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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时代》正文 第四卷 第十一节 心思浮荡,真牛逼!(第一更求票!)
    “卢湛阳要回集团总部了。”徐远坐定,才淡淡地道。覃燕珊目光微动,“这么快?”“老板真的是胃口太好了,今年包装水才能见出分晓来,他就开始押注碳酸饮料了,那可是个激烈的战场。”这顿...张建川没接话,只低头剥了一粒花生,指尖捻着那层薄薄的红衣,轻轻一搓就落了,露出底下饱满微黄的仁。他慢慢嚼着,味儿是淡的,却有股子韧劲儿,在齿间回甘。桌边一时静了片刻,只有啤酒瓶磕在木桌上清脆的“叮”一声,是朱老五又开了第三瓶。他酒量浅,脸早烧得通红,但眼神亮得出奇,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直勾勾盯着张建川:“张县长,您……真觉得咱汉纺厂还能撑住?”没人应声。蒋芸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刘英端着酒杯的手顿住,连一直闷头吃肥肠的杨大娃也抬起了头,喉结上下一滚,咽下了嘴里的肉。张建川没立刻答。他拿过桌上那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抽出一支,没点,只捏在指间转了半圈,烟盒上印着的金色塔影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伍映红蹲在院门口给三岁的小女儿系蝴蝶结,手指灵巧地绕着两根粉红丝带打了个活扣,孩子仰起小脸笑,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那时候他站在门框阴影里,没进去,也没说话——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那点暖意就会被压进现实里去,变成沉甸甸的问号:厂子倒了,孩子学费谁来付?老人药费谁来扛?一家四口挤在十五平米的老工房,连阳台都改成厨房,灶台边常年挂着水汽,墙皮发黑剥落,可那是他们唯一能喘气的地方。“撑不住。”张建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油锅,“不是‘可能’,是‘已经’。”满桌人呼吸都滞了一瞬。“上个月,汉纺厂账面现金流只剩八十三万,应付账款六百二十万,其中拖欠职工工资和社保金三百一十七万,拖欠水电、燃料、原料供应商四百多万,银行贷款余额两千一百万,不良率百分之八十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不是我查的——是厂财务科王会计悄悄塞给我的,他昨天递完材料,今天就办了病退,胃出血住院,才三十八岁。”刘英手一抖,酒洒在裤腿上,她慌忙用纸巾按,纸巾吸饱了酒液,颜色深得像血。“可……可我们不是还有订单?”杨大娃声音发干,“上个月车间还在赶军需被服,说要交货到年底……”“订单是去年签的。”张建川把烟盒推远了些,“今年新单子零。军需办上周开会,明确要求所有面料采购转向本地化、标准化、规模化——汉纺的喷气织机是七十年代从东德引进的,零件停产十年,维修靠老师傅画图翻铸,去年底又坏了两台,备用电机库存告罄。他们要的是统一色号、稳定克重、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的坯布。汉纺现在下机布的色差浮动在正负七度之间。”蒋芸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七度?那我们厂标样卡上写的可是正负一点五度啊……当年技术科长拿着这卡训我们,说差半度就是废品,要返工,要扣奖金,要写检查……”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下眼角,指甲上还沾着一点卤猪头肉的油光。秦幼军这时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东坝水泥点火推迟,表面是设备调试,实际是青江建材的硅酸盐熟料连续三次抽检不合格,灰分超标。覃昌国昨天夜里给我打电话,嗓子哑得快听不见,说厂里老工人跪在质检室门口,求他们别报上去——因为一旦通报,整条线停工,三百多号人下月工资全泡汤。可质检员自己孩子刚查出白血病,医药费每天三千,他不敢签放行单。”张建国一直没插话,只是默默给每人杯里续了酒。他倒得极稳,酒液入杯几近无声,泡沫却微微颤动。他放下酒瓶,抹了把额头的汗:“老二,你嫂子刚才说的那事……你真打算让益丰食品在安江再上两条方便面线?”张建川点头:“不是‘打算’,是‘已批’。县常委会上周三通过的,用地指标走绿色通道,配套的蒸汽锅炉、污水处理、物流仓储全部同步立项。戚宁书记牵头成立专班,姚太元亲自盯进度,预计明年五月试产。”“那……要招多少人?”朱老五急急追问,声音发紧。“第一批,四百二十人。”张建川看着他,“流水线操作工、包装工、质检员、仓管、叉车司机、锅炉工——全是本地户籍,优先录用汉纺、国棉一厂、五金厂、农机厂下岗职工及配偶。学历不限,年龄放宽到四十八岁,有熟练缝纫、车工、钳工经验的,加薪百分之十五。试用期三个月,工资照发,社保当月起缴。”杨大娃猛地一拍大腿:“我!我会开缝纫机!在汉纺裁剪组干了十二年,厂里三十台平缝机哪台卡线、哪台跳针,我闭着眼都能修!”刘英也抬起头:“我在国棉一厂做验布,眼睛毒,布面瑕疵半毫米我都看得见!”蒋芸咬了咬嘴唇:“我……我在厂办打字,后来学了财会,帮车间做过成本核算,虽然没证,但账目从来没错……”话音未落,朱老五已经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撕开衬纸,用铅笔头在背面飞快写着什么。张建川瞥见,是一串名字——杨大娃、刘英、蒋芸、刘青、李春梅(送水站新来的女工)、王师傅(原汉纺锅炉房)……密密麻麻写了九个,最底下一行小字:“带身份证、户口本、下岗证、技能证书(没有可写证明人),明早八点,县政府南门集合,统一坐车去益丰面试。”“老朱!”张建国喝住他,“你咋知道明天几点集合?”朱老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我昨儿个跟秦总去益丰看场地,人家接待科长亲口说的!还说……”他压低嗓子,却掩不住兴奋,“还说张县长特意交代,头三批招的工人,宿舍楼盖在厂区东侧,独卫、暖气、24小时热水,一人一间,夫妻同住可申请连通房——房租只收十块钱一月!”满桌寂静。连窗外蛐蛐的叫声都清晰可闻。张建川没否认,只端起酒杯,碰了碰张建国的杯沿,玻璃相击,清越如磬:“哥,这杯敬你。送水站六十台饮水机的尾款,下周五到账。另外,益丰新线的首批包装箱订单,我已经让戚宁批了——青江印刷厂接,五十万个,单价比市场价高三分钱。覃昌国答应,下周一开始招工,优先录你们送水站推荐的技工,焊工、钣金、制图,老师傅带徒弟,学徒期每月补两百块。”张建国怔住了,手里的杯子晃了晃,酒液微漾。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大雪封路,送水站断了三天货,他蹬着三轮车冒雪去厂里提货,回来时车链子崩断,轮胎陷进雪坑,是杨大娃赤脚踩着冰碴子帮他推了两公里。那时杨大娃冻得嘴唇乌紫,却还笑着说:“张哥,等哪天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请他喝茅台!”“老二……”张建国声音有些哽,“你这哪是办厂?你这是……托底啊。”张建川没应这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意直冲喉咙,他咳了一声,眼角沁出点湿意,抬手抹去,动作利落得像擦掉一粒灰尘。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接着是清亮的童音:“爸爸!妈妈!张叔叔在吗?”门帘掀开,秦幼军五岁的女儿小雨抱着一只褪了色的蓝布兔子进来,头发扎歪了,马尾辫耷拉在一边肩膀上。她径直跑到张建川膝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张叔叔,我们幼儿园今天演《拔萝卜》,我演小兔子!老师说我跳得最好,还给我发了小红花!”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果然躺着一朵用皱纹纸叠的、歪歪扭扭却鲜艳欲滴的小红花。张建川心头一热,伸手把她抱上膝头。小雨顺势把兔子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却探进他外套口袋,摸索着掏出他白天随手塞进去的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张叔叔,你糖掉了。”她认真地说,把糖剥开,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喂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清冽、微酸、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张建川含着糖,没说话,只把小雨往怀里搂紧了些。小姑娘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幼儿园院子里槐树开花的味道。“张叔叔,”她忽然小声问,“你是不是也像萝卜一样,有很多人一起拔呀?”张建川一怔。小雨掰着手指头数:“我爸爸、我妈妈、张伯伯、简阿姨……还有杨叔叔、刘阿姨……好多好多!”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老师说,一个人拔不动的大萝卜,大家一起拔,就‘呼啦’一下出来了!”满屋人静静听着,没人笑。张建国眼眶红了,悄悄扭过头去擤鼻涕;蒋芸低头整理围裙边,手指微微发抖;刘英把脸埋进丈夫肩头,肩膀轻轻耸动。张建川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对。大家一起拔。”他低头吻了吻小雨柔软的额发,然后把她轻轻放回地上,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拆的红塔山,抽出最后一支,却没点。他把它放进小雨手心,连同那颗糖纸:“小雨,替张叔叔保管它。等明年这个时候,你再还给我——那时候,安江的萝卜,应该都拔出来啦。”小雨郑重其事地攥紧拳头,糖纸在他掌心沙沙作响。夜风悄然拂过窗棂,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纸——那是朱老五写的名单,边角被风掀起,像一只欲飞的白鸟。远处,安江县城方向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坚定,穿透寂静的夏夜,驶向不可知却必然抵达的远方。张建川望着窗外墨蓝的天幕,一颗星正悄然升起,清冷而执拗,光芒虽微,却足以刺破云层。他忽然想起伍映红昨夜电话里的话:“建川,改革不是拆庙,是换梁。旧梁腐了,得换新的,可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地接住。”那时他没答。此刻他端起酒杯,对着虚空,缓缓举了一下。杯中酒液澄澈,映着满室灯火,也映着每一张被生活磨砺过、却尚未熄灭的眼睛。酒未饮尽,人已起身。他走向院门,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他肩头。身后,是渐渐重新热闹起来的谈笑声、碰杯声、孩子清脆的笑声,还有朱老五翻着日历,用铅笔在九月一日那个格子里,重重画了一个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小字:开工。风掠过屋檐,吹动门楣上那幅褪色的春联残片——上联是“春风浩荡”,下联只余半截“……业腾”,横批“万象更新”四个字,墨迹斑驳,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在夜色里,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