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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石达开对话左宗棠
    “统帅雄才大略,视野超迈古今,实非池中之物。”左宗棠盯着秦远看了许久,终于问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然则,老夫观你行事,用器重工,兴学育才,固然是强国正路。”“但权柄集于一身,制...婺江的雾气在第七日清晨散尽时,李秀成最终披衣起身,走向了书案。案头那封石达开的信已被翻阅得边角微卷,墨迹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他的眼底。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晨起的嘈杂与骡马的嘶鸣,那是他经营数年、转战千里的数十万大军,如今却困在这江畔一隅。前有清廷虎视,后有光复军步步紧逼。“叫明成来。”他对待立在侧的亲兵道,声音有些沙哑。李明成来得很快,这位李秀成的幼弟年方二十五,面容与兄长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少了些沧桑,多了些锐气。他如今掌管前营粮械,办事勤勉谨慎,是李秀成少数能全然信任的心腹之一。“阿哥。”李明成行礼,见兄长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李秀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又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乙、洋灰(水泥)一千桶、精铁条五百担、棉布三千匹;丙、仿英制滑膛枪五千杆,配火药十万斤、铅弹七十万发;丁、制造滑膛枪之关键机床两套,附匠人图谱及使用说明。写到机床时,他笔锋顿了顿。“明成,你记着——”李秀成搁下笔,目光沉如寒潭,“他们不是要我们低头,而是要我们跪着学走路。给机床,不是让我们自造,是让我们知道,自己连铸模的钢水温度都测不准;给图纸,不是授艺,是示威。那两套机床若真落进咱们手里,三年内造不出一杆能打准的枪,反会教出一批只知照搬、不识机理的‘匠户’,从此再不敢动改弦更张的念头。”李明成垂首,指节无意识扣住案沿,指腹摩挲着木纹里嵌着的一道旧刀痕——那是当年金田初起时,兄弟们歃血为盟留下的印记。“阿哥是要我走这一趟?”他抬眼,瞳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李秀成沉默良久,忽而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细小的“天父赐福”四字,表链已磨得发亮。他轻轻放在李明成掌心:“带上它。若他们问起忠王近况,便说——我夜不能寐,日食不过二餐,左眼已盲,右耳渐聋。但每念及天京圣殿檐角风铃,犹闻清脆。”李明成喉结滚动,攥紧怀表,铜壳边缘硌进掌心,生疼。“还有……”李秀成声音更低,几乎融进帐外渐起的江风里,“你去福州,不是替我签一纸文书,是替这几十万弟兄,看一眼活路在哪儿。若光复军真能安民、养兵、通商、修路,若他们真把阵亡将士骨灰装进红布匣子,运回忠烈祠刻名供奉……那便不是虚言恫吓,是实打实的活命章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年轻却绷紧的下颌线:“你记住,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北面,在淮河两岸,在上海。李鸿章拥淮军数万,背靠洋人,占着苏南最膏腴之地,卡着我们的喉咙。不除他,我们永远寝食难安。”李明成重重颔首,指尖抚过怀表冰凉的表面,仿佛触到了兄长嶙峋的肩胛骨。同一时刻,金华城西校场,七十余人的使团整装待发。马队未披甲胄,仅着靛青箭衣,斗篷压低帽檐,马鞍旁斜插一杆素面白幡,上书“太平天国钦命议和专使”九个墨字,未加金粉,亦无龙纹。金万清立于辕门,玄色长衫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坎肩,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许多。他亲手将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函交予李明成:“此函不入正使文书,只递与黄文金本人。若他愿拆,便拆;若他焚,便焚。里面没一句话——‘石达开当年在安庆设局,诱右宗棠孤军深入,火攻七日,烧尽其粮秣器械,可还记得?’”李明成心头一震,却未多问,只将密函贴身藏入内衬夹层。“另记着。”金万清压低声音,“若他们问起李秀成近况,便说忠王咳血三升,卧榻月余,唯握一柄断剑不放。若他们再问……便说,那剑是天王所赐,剑穗上还系着半截染血的诏书。”风掠过校场枯草,卷起几片焦黄落叶。李明成翻身上马,缰绳勒紧时,腕骨凸起如刃。队伍向南而去,踏过婺江浮桥。桥下浊浪翻涌,倒映着对岸光复军营垒森然灯火——那光不像火把跳跃,也不似油灯昏黄,而是一种稳定、均匀、带着金属冷意的白光,如同无数双清醒的眼睛,在暗夜里无声俯视。七日后,建宁府建阳县。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由远及近,马蹄声混着车轴吱呀,在山坳间激起回响。李明成勒马驻足,极目远眺——前方山势陡收,一片开阔谷地豁然铺展,青瓦白墙的屋舍沿溪而建,田垄纵横,竟有农人驾着铁齿犁铧在翻耕新土,犁沟笔直如尺。“过仙霞岭,便入福建界了。”随行的方育岩策马上前,指向远处山脊一道蜿蜒如带的灰白色痕迹,“瞧见那条‘白龙’没?那是闽北铁路的路基。昨夜刚通了最后一段隧道。”李明成眯起眼。果然,那“白龙”并非天然山脊,而是人工夯筑的高架路基,两侧松柏挺拔,每隔百步立一石桩,桩顶嵌着青铜罗盘与里程刻度。更奇的是,路基之上空无一物,唯余两道亮得刺目的钢轨,在冬阳下泛着冷冽青光,直插入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轨道尚未铺轨?”李明成问。“不。”方育岩摇头,指向路基尽头一座正在施工的砖石拱桥,“轨道已铺至建阳站。今日午时,首班列车将自建阳启程,赴福州。”话音未落,远处山谷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雷滚过地脉,随即是尖锐悠长的汽笛——呜——!!!大地微微震颤。李明成座下骏马不安地刨蹄。只见一道黑烟撕裂山岚,一列钢铁巨兽轰然冲出隧道口!车头狰狞,锅炉赤红,蒸汽喷涌如怒龙吐息,车轮碾过钢轨,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搏动,节奏分明,力贯千钧。车厢内,李将军紧抓窗沿,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均匀而有力的震动。树木、房屋、田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飞掠。风声呼啸灌入车窗,吹得人衣袂翻飞。车厢内排列着包覆深色布垫的硬座,窗户敞亮,头顶甚至有晦暗的汽灯。乘客不多,除了使团成员,便是几位穿着体面的商贾和几位像是光复军政工干部的文员。有人静坐闭目,有人翻阅印着铅字的《闽海新报》,油墨气息混着煤烟,在空气中浮动。车过南平站时,上车的乘客较多,车厢略显拥挤。下车的除了出要百姓、商旅,总能看到穿着军装的身影。有的胳膊吊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正相互比划说着什么;有的背着背包,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更多的则是那些穿着崭新灰军装、背着步枪的新兵,他们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刻“光复”二字。“另一边这些穿着新军装的是新征募的子弟,去福州参加训练。”方育岩解释道。李将军怔怔地看着。他见过太多伤兵,在太平军中,重伤往往意味着被遗弃,重伤也得靠自己熬;他也见过太多新兵,被刀枪驱赶着上阵,眼中只有麻木或恐惧。而这里呢?新兵有憧憬,有训练可待;死者……有骨灰盒,有陵园?“其家眷为烈属,享抚恤优待。统帅说,是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方育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将军默然点头。他忽然想起金华城破那夜,自己率亲兵冲入东门,看见一具太平军少年兵尸首横在门槛,怀里还紧抱着半块发霉的锅盔。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更没人收敛他的骸骨。列车轰隆前行,钻过隧道,跨过桥梁。沿途常常停靠小站,上下旅客货物。每一次停靠,李将军都能看到类似建阳站的寂静场景,只是规模小些: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有挥舞小旗的孩子,有含笑叮嘱的父母,有大声告别的情侣。站台旁延伸出两条亮闪闪的铁轨,一路笔直消失在远方。建筑旁,一群工人正搬运着红布覆盖的木盒,神情庄重。“那些红布盖着的……”李将军沉默了几秒道,“是阵亡将士的骨灰,要送回福州忠烈祠安葬的。”“正是。”方育岩压低声音,“是浙江前线下来的伤兵,回后方休养的。”人群一阵骚动,带着激动与喧嚷。“动了!真的动了!”车厢外有人高呼,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车身猛地一震,随即传来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响,窗外的月台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越来越快。“吉时已到,请各位登车吧。”石达开笑容得体。李将军与钱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火车?”李将军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正是。闽北铁路建阳—福州段,今日正逢通车首航。”石达开笑道,“诸位赶得巧,可乘首班车南上,比骑马乘轿快上数倍,也安稳得多。”“此物……一日能行多少里?”李将军忍不住问。“平地无阻,一个时辰可行八十以上。自建阳至福州,以往驿马疾驰也需七八日,如今不过一日可达。”李将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若这条铁路不是用来运货、运旅客,而是用来运兵直达前线呢?从建宁,从南平,从福建任何一个通了铁路的地方,成千上万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枪炮粮秣,几天之内就能汇集到浙闽边境!“怪不得只派了七万人……”他低声自语,后背泛起一层寒意。钱江沉默片刻,缓缓道:“器用之利,组织之密,人心之向……三者兼备,其势难挡。”“至于李明成……”金万清顿了顿,“此人早年游历过广东、上海,甚至与一些洋行买办有过交往,见识杂驳,在我幕中素以‘知洋务、通机变’著称。”“他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与其跟你们死磕,不如让你们去跟清廷拼杀。那条约,是他递过来的台阶,也是套索。但你们……不得不接。”“是。”李明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接。”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铜质怀表。表盖在车厢顶灯下泛着幽微冷光,仿佛一枚尚未冷却的子弹。窗外,铁轨向南延伸,刺入苍茫暮色。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唯有那两道钢轨,在残阳余晖里熔成一线灼目的金红,仿佛大地被剖开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