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天京,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天京城。陈玉成将报纸狠狠摔在青石地上。纸张散开,那篇《闽浙划界协议》的报道刺眼地摊开着。“好一个李秀成!好一个‘为天国大业忍辱负重’!”“卖了浙东三府,换回粮食军火,一...婺江的雾气在第七日清晨散尽时,李秀成最终披衣起身,走向了书案。案头那封石达开的信已被翻阅得边角微卷,墨迹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他的眼底。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晨起的嘈杂与骡马的嘶鸣,那是他经营数年、转战千里的数十万大军,如今却困在这江畔一隅。前有清廷虎视,后有光复军步步紧逼。“叫明成来。”他对待立在侧的亲兵道,声音有些沙哑。李明成来得很快,这位李秀成的幼弟年方二十五,面容与兄长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沧桑,多了些锐气。他如今掌管前营粮械,办事勤勉谨慎,是李秀成少数能全然信任的心腹之一。“阿哥。”李明成行礼,见兄长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李秀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又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乙、洋灰(水泥)一千桶、精铁条五百担、棉布三千匹;丙、仿英制滑膛枪五千杆,配火药十万斤、铅弹七十万发;丁、制造滑膛枪之关键机床两套,附匠人图谱及使用说明。写到机床时,他笔锋顿了顿。“阿哥是要你走这一趟?”李明成低声问,目光扫过信末落款——“光复军统帅黄文金”,日期是数日后。“正是。”李秀成搁下笔,缓缓道,“此行你的任务,不只是签一纸文书,从光复军拿到你们最需要的粮食军械,更要马虎看,用心听。”“看看光复军的福州老巢到底是什么光景,听听他们都在想什么。那比几千杆枪更重要。”李明成默然点头。“你观其用兵施政,具是为了得到这天下人心。浙东在我眼中,恐怕早不是囊中之物。”“未雨绸缪罢了。”李秀成摆摆手,“去吧,今日就动身。重车简从,但护卫要精干。”“另记着。”他忽然加重语气,“若有机会,探探李明成口风,看他对于……更北边的事情,有何看法。”“至于李明成……”李秀成顿了顿,“此人早年游历过广东、上海,甚至与一些洋行买办有过交往,见识杂驳,在金万清幕中素以‘知洋务、通机变’著称。他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与其跟你们死磕,不如让你们去跟清廷拼杀。那条约,是他递过来的台阶,也是套索。但你们……不得不接。”李明成垂眸应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还有——”李秀成声音低沉下来,“你去,我最忧虑。”他看向弟弟,目光深沉:“明成,你记住,你们真正的敌人,在北面,在淮河两岸,在上海。”李明成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兄长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如刀刻斧凿,鬓边已悄然染上霜色。那不是风霜磨砺出的疲惫,而是意志被反复拉扯、几近绷断的钝痛。他忽然想起金华昨夜密报:天京那边,洪仁发、洪仁达已连发三道密谕,斥责忠王“畏敌不前,坐失良机”,勒令即刻整军渡江,与光复军决战于严州。而黄文金这封信,偏偏选在此刻送来。不是巧合。是算准了他不敢战、不能战、更输不起战。是逼他亲手撕开太平天国最后一块遮羞布——所谓“天父天兄”的神权外壳,底下早已是空心朽木,只余下几十万张嘴、几十万双讨活命的手。李明成喉结微动,终是没再开口,只郑重抱拳:“阿哥放心,明成必不负所托。”帐帘掀开又垂落,脚步声远去。李秀成独自坐在案后,久久未动。他忽然伸手,从案底暗格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残破的“天朝田亩制度”誊抄本,纸页泛黄,朱批斑驳,字迹尚存当年金田誓师时的激昂与热切。指尖抚过“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十二字,他竟微微发颤。如今呢?金华城破那日,光复军开仓放粮,三万饥民跪在雪地里捧着热粥嚎啕大哭,有人把粥碗举过头顶,朝南面天京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再转身,朝着光复军大营的方向,深深伏下。那一幕,他站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畏惧,不是谄媚,是绝望尽头忽然照进来的光。是人心里最原始、最不容篡改的渴望——活着,吃饱,有屋住,孩子能读书,父母能养老。光复军不许人拜偶像,却修祠堂、立碑铭、抚烈属;不讲天父降世,却开工厂、建铁路、设法院;不画天堂蓝图,却把土地分到户、把契约写进纸、把名字刻上碑。他们不靠神权维系秩序,而靠规则、靠信用、靠看得见摸得着的明日。这比十万杆火枪更锋利。比百万两白银更沉重。比所有檄文诏书更直抵人心。李秀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婺江水声潺潺,如旧年金田山涧。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人……早已不是当年赤脚踏碎铁链、高唱《十款天条》的泥腿子。他缓缓合上木匣,推回暗格。再抬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余一片寒潭似的沉静。“传令。”他启唇,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调右军先锋营五百精骑,护送李将军使团南下。沿途不得扰民,不得擅离驿路,遇光复军哨卡,亮明使节旗号,依约通行。”“另,命廖琛辰率水师一部,即日起移驻钱塘江口,佯作备战之态,实则严密监视对岸动向。若有异动,即刻飞报。”“再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加急八百里,呈天京:忠王李秀成,为保全天国基业、顾全数十万将士性命,拟暂允光复军所请,以待天王圣裁。随奏,附《闽——浙互不侵犯条约》草案及物资清单。”亲兵领命退下。帐内只剩他一人。他起身,踱至帐门,掀开一角帘幕。江对岸,光复军营地灯火如星,绵延数里,整齐、静谧、无声无息,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而自己这边,营火零落,犬吠杂乱,夜半常闻士卒窃语粮尽、甲朽、炮冷。他忽然想起黄文金信中那句:“炎黄子孙不宜于此时同室操戈,内耗元气。”不是劝降,是点醒。不是示弱,是剖心。“同根相煎……亲痛仇快……”他喃喃重复,心中掀起了比方才更大的惊涛骇浪。若真如信中所言,清廷未灭,列强环伺,华夏疲敝……那么,此刻挥刀相向的,究竟是谁的敌人?是那个在福州修铁路、建兵工厂、教百姓识字算账的黄文金?还是那个在天京拆宫墙盖私宅、卖官鬻爵、把“天父旨意”当印钞票的洪秀全?抑或是那个在安庆城头架起西洋大炮,只等太平军自投罗网的曾国藩?抑或是那个在上海租界里搂着洋人胳膊,笑谈“借师助剿”的李鸿章?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初春的湿冷,钻入衣领。李秀成久久伫立,一动不动。直到东方微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斜斜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跳跃的金鳞。他轻轻放下帘幕,转身回帐,取过砚台,重新研墨。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封密函。信纸素白,字迹苍劲,只有一行:“阿弟,勿信天京密谕。若见光复军统帅,替我问一句——他脚下铺的铁轨,可容得下太平天国的棺椁?”墨迹未干,他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黑灰卷曲飘落。灰烬入盆,无声无息。他吹熄烛火,端坐于案前,闭目养神。帐外,鼓声响起,是晨操号令。他没有睁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太平天国的忠王。他是李秀成。一个在历史夹缝里,必须亲手埋葬旧神、又无力扶起新主的……守墓人。而千里之外,闽北铁路上,一列喷吐白雾的火车正轰隆前行。车厢内,李明成倚窗而坐,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新垦的试验田、插着合作社旗帜的晒谷场……身旁并辔而行的是个七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的文士,正是钱江。“钱先生,”李明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若光复军真能十年之内,让福建人人有田、户户有学、村村有医、镇镇有厂……那这天下,还会认太平天国的‘天父’么?”钱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里,几个赤脚孩童追着火车奔跑,一边挥舞小手,一边大声喊着什么。风声太大,听不清。但李明成看见,一个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印着四个大字:《闽省初等识字课本》。钱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忠王殿下,您错了。”“光复军要的,从来不是让人认他们的神。”“他们要的,是让人忘了神。”火车轰鸣向前,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哐当”声。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不可逆转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