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碧瑶将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在屏幕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像是某种预兆。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阳台的藤椅里,任夜色一层层裹住身体。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立群那句话:“科学可以被掩盖一时,但从不会永远沉默。”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父亲带她去春曦路老勘探站看岩芯样本。那时她还不懂地质学,只记得那些深褐色的圆柱形石头被整齐排列在铁架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父亲指着其中一段断裂的岩层说:“菁言,你看这裂缝,它不是今天才有的。它藏了三十年,等的是一个压垮它的重量。”
当时她不明白,现在懂了。
有些崩塌,早就在暗处完成了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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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汉州财经圈悄然流传一则消息:益丰集团内部会议披露,因锦绣春曦项目存在重大技术风险,公司正评估是否继续参与合作。知情人士称,益丰已聘请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独立地质复勘,并考虑启动法律程序暂停协议执行。
消息未被官方证实,却如野火燎原。
八点刚过,市建委办公室电话被打爆。杜云翔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地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弹出的财经快讯。他昨晚才和泰丰置业董事长吕云升通完电话,对方语气轻松,说“万事俱备,只等开工仪式”。可一夜之间,风向竟变了。
“谁走漏的消息?”他猛地拍桌,吼向门口站着的秘书。
“不……不清楚。”秘书结巴道,“但听说……崔碧瑶昨天见了省地质院的赵立群。”
杜云翔瞳孔一缩。
赵立群?那个退休多年、一向闭门不出的老顽固?
他立刻拨通季延庆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老季,出事了。益丰那边可能掌握了原始勘探报告,还找了赵立群背书。他们要撤!”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随后传来一声冷笑:“慌什么?她敢撤,就得承担违约责任。四千五百万美元的融资还没完全到账,她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要是她把证据公开……”
“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代价。”季延庆语气阴沉,“我已经安排人在查她的账。高盛、摩根的钱进来之前,益丰三年内的每一笔关联交易都经我眼皮子底下过。只要找出一丝违规,她连公司大门都别想再进。”
杜云翔深吸一口气:“那项目怎么办?”
“照常推进。今天上午九点,召开城投建发筹备组第一次全体会议,我要亲自宣布开工倒计时。媒体全部通知到位,做成新闻头条。舆论压力一旦拉满,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挂断电话,杜云翔擦了擦额角冷汗。他知道,这场棋局已经进入生死劫。若让崔碧瑶翻盘,他不仅仕途尽毁,那一千二百万元的“咨询费”也将成为铁证如山的罪证。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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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城投建发筹备组会议在市政府东楼三号会议室召开。张建川准时到场,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他昨夜几乎未眠,反复琢磨益丰昨晚传来的消息。作为常务副总,他本该是项目核心推动者,可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会议开始后,季延庆登台发言,神采飞扬:“同志们,锦绣春曦项目是我市今年最重要的城市更新工程,总投资超五十亿,预计带动上下游产业产值逾百亿!今天起,正式进入倒计时三十天开工阶段!”
掌声雷动。
记者们纷纷拍照记录。
张建川却注意到,杜云翔坐在主席台右侧,目光时不时扫向自己,眼神里透着试探与压迫。
会后,杜云翔主动靠近:“建川啊,恭喜你进入新平台。不过我听说,你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
张建川心头一紧:“还好,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杜云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家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尤其是……有些话,不该听的就别听,不该问的也别问。”
说完,他拍拍张建川肩膀,转身离去。
张建川站在原地,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而是被绑上战车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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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益丰总部。
崔碧瑶正在听取法务部汇报。
“我们已起草《关于锦绣春曦项目技术风险的中止合作函》,援引《合同法》第五十四条‘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条款,主张暂停履行意向协议。同时附上赵教授的书面鉴定意见,作为技术支撑。”法务总监陈莉说道。
“发给谁?”
“泰丰置业、城投建发、市建委三方,抄送市纪委、市审计局。”
崔碧瑶点头:“今天下午三点前发出。另外,联系《汉州日报》内参组,安排一次闭门采访,主题是‘城市开发中的地质安全盲区’,不要点名,但要把溶洞风险讲透。”
“会不会太激进了?”宋茂林低声提醒,“他们可能会反咬我们制造恐慌,影响社会稳定。”
“那就让他们咬。”她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在真正破坏稳定??是揭露真相的人,还是掩盖灾难的人?”
正说着,彭小庆快步走进来:“姐,刘彦铭刚传来消息,杜云翔今早去了银行,把他两个私人账户里的钱全转走了,合计一千一百万,转入一家名为‘宏远咨询’的空壳公司。”
崔碧瑶眼神骤亮:“动了。”
资金转移,意味着心虚。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后路,也说明她的施压起了作用。
“通知刘彦铭,盯紧这笔钱的流向,特别是有没有出境痕迹。同时调取泰丰置业近半年所有子公司变更记录,我要知道这家‘宏远咨询’是不是他们的马甲。”
“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崔碧瑶独自留在会议室,打开笔记本,调出一张组织关系图。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与箭头:季延庆→杜云翔→泰丰吕云升→银行信贷审批李维康→国土局王志远……一条条线交织成网,而中心正是那块被篡改的地质报告。
她拿起红笔,在“杜云翔”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又在下方写下四个字:突破口。
只要撬开他,整个链条就会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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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唐文厚回到家,发现益丰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妈突然头晕,我陪她去医院了,晚点回来。”
他皱眉,掏出手机拨过去,却一直无人接听。
他越想越不对劲。母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发病?而且益丰从未擅自带婆婆去医院,更不会不告诉他具体哪家医院。
他冲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市属医院急诊系统??这是他通过市府办权限申请的临时查询账号,仅限紧急公务使用。
输入婆婆姓名,无任何就诊记录。
他心跳陡然加快。
猛然回头,发现书桌抽屉微微开着??那是他存放工作笔记的地方。他拉开一看,那份写给斯坦利的邀请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别再犯错。你还有机会赎罪。”
字迹陌生,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
有人进过他家,翻过他的东西,甚至可能监听了他的通话。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衬衫。
这时,手机震动。是益丰发来的短信:“我在青山疗养院,别打电话,用短信联系。”
他手指颤抖地回复:“妈呢?”
“妈很好,只是需要静养。你也该想想清楚,接下来想走哪条路。”
他盯着这条信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们早就知道他会出事。
她们在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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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市纪委信访室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附有完整证据包:原始地质报告扫描件、篡改版本对比图、杜云翔资金流水截图、王志远签收记录复印件,以及一段录音??内容是杜云翔与吕云升的通话,后者明确提到“数据已经处理好,你尽快签字放行,二十万现金下周打给你”。
信末写着一句话:“春曦之下,埋着罪恶的根。请查清真相,莫待楼塌人亡。”
当天中午,市纪委联合审计局成立专项调查组,进驻建委与国土局。
当晚,《汉州晚报》头版刊登题为《城市高楼背后的地质隐患》的深度报道,虽未点名,但详细剖析了溶洞区建楼的风险案例,并引用专家观点强调“行政干预不得凌驾于科学评估之上”。
舆论迅速发酵。
第四天清晨,杜云翔被带走协助调查。
同日,泰丰置业股价暴跌17%,银行紧急叫停对其授信审批。
而益丰集团发布官方声明:“基于对公共安全与企业责任的高度重视,本公司决定全面退出锦绣春曦项目合作,并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消息传出,市场反应两极。有人赞其“有担当”,也有人讽其“临阵脱逃”。但更多业内人士看出端倪:这是一场精准反击。
崔碧瑶没有接受采访,也没有露面。她在办公室召集团队,宣布一项新计划:“从今天起,益丰正式启动‘乡村厨房’公益项目,未来三年投入两亿元,建设十个现代化农业生产基地,直采农户食材,确保食品安全源头可控。”
“为什么是现在?”章逆非问。
“因为我们要重新定义信任。”她说,“他们用谎言筑高楼,我们就用真心建粮仓。资本会背叛,权力会腐化,但土地不会。一碗面的味道,终究要回到土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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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省纪委监委通报:杜云翔严重违纪违法,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已被采取留置措施;季延庆接受组织谈话,配合调查;王志远被免职;锦绣春曦项目全面停工,启动重新勘探。
而在青山疗养院的小院里,李国昌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手里握着一本旧相册。当他翻到那张年轻时在春曦路勘探队的合影时,忽然抬起头,对身旁的女儿说:“菁言,那地方……不能盖楼。”
崔碧瑶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爸,我知道。我们已经让它停了。”
老人怔了怔,眼中浑浊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熄灭多年的灯芯重新燃起火星。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喃喃道:“好……好孩子……没给咱老李家丢脸。”
她伏在他膝上,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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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益丰集团入选“全国民营企业社会责任百强”,崔碧瑶作为代表登台领奖。主持人问她:“您认为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是什么?”
她站在聚光灯下,平静地说:“是说真话的勇气。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真相的代价,但正因为有人愿意承担,光才会照进来。”
台下掌声如潮。
而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唐文厚默默注视着她。他已递交辞呈,准备去一所乡镇中学教政治课。临行前,他在日记本上写道:“我曾以为官场是实现价值的阶梯,后来才发现,真正的价值,在于不做恶,也不沉默。”
夜深人静时,崔碧瑶回到家中,打开父亲送她的老式收音机。沙沙声中,传出一段老旧新闻播报:“今日,锦绣春曦地块完成首次全面地质复勘,专家组确认地下存在大规模溶洞群,建议列为禁建区……”
她关掉收音机,走到窗前。
远处,曾经灯火通明的工地一片漆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被勒住了缰绳。
她轻声说:“妈,爸,我守住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正缓缓爬上 skyline。
城市尚未苏醒,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