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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类父?爱你老爹,玄武门见!》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前驱
    暴雨再度袭来,比前夜更猛。雨点砸在启明原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沟渠迅速涨满,水流湍急如奔马。李承志披着蓑衣立于坡顶,铁锸依旧拄在身侧,目光却穿透雨幕,落在远处那支冒雨前行的队伍上。他们脚步未停,哪怕鞋陷泥中、肩扛重物,仍一步步向前挪动。领头的年轻人将地图紧贴胸口,用油布裹了三层,额发湿透贴在脸上,眼神却如炬不熄。

    柳溪撑伞而来,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是‘共生实验区’第三批学员,从北方七郡抽调而来,汉胡各半。”

    李承志点头,未语。他看见一名胡族少年背着竹编滤网箱,踉跄几步跌入泥坑,身旁的汉人同伴立即伸手拉起,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落地,不带一丝隔阂。

    “五年前谁能想到?”柳溪轻叹,“当年拿刀对峙的地方,如今竟有人共挑一副担子。”

    “人心本无墙。”李承志缓缓道,“是饥渴筑了墙,是误解砌了砖。只要给一口井,墙就会塌。”

    队伍抵达坡下,青年们列队整肃,雨水顺着帽檐滴落。那领头者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湿漉漉的图纸:“李老先生,我们带来了‘跨境水网’初步规划??连接九条断流河,贯通十二处地下暗泉,预计可灌溉三万顷荒地。”

    李承志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潮湿的褶皱。他未展开,只问:“谁画的?”

    “我们六人小组,三人来自漠南,三人来自陇西。”青年抬头,“起初争执不断,一个说要顺山势引水,一个非要截弯取直。吵了七天,第八天夜里,大家围着火堆重新画,才发现彼此的图竟能拼成一张。”

    李承志笑了。他伸手扶起青年,又逐一拍过每名队员的肩。“好,都好。”他说,“你们不是学会了修渠,是学会了听别人说话。这才是最难的。”

    当晚,议事堂再次灯火通明。三十名新学员围坐,桌上摊开图纸与沙盘模型。有人提出“冰川融水导流计划”,欲在高山雪线处凿渠引水;有人设计“移动式风力提水车”,适用于游牧部落;更有大胆设想“地下虹吸网”,利用温差自动循环供水。

    李承志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冻土层怎么处理?”“风车材料能否本地锻造?”“若水源枯竭,下游如何补偿?”

    问题依旧尖锐,却不带压迫。年轻人越辩越热,一名胡族少女突然起身:“李爷爷,我们在草原长大,知道水比金贵。可我们也知道,光有水不够,还得有信任。所以这次,我们没带方案来,是先带来了十封盟书??汉胡村落自愿结为‘共水村’,同修一渠,同守一井,生死与共。”

    她展开羊皮卷,上面按着数十个红手印,有老者颤抖的指痕,也有孩童稚嫩的掌纹。

    满堂寂静。

    李承志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盟书,凝视良久。然后轻轻抚过她的发辫,声音低沉却清晰:“这比一千张图纸都重。”

    翌日清晨,队伍出发,前往哑土坡旧址。途经桑林时,那块刻着“此处曾塌方九次,第九次,渠成了”的石碑已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李念渠策马追上,递来一封加急信:“爷爷,西南夷地大旱,三十六寨断水,已有械斗发生。地方官束手无策,求您派人支援。”

    李承志停下脚步,接过信细读。风掠耳际,带着远方焦土的气息。他闭目片刻,似在测算地形高差、岩层渗透率、人力调度极限。良久,睁开眼:“回信:派‘赤脚工程队’第七支队即刻出发,带上‘蚯蚓松土计划’全套工具与‘屋顶雨水银行’模板。另,通知交州李思榕,调拨五百套便携滤水装置空运过去。”

    “可那边山路险恶,外人难入……”

    “正因难入,才更要进去。”他望向西南,“当年我们修第一条渠,王明远说‘这坡太陡,没人能爬上去’。我说:‘那就教人怎么爬。’”

    孙子怔住,随即重重点头,策马而去。

    七日后,李承志率青年队抵达哑土坡。这里早已不是废墟,而是“实践学堂”的核心实训基地。每一处失败遗迹都被赋予新生:断裂的陶管旁建起了“材料实验室”,倾覆的堤坝上搭起“结构测试台”,那面贴满被否决图纸的墙前,如今坐着一群少年,正对照原稿修改设计。

    “看好了。”他在一处焦黑残骸前站定,“这是第三代集雨穹顶原型,烧毁于验收前夜。设计师当场昏厥,醒来第一句话是:‘再试一次。’”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他改用陶晶复合板,耐高温达千度。现在整个西北边境的预警哨所都用它做屋顶。”他拍拍灰烬,“失败不是耻辱,是垫脚石。只要你不停下,石头也能铺成路。”

    入夜,篝火燃起。青年们围坐听讲,李承志讲述那些未曾写入史册的往事:某次引水渠穿越断层,因地基滑移全线崩塌,他连续三日不眠,带领工匠逐段检测,最终发现是地下水脉扰动所致;某年大疫,村民不敢近井,他亲自示范煮水饮用,连饮七日以证安全;还有一次,朝廷派来的监工强行更改设计,导致溃堤,他跪在泥水中拦住怒民,独自承担罪责,换来百姓重建的信心……

    “我不是圣人。”他说,“我也会怕,会错,会累得想逃。可每次想逃,就想起那些等水喝的眼睛??老人干裂的唇,孩子哭哑的嗓,母亲抱着空罐在井边发呆的身影。这些眼睛推着我往前走,哪怕摔得满身泥。”

    一名沉默许久的胡族少年忽然开口:“李老先生,我们部落里有人说,汉人修渠是为了占地,送水是为了收心。我信您,可我该怎么让他们也信?”

    火光映照下,李承志凝视着他眼中挣扎的光,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徽??那是五十年前玄武门初建时的第一批身份牌,边缘磨损,铜绿斑驳。

    他将徽章放入少年掌心:“这上面没有名字,因为它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敢说‘我来试试’的人。你若愿意背起这份笨重与委屈,走得跌跌撞撞也不放手,那你 already 在路上了。”

    少年低头,指尖摩挲金属纹理,泪水无声滑落。

    十日后,队伍返回?县。临别之际,每位青年都写下一句誓言,投入“初心坛”封存三年。有人写:“愿终身行走于荒野,只为听见第一声流水。”有人写:“宁可十年无成,不愿一日虚言。”还有一人写道:“若将来我忘了今日之心,请让我再回哑土坡,跪在废墟前读一遍自己的字。”

    李承志独自登上启明原最高观景台。暴雨初歇,云破天开,夕阳如熔金洒落大地,万千沟渠如血脉般闪烁微光。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水患簿》,翻至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道:

    > “教育不是灌输知识,

    > 是点燃一种姿态:

    > 面对荒芜时肯弯腰,

    > 面对嘲笑时肯开口,

    > 面对失败时肯说‘再来一次’。

    > 这世上最坚固的堤坝,

    > 从来不是石头砌的,

    > 是人心一点点筑起来的。”

    笔落,风起。檐铃轻响,似有回应。

    数日后,长安再传诏书:皇帝亲赴实践学堂视察,目睹学生亲手建造的微型水利系统后,当场下令扩招至三百所,并增设“跨境技术交流项目”,鼓励胡汉学子互派学习。诏书末尾,再次引用李承志语录:“少年敢为,则国恒新。”

    与此同时,西南捷报传来:“蚯蚓松土计划”成功改良千顷板结田,首批水稻已插秧;“屋顶雨水银行”在三十六寨全面推广,户均储水量提升四倍;更令人振奋的是,原本仇视的两寨因共修一渠而结盟,长老们杀牛祭天,立誓永不再战。

    春尽夏至,万物生长。某夜,李承志梦见自己重回玄武门,石碑依旧,但名字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空白格子,等待填写。他正疑惑,忽见周延年拄拐而来,笑道:“不必刻名了,师弟。现在人人都能进去,门自然就不用写字了。”

    醒来时,晨光微熹。他起身踱至院中,见柳溪正在整理一批新寄来的信件??全是各地“实践学堂”学生的作业与请求指导的图纸。其中一封附着稚嫩绘画:一座横跨峡谷的空中水桥,由飞鸟牵引缆绳,题名《我想造的梦》。

    他拿起笔,在画背面写下:“梦很好,但记得先算风速与承重。不过??既然敢想,就已经赢了一半。”

    午后,马蹄声疾。驿卒送来紧急军情:东海倭寇作乱,焚村劫粮,沿海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拟派大军清剿,兵部尚书请李承志提供后勤保障方案。

    李承志沉吟良久,提笔上书:

    > “兵可止一时之乱,

    > 水能绝百年之患。

    > 建议在倭地沿岸设立‘民生援建团’,

    > 协助修建防潮堤、海水淡化站、抗台风农舍。

    > 给他们活路,胜过斩尽杀绝。

    > 流动的水,终将冲垮仇恨的墙。”

    奏折呈上,朝野哗然。有人怒斥“妇人之仁”,有人冷笑“痴人说梦”。三日后,皇帝召见群臣,手持李承志奏章朗声宣读,末了道:“朕观历代边患,皆起于饥寒。若使彼民有饭吃、有水喝、有屋住,谁愿冒死渡海为盗?”遂御批:“准试行,首期拨款百万贯,以五年为期。”

    李承志被任命为总顾问,但他依旧拒绝挂名,只推荐十二名青年带队出征,并亲自为每人定制一套海岛生存技术包。

    临行宴上,他对众青年举杯:“你们要去的地方,语言不通,风俗不同,可能还会被箭射、被浪吞。但我相信,只要你真心想帮人喝水、种粮、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放下刀枪,递给你一碗清水。”

    众人饮尽,齐声应诺。

    月余后,第一批战报传来:并非捷音,而是一封血书??三名队员在登陆时遭伏击,一人重伤,一人失踪。舆论沸腾,要求撤军。

    李承志立即启程东渡。途中接到第二封信:袭击他们的渔村首领主动归还遗物,称起初以为是官兵来剿,后见其背着工具箱挨家修补漏屋,才知非敌。现已腾出祠堂供团队居住,并派青年协助施工。

    他读罢,长舒一口气。

    抵达海岛时,正值台风过境。狂风卷浪,拍岸如雷。他徒步走进村落,见青年们正围着一座刚建成的防潮堤欢呼。堤身不高,却巧妙利用珊瑚礁与夯土结合,既抗风浪又护生态。一个倭族孩童捧着陶碗接雨水,仰头饮尽,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一刻,李承志忽然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让敌人变成邻居的那一瓢水。

    他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雨水洗了把脸,凉意刺骨,神智清明。然后掏出炭笔,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下:

    > “治乱之道,不在刀兵锋利,

    > 在人心有光。

    > 光至,则暗消;

    > 暗消,则和生;

    > 和生,则天下无贼。”

    归途漫漫,风雨不止。他不再急于赶路,而是沿途走访渔村,记录潮汐规律、土壤盐碱度、民居抗风结构。归来后,主持编写《海岛民生重建纲要》,提出“以技安民、以惠化仇”战略,并建议在沿海设立“共荣示范区”,允许汉倭混居、技术共享、资源共管。

    此策推行七年,成效卓著。昔日海盗盘踞之地,渐成贸易港口。倭人学会筑堤修渠,汉人学会造船捕鱼。两国商船往来不绝,海面夜不闭灯。

    某年中秋,李承志收到一份特殊礼物:一艘由汉倭工匠共同打造的木船模型,船上刻“同舟共济”四字,附信写道:“您给的不是水,是和平。”

    他将船模摆在书房案头,与周延年的竹骨铲、王明远的旧帽、胡汉铜牌并列。

    光阴流转,岁月如渠。李承志年逾八十五,步履蹒跚,白发如雪,却仍每日巡视田埂、查阅图纸、批改学生作业。每逢雨夜,必起身查看沟渠排水;遇有灾情,哪怕卧病在床也要口述对策。

    八十八寿辰那日,全国百所实践学堂联合庆贺。没有仪仗,没有颂词,只有一项仪式:每位受过他教导的人,走上前来,递上一件亲手制作的工具??一把铁锸、一根测量杆、一只陶制滤水罐……最终堆成一座小山。

    他站在山前,颤巍巍伸手抚摸那些粗糙却真诚的作品,久久不能言语。

    最后,李念渠推着轮椅上的周延年上前。老人已完全失明,却坚持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稿:“这是我这二十年写的《民间工程百案续编》,收录五百零三例,成败皆录。请交给国家,放进每一所实践学堂的教室。”

    李承志接过,郑重交予身旁的教育部使者。

    当天夜里,他再次独坐院中。风吹檐铃,一如往昔。他翻开《水利基础算术》,在毕生总结之下,添上最后一行:

    > “我不曾改变世界,

    > 我只是让更多人相信??

    > 他们可以改变自己的世界。

    > 而当千万人同时弯腰,

    > 大地,便会悄然抬升。”

    合书之际,东方微明。启明原的灯火仍未熄灭,新一批青年正挑灯夜战,绘制全球水网蓝图。远处,玄武门的方向,晨雾缭绕,门扉静敞。

    他知道,那扇门永远不会关闭。

    因为总有人会在风雨中拾起铁锸,走向荒野,低声说一句:

    “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