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汁,益丰国际中心工地的塔吊灯光在城市上空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守夜人无声的巡逻。崔碧瑶站在落地窗前,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映着她冷峻的侧脸。她没开灯,也不需要光??这座城市每一寸脉动都已刻进她的神经里。
她知道,那份匿名U盘不是偶然。能拿到她与斯坦利密谈记录的人,要么来自摩根斯坦利内部高层,要么就是覃燕集团董事会里的“清道夫”。这是一次精准的心理打击:提醒她,即便如今手握重权,也仍不过是资本棋盘上的一枚“可替换棋子”。
但她不怕威胁,怕的是麻痹。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她准时出现在公司地下车库。司机老陈刚要上前开车门,就被她抬手制止:“今天我自己开。”
黑色奥迪A6缓缓驶出地库,车轮碾过晨雾未散的街道,一路向东。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驱车前往瑞康制药二期厂房选址地??位于城东开发区边缘的一片荒地。这里原是废弃的化肥厂,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氨味,但土地平整已完成,围挡立起,施工铭牌上赫然写着:“瑞康制药有限公司GmP标准生产基地”。
她在门口停下,推门下车,风卷起她的西装下摆。远处,几名工人正在测量桩基位置,见到她来,纷纷停下动作行注目礼。
“郑总到了吗?”她问现场负责人。
“十分钟前刚到,正在看地质图。”
崔碧瑶点头,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彩钢房。推开门时,郑云松正俯身在一张大幅图纸上标注参数,听见动静抬头,眼神微怔。
“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看看进度。”她走近桌边,目光扫过图纸,“环评批文拿到了?”
“昨天下午签发的,电子档已经上传系统。”
“土地出让金呢?”
“首期百分之三十已到账,余款按协议三个月内付清。”
她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要你加快节奏。原计划六个月完成主体结构封顶,现在改成四个月。设备采购同步启动,尤其是冻干机和无菌灌装线,优先从德国进口。”
郑云松皱眉:“工期压缩这么多,人力和资金压力会非常大……而且GmP认证流程至少需要一年半,我们这么早建好,会不会造成资源闲置?”
“不会。”她打断他,“市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才打开。李礼的新公司已经开始接洽南方几家医药流通商,虽然产品还没量产,但渠道已经在铺。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拿到生产许可证,哪怕厂房空着,也要让行业看到我们的决心。”
她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集团新设立的‘专项攻坚基金’,首期拨款八千万元,专用于瑞康项目。资金不经过财务统管账户,由你直接审批使用,每笔支出只需事后报备审计组。”
郑云松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崔碧瑶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也等于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你真信我能成?”他低声问。
“我不信你,我信体系。”她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有采购、法务、工程、政府关系一整套支持链条。李礼可以靠灵感突破技术瓶颈,但他无法复制这种组织效率。这就是我们的护城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记住,科学家赢在起点,企业家赢在终点。你要做的,不是做出最好的肝素钠,而是做出最稳定、最大规模、最低成本的肝素钠。只要我们先上市,医院就不会冒险换供应商;只要我们产能充足,经销商就必须依赖我们。”
郑云松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四个月内,一定封顶。”
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最近有没有收到外部接触?猎头、同行、投资人?”
郑云松一愣,随即苦笑:“有。上周深圳一家VC打来电话,说愿意以估值两亿收购我们团队,条件是整体搬迁至珠海。”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不是待价而沽的技术作坊,是正在建造帝国的工兵。’”
崔碧瑶嘴角微扬,第一次露出笑意:“很好。继续保持警惕。他们会一个个来挖角,先试探,再加码,最后可能连家人都不放过。但只要你不动摇,整个团队就不会崩。”
她走出彩钢房,阳光刺眼。手机震动,是唐文厚发来的消息:
【监理例会结束,新规定通过。所有签证24小时内上传系统,逾期自动失效。另,省检查组明天上午九点抵达,已安排接待方案,请批示。】
她回复:
【接待照常,重点准备安全生产台账和农民工工资发放记录。别让他们抓住把柄。还有,通知审计小组,今晚加班核对上周材料付款清单,我怀疑有人在虚开发票。】
发送后,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厚重,似有雨意。
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
傍晚六点半,唐文厚还没回家。他在项目办会议室主持紧急会议,议题是泰丰置业提交的一份“隐蔽工程签证单”??声称因地下管线错位,需额外支付一百零七万元进行迁改。问题是,这份签证既无监理签字,也未提前报备,直到昨日结算时才突然出现。
“典型的‘事后补票’。”造价工程师指着投影屏上的时间轴,“他们故意避开日常审批流程,在月底集中提交,利用我们对进度考核的压力逼迫签字。”
“不能签。”唐文厚斩钉截铁,“程序不对,金额存疑,必须退回重审。”
“可陆总那边……”有人犹豫,“听说她昨天见了泰丰董事长,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会议室瞬间安静。
唐文厚冷笑一声:“所以他们是想用一顿饭,换我们一百多万的国有资产流失?”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字:**留痕、举证、追责**。
“从今天起,所有往来文件一律双轨制:纸质归档+系统留痕。任何未经系统登记的申请,视为无效。我已经和技术公司对接,下周上线区块链存证模块,确保每一步操作不可篡改。”
“你这是要把自己变成‘防火墙’?”季延庆坐在角落忽然开口。
“我不是防火墙,我是记录者。”唐文厚看着他,“只要我在,这个项目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据可查。将来哪怕有人想翻案,也得面对铁一般的证据链。”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窗外雷声隐隐,一场暴雨将至。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益丰。
【妈血压有点高,你回来带她去医院看看吧。我今晚要加班,赶一份财政汇报材料。】
他心头一紧,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刚出大楼,雨已倾盆而下。他没带伞,只能快步穿过工地围挡间的窄路。泥水溅湿裤脚,鞋底打滑,但他顾不上这些。母亲年纪大了,高血压最怕情绪波动,偏偏家里最近因拆迁补偿问题与街道办起了争执,一直郁结于心。
他赶到家时,母亲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按着太阳穴。
“怎么不去医院?”他急问。
“不想麻烦你……你这几天不是忙项目嘛。”
“再忙也不能耽误您的身体!”他扶起她,“走,我现在就送您去三甲。”
医院急诊室人满为患。排队挂号、测血压、做脑CT,折腾到深夜十一点才结束。所幸并无大碍,医生开了降压药,叮嘱注意休息。
回家路上,母子俩沉默坐着出租车后排。
“文厚啊……”母亲忽然轻声说,“妈知道你现在担子重。可做人做事,别太硬。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走得更远。”
他鼻子一酸:“妈,我知道。但我不能退。一旦这次让他们把这笔钱糊弄过去,以后就会有更多一百万、两百万冒出来。我不是为自己争,是为公家守底线。”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已是凌晨。他草草洗漱,正准备躺下,手机却再度亮起。
来电显示:**崔碧瑶**。
他迟疑一秒,还是接通。
“还没睡?”她的声音冷静如常。
“刚送我妈看完病。”
“抱歉这时候打扰你。”她顿了顿,“但我刚收到消息,摩根斯坦利亚太区合规部明天要突击检查覃燕集团的资金流向,重点审查泰丰置业与港资企业的关联交易。他们怀疑存在跨境转移利润嫌疑。”
唐文厚猛地坐直:“什么时候的事?谁透露的?”
“内部消息,来源可靠。检查组明早九点进场,我们只有不到十二小时准备应对方案。”
“那你找我干什么?这是你们集团的事。”
“因为牵涉到益丰国际中心项目。”她语速加快,“如果他们在账目中发现异常,极可能冻结部分资金账户,导致工程停滞。而你是唯一掌握全部付款明细的人。我需要你立刻整理近三个月所有涉及泰丰的支付凭证、合同扫描件和审批流程截图,打包加密后发给我。”
唐文厚深吸一口气:“你要我把政府系统的敏感数据交给你?”
“不是交给我,是交给集团法务应急小组。”她声音沉稳,“我会签署保密承诺书,并通过市国资委备案通道传输,全程留痕。这不是越界,是自救。项目停了,我们都得完蛋。”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刚才的话:“别太硬……”
可他也想起李礼离开那天的眼神,想起张建川拍他肩膀时的低语,想起崔碧瑶在会议上那份《联合监管实施细则》的冰冷锋利。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属于温良恭俭让的人。
“好。”他终于开口,“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数据脱敏处理,隐去审批人员姓名和联系方式;第二,你必须保证,这些材料仅用于应对检查,不得用于其他用途,否则我会上报纪委。”
“成交。”她没有犹豫,“你发完数据后,立刻备份原始记录。我们一起扛。”
挂断电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一项项调取系统数据。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人在叩问他的选择。
凌晨三点十七分,加密压缩包发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第二天上午,风暴如期而至。
九点整,摩根斯坦利合规调查组进驻覃燕集团总部。与此同时,省住建厅安全生产检查组抵达益丰国际中心工地。
两场检查,同一时间,不同战场。
崔碧瑶亲自接待外资检查团,全程陪同,回答犀利却不失分寸。当对方质疑某笔三千万元款项流向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时,她当场调出全套交易背景文件,包括技术服务协议、成果验收报告和第三方审计意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我们欢迎监督。”她在会议室最后说道,“但请记住,每一次质疑,都应该建立在事实基础上,而不是猜忌。覃燕集团作为上市公司,始终遵守最高标准的治理原则。”
对方代表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们会重新评估风险等级。”
而在工地现场,唐文厚则带领检查组逐一核查安全防护措施、特种作业持证情况和应急预案演练记录。当他打开新上线的区块链存证系统,展示每一项施工签证的完整时间戳和责任人签名时,检查组长忍不住赞叹:“你们这套数字化管理体系,比省里多数国企都先进。”
“因为我们不敢犯错。”唐文厚微笑回应,“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隐患,所以我们选择把一切都晒在阳光下。”
中午十二点,两场危机双双化解。
崔碧瑶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给唐文厚发去消息:
【挺住了。谢谢。】
他回:
【下次提前打招呼,别总在半夜突袭。】
她笑了,难得地打出一句玩笑:
【习惯了,毕竟对手从不预约攻击时间。】
午后,阳光破云而出。
郑云松传来喜讯:瑞康制药二期厂房正式动工,首根工程桩打入地下。现场照片中,他戴着安全帽站在打桩机旁,神情坚毅如铁。
同一天,李礼的“瑞生生物”发布首款肝素钠粗品检测报告,纯度标称为91.3%。新闻稿称“打破国外垄断,实现国产替代”。
崔碧瑶看了报告一眼,便扔进碎纸机。
“告诉他,”她对助理说,“立刻联系国内五大肠衣基地,把未来半年的原料库存全部预购下来。价格可以高出市场百分之十,但必须锁定货源。”
“万一他们转向进口原料呢?”助理问。
“那就让他们试试。”她冷笑,“欧美肝素钠原料受疯牛病影响,出口限制严格,运输周期长达两个月。而我们的供应链,三天就能送到车间门口。”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
远处,益丰国际中心的塔吊仍在旋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巨臂,将这座城市的野心一寸寸托向高空。
她知道,李礼不会轻易认输,资本也不会永远耐心。前方还有更多暗箭、陷阱、背叛与抉择在等待。
但她已不再惧怕。
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权力,不是职位高低,不是资本青睐,而是在风暴来临时,依然有能力让机器运转、让工人开工、让项目推进、让所有人不得不与你对话。
这个沸腾的时代,属于那些不肯停步的人。
而她,注定要跑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