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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熙熙攘攘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这是司马迁总结财富积累的三个阶段,直指财富分配和进阶的核心逻辑。两千多年前的逻辑,到如今依旧适用,所以人类文明并未有什么长足变化。王曜...徐闻荣的约在横店影视城外的“御膳坊”——不是正经八百的仿清宫廷菜馆,而是他私底下盘下的一处老宅改造的会所,青砖黛瓦、回廊曲折,檐角悬着几串褪色红灯笼,门楣上没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御膳坊”三字,落款却是“康熙五十四年重修”,底下还盖了枚朱砂小印,看着像模像样,实则连《甄嬛传》美术组都来这儿取过景,说这地方比横店大多数布景更“有味道”。王曜下车时,风卷起衣角,天光斜斜切过飞檐,在他肩头投下一小片暗影。他没穿正装,是件藏青暗纹羊绒大衣,领口松松立着,衬得下颌线条利落又不凌厉;左手腕上那块表早换了低调的万国,表带换成了深棕鳄鱼皮,连袖扣都是素银无雕,可偏偏就是这副“不争”的样子,让门口迎宾的两个年轻服务生喉结一动,差点忘了递热毛巾。杨蜜挽着他右臂,指尖微凉,指甲涂的是哑光豆沙红,没张扬,却有种不动声色的熟稔。刘师诗跟在侧后半步,没说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目光扫过院中三株老梅——枝干虬曲,花苞半绽,花瓣边缘已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像是被冻住的呼吸。“徐老提前到了。”杨蜜轻声道。王曜点头,抬眼便见正厅廊下站着个穿墨绿唐装的老者,背手而立,腰杆笔直如松,发虽全白,却一丝不乱,用一根乌木簪子绾在脑后。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脸上没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枚沉在深潭底的黑曜石,既冷,又锐。“来了。”徐闻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老派京片子特有的顿挫感,“没带酒?”王曜笑了:“带了,两瓶1982年的拉菲,但怕您嫌洋气,又配了三坛绍兴女儿红,埋了三十年,开坛时我亲自撬的泥封。”徐闻荣眉梢微挑,终于笑了:“行,有心。女儿红好,不抢味儿,配黄酒焖肉正合适。”他侧身让路,动作利落,毫无老态。王曜刚踏进门槛,一股暖香便裹着炭火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熏香,是陈年松木炭煨着的老桂圆、红枣、枸杞在陶罐里慢炖的甜润,混着酱香浓郁的卤汁味儿,勾得人胃里一紧。厅内没开中央空调,只在四角摆了四个紫铜炭盆,盆沿烧得微红,炭火上搁着细铜丝网,网上铺着烤得焦黄的馒头片,滋滋冒油。几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师傅正俯身翻动,见人进来,齐齐拱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百遍。“您这灶台,比《甄嬛》尚食局还讲究。”王曜笑道。“尚食局?”徐闻荣嗤笑一声,引他往里走,“那帮人只会摆盘,刀工是刀工,火候是火候,连‘?’和‘?’都分不清,还敢叫尚食?我这厨房,烧火的师傅是当年给颐和园老佛爷灶房当过三年学徒的,如今八十七了,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摸炭火温度——凉了不行,烫了伤锅,差半度,整道菜就毁。”他边说边掀开东侧一道竹帘,帘后是间敞亮耳房,地面铺着水磨青砖,一张紫檀长案占去大半空间,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口青花瓷坛,坛口用红绸扎紧,坛身贴着泛黄纸条,墨书“庚子春”“壬寅冬”“甲辰秋”……最边上一口最小的坛子,坛身裂了道细纹,却用金漆细细描过,纹路蜿蜒如龙。“这口,”徐闻荣手指点了点那金线裂纹,“光绪二十三年,我太爷爷酿的。去年开了一坛,七个人喝,三个吐了,两个睡了三天,剩下一个,半夜爬屋顶唱《空城计》,第二天嗓子全废。现在谁敢碰?”王曜凑近看了看,伸手轻叩坛壁,声音沉闷厚实:“封得死,气不散,酒在里头自己活。”“对喽。”徐闻荣眼睛一亮,“酒是死物,人是活的,可酒比人更懂忍耐——压得越狠,醒得越烈。你那天撒几十万杯奶茶,我看新闻了,啧,年轻人火气旺,怕不是想烧穿横店这层薄地皮?”杨蜜噗嗤笑出声,刘师诗低头抿唇,肩膀微微抖。王曜没接这话,只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徐闻荣:“不是烧地皮,是搭桥。这是天网新设的‘横店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细则,首期资金两千万,不看资历,不查履历,只看剧本前三十页和导演亲笔写的‘为什么非拍这部戏不可’。入围十部,每部预付五十万启动金,成片后按票房/流媒体分账反哺。第一年,我们包下横店所有闲置摄影棚、设备库、群演调度中心的使用权,免费。”徐闻荣没接,只盯着信封看了三秒,忽然问:“你图什么?”“图横店这口气。”王曜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横店有二十年没出过真正意义上的新人导演了。不是没好苗子,是没好苗子,全被卡在‘没资方’‘没档期’‘没关系’三座山底下。我数了,今年横店开机的剧,主创平均年龄四十二岁,其中三十七个监制,二十五个导演,十八个制片人,全部出自同一所院校、同一届、同一个导师门下——您说,这是繁荣,还是闭环?”徐闻荣沉默片刻,终于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纸面,忽而低笑:“你小子,倒比我还急。”“急?”王曜摇头,“是急,是怕。怕再过五年,横店只剩复刻,没有原创;只剩流量,没有角色;只剩热搜,没有人物。《甄嬛》能火,是因为郑导把宫斗写成了社会寓言,《步步》能立住,是因为林导让爱情长出了骨头。可现在多少剧本,连骨头都懒得敲,直接拿胶水糊一层糖霜,就敢叫‘爆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三株梅树:“您这院子,树是老树,根是老根,可每年开的花,都是新花。横店要是不想变成博物馆,就得让人知道——这儿不止能拍清宫戏,还能孵出新世界。”徐闻荣久久未语。炭火噼啪一声轻爆,火星跳上他唐装袖口,他也不掸,只把信封收进怀里,抬手一拍王曜肩膀:“行。酒我收了,计划,我替你挂到横店管委会墙上。但有句话撂这儿——扶得起人,扶不起命。你真想改局,得先把自己这颗棋子,下进最烫的格子里。”“哪一格?”“《新还珠》。”徐闻荣声音陡然沉下,“李一浵那部,投资方换人了,原定的港资撤了六成,剩下全是天网填的窟窿。剧组现在卡在第五集,永琪跪祠堂那场戏,李一浵演不出绝望,只演得出烦躁。导演天天打电话骂我,说我找的演员‘心里没庙,眼里没神’。你既然说要搭桥,那就别光搭桥,亲自上桥走一遭——下周二,你以‘特别艺术指导’身份进组,陪李一浵重拍祠堂戏。不NG,不补拍,一条过。你让他看见,什么叫‘跪下去是膝盖,站起来是脊梁’。”王曜怔住。杨蜜也愣了,下意识攥紧他胳膊。刘师诗垂眸,睫毛颤了颤。这不是提携,是逼宫。《新还珠》是横店目前成本最高、话题最热、也是争议最大的项目。李一浵是宝岛顶流,演技却常年被诟病“塑料”,此番挑战经典,本就压力如山。王曜若真以“艺术指导”之名介入,等于公开否定李一浵现有表演体系——轻则伤及艺人自尊,重则引发资本反弹、平台撤资、舆情反噬。可徐闻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点考校的意味,仿佛在说:你不是要破局么?那就先破这个局。王曜喉结微动,忽然笑了:“徐老,祠堂戏里,永琪跪的是什么?”“祖宗规矩。”“那祖宗规矩,第一条是什么?”“孝。”“错了。”王曜摇头,声音清晰,“是‘顺’。永琪跪的不是孝,是顺从。他不敢违抗皇命,不敢质疑父权,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爱小燕子——这才是他跪塌膝盖的根本。您让我去,不是教他怎么跪,是教他怎么在跪着的时候,让观众看见他心里那把没出鞘的剑。”徐闻荣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光,像寒潭深处倏然劈开的闪电。他没说话,转身走向长案,亲手启开那口金线裂纹的坛子。泥封剥落,酒香未泄,反有一股沉郁药香先涌出来,混着陈年雪梨与茯苓的气息,清冽中带着钝痛。他舀出半碗,琥珀色酒液晃动,映着炭火微光,竟似有血丝游动。“尝尝。”他把碗推到王曜面前,“这酒,我存了四十年,就等一个敢把它泼在火上的人。”王曜接过碗,仰头饮尽。酒入喉,初是冰凉,继而灼烧,最后化作一股滚烫洪流直冲天灵——那不是醉,是清醒。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仿佛皮囊被剥开,露出底下跳动的、尚未命名的野心。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越一响。“徐老,”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祠堂那场戏,我不教李一浵怎么演。我带他去个地方。”“哪儿?”“横店殡仪馆。”王曜抬眼,目光如刃,“那儿有具无名女尸,上周三送来的,二十岁,横漂,跑龙套七年,没签过一份正式合同,死于急性心衰。她兜里有张皱巴巴的《还珠格格》dVd封面,背面用口红写着:‘我要演小燕子,不是替身。’”满室寂静。炭火嘶嘶作响。杨蜜的手指在他臂弯里悄然收紧,指甲几乎陷进他呢料大衣。刘师诗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徐闻荣盯着王曜,足足十秒,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好!好!泼得好!烧得妙!”他抄起酒坛,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晃荡:“明天一早,我让人把车备好。你带李一浵去看——不是看尸体,是看那张dVd,看那行口红字。记住,别告诉他你是谁,只说是横店新来的场务助理,管道具的。”“然后呢?”“然后,”徐闻荣眼中精光迸射,“你问他:如果小燕子活在今天,她跪的祠堂,还在不在?”王曜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酒香、炭火味、老木陈香混作一股,沉甸甸压进肺腑。他点头:“好。”话音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年轻女孩压抑的抽泣。竹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穿浅蓝羽绒服的姑娘探进头,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纸角已被汗浸软。“徐……徐老,”她声音发颤,“《王宴》海选第三轮结果出来了,何杜鹃被淘汰了。评委说……说她眼神没故事,镜头前像块木头。”屋内三人齐齐看向她。徐闻荣没动,只淡淡问:“她人呢?”“在……在明清宫苑西门台阶上坐着,一直没动。”王曜忽然开口:“带路。”姑娘一愣。“我说,带路。”王曜转身,大衣下摆在炭火余温里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现在。”他走出门时,杨蜜快步跟上,刘师诗迟疑一瞬,也抬脚跟了出去。徐闻荣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缓缓抬手,将那半碗未饮尽的酒,尽数泼向脚下炭火。滋啦——白烟腾起,酒香炸开,火焰猛地蹿高三尺,映得他满头银发如雪燃烧。西门台阶冷硬,青砖沁着湿气。何杜鹃果然坐在最下面一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抵在锁骨窝里,肩膀微微耸动。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像被人用炭笔狠狠涂过。脚边歪倒着一只帆布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全是《王宴》海选的台词稿,密密麻麻批注着各种颜色的荧光笔痕迹。王曜在她身前两步远站定,没说话。杨蜜蹲下来,从包里取出一盒热牛奶,撕开封口,插好吸管,轻轻放在她手边。刘师诗默默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绕过何杜鹃脖颈,仔细系好。何杜鹃没抬头,只盯着地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背了七百遍‘凤求凰’,连做梦都在念‘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可他们说,我念得像在读课文。”王曜弯腰,拾起地上一张被踩过半边的台词稿。纸页上,“凤求凰”三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批注:“断句错,气口虚,眼神飘——缺魂。”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大衣口袋。“何杜鹃,”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知道横店最早一批群演,怎么熬出来的吗?”她摇头。“不是靠台词,”王曜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目光沉静,“是靠盯。盯导演抽烟的手指抖不抖,盯摄影机轨道有没有晃,盯灯光师擦汗的毛巾是干是湿……盯三个月,你就能从群演堆里,一眼认出谁是真正的主演——不是看脸,是看他们呼吸的节奏,是不是比别人多半拍。”何杜鹃睫毛剧烈一颤。“你被淘汰,不是因为不会演小燕子,”王曜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凿进她耳中,“是因为你一直在演‘何杜鹃’——一个想当明星的何杜鹃,一个怕失败的何杜鹃,一个需要被认可的何杜鹃。可小燕子不是这样。她疯,她莽,她摔得鼻青脸肿还敢笑,她不知道什么是‘演’,她只知道‘活’。”他停顿一秒,从口袋掏出那张被红笔批注的台词稿,展开,指着那个“缺魂”二字:“魂不在台词里,在你摔跤时膝盖擦破的血痂里,在你饿得发慌还偷吃群演盒饭的狼狈里,在你凌晨三点蹲在片场等一场雨戏,冻得牙齿打颤却死死盯着监视器的眼睛里——那才是你的魂。”何杜鹃的眼泪终于大颗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小点。王曜没递纸巾,只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正面印着天网LoGo,背面空白,他用随身钢笔,写下一行字:【横店群演管理办公室|特别通道|即日起,何杜鹃可自由进出所有在拍剧组后台,无需报备。】他把名片塞进她颤抖的手中。“明天早上八点,来《甄嬛传》片场,找郑小龙导演。告诉他,王曜让你去,演一个镜头——甄嬛初入宫,在御花园假山后,第一次看见皇帝背影,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手指死死抠进假山石缝里,指节发白。”何杜鹃攥着名片,指节用力到泛白,泪水模糊视线,却死死盯着那行字。王曜起身,转身欲走,忽又顿住,没回头:“记住,别想‘我要演好’。就想——如果此刻你真是那个被命运推搡着闯进宫墙的女孩,你的心跳,会不会撞得肋骨疼?”他迈步离开,大衣下摆掠过冰冷空气。杨蜜起身,轻轻拍了拍何杜鹃肩膀,没说话,只把那盒温热的牛奶又往前推了推。刘师诗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追上王曜的脚步。台阶上,何杜鹃独自坐着,寒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渐渐燃起幽火的眼睛。她慢慢摊开手掌,名片上墨迹未干,那行字像一道烫金的敕令,在冬日惨淡天光下,灼灼生辉。而远处,明清宫苑的琉璃瓦顶正缓缓沉入暮色,像一枚冷却的青铜印章,静静盖在这片土地之上——它封存过无数个何杜鹃的梦,此刻,正被一只年轻而执拗的手,缓缓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