边三十丈内,井水、渠水,一滴不许流入地下。”“命徐先带太医院所有医官,携‘雪参汤’、‘九转金疮散’,于西市东巷口待命——若见一跛足老匠,左腿带钉,右耳缺轮,背上负青布包袱者,即刻施救,生死不论。”风里醉听得心惊:“侯爷,你这是……”“我这是放饵。”厉宁剑尖下移,点在楚断魂左踝铆钉之上,“楚大哥,你愿不愿再信我一次?”楚断魂仰起头,暮色沉沉落进他眼底,竟映不出半分波澜:“信。”“好。”厉宁收剑入鞘,转身大步走向殿外,“那就请楚大哥,陪我演一场戏——”他忽然驻足,回眸一笑,那笑容竟如少年初绽,干净凛冽:“演一场,瘸子带瘸子,骗过天下人的好戏。”楚断魂怔住。风里醉却猛地拍案而起,哈哈大笑:“妙啊!辰露算尽天时地利,却算漏了一样——”“什么?”“她不知道。”风里醉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胡茬滴落,“咱们侯爷,自己就是个天生的瘸子!”厉宁脚步一顿。他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挽至小臂。那里,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自腕骨直贯肘弯。疤痕颜色暗沉,边缘凸起,隐隐泛着金属冷光——正是当年在东魏地牢,被辰露派人用“蚀骨钉”穿腕而过留下的印记。“原来……”楚断魂喃喃,“你早被她钉过了。”厉宁放下袖子,笑意不减:“所以这一局,谁才是瓮中鳖,还真不好说。”他大步踏出殿门,身影融入漫天血色晚照。西市方向,靛蓝青烟,正悄然漫过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