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碧瑶站在汉江厅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香槟杯沿。窗外是锦江酒店后花园的喷泉池,水珠在夜灯下如碎钻飞溅。她今天穿的是墨绿色丝绒长裙,肩线利落,衬得脖颈修长得像一株挺立的竹。发髻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反倒添了几分不经意的风流。
厅内尚未宾客盈门,但已有零星人影穿梭其间。高盛珊带着行政部几个年轻女孩正在调试投影幕布,宋茂林和章逆非凑在角落低声交谈,陈卫东则捧着一杯果汁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扫向门口??他在等彭小庆。
“菁言。”唐文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带迟疑,“我……能不能先跟你说句话?”
崔碧瑶转过身,嘴角微扬:“怎么了,秘书同志?这么紧张。”
唐文厚苦笑了一下,额角沁出细汗。他穿着一身新买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仍显得拘谨。“是关于城投建发那边的事。季主任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牵线,让斯坦利和他们见一面。不是谈合作细节,就是……认识一下也好。”
崔碧瑶挑眉:“就这?”
“嗯。”
她轻笑一声,将酒杯搁在窗台:“你倒是会挑时候。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们签完约的第一天,是我妈走后我第一次觉得能喘口气的日子。你让我去安排一场‘认识一下’的饭局?还是在这种场合开口?”
唐文厚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崔碧瑶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心软了一瞬。她知道这个人不容易??市府办出身,一路熬资历,如今终于有了个平台,自然急着想证明自己。但她更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晚这场酒会就会变成另一个战场。
“听着,”她压低声音,“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能由我出面提;第二,必须等三天以后。现在,你是要我在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为别人的政绩铺路吗?”
唐文厚怔住,随即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菁言。”
她摆摆手,转身走向大厅中央。此时宾客已陆续到场,方文国携夫人步入,杜云翔紧随其后,伍映红也来了,身边跟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应是财金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张建川夫妇并肩而行,益丰今日打扮素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崔碧瑶迎上前去,笑容得体:“张主任,伍局长,欢迎。”
张建川哈哈一笑:“恭喜啊,崔总!四千五百万美元,这可是咱们汉州今年最大的外资项目!”
伍映红接过话头:“政府一直支持企业走市场化道路,今天看到你们成功引入国际资本,我很欣慰。这也说明,我们的营商环境确实在改善。”
崔碧瑶微微颔首:“感谢政策支持。不过说句实话,这次融资能成,最关键的还是斯坦利先生的信任。没有他背书,高盛和摩根不会这么快拍板。”
这话看似谦逊,实则点明了一个事实:资本的选择,终究取决于企业本身的价值,而非地方保护。
不远处,陆菁珊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妆容精致,笑意温婉:“姐,陈总刚到,在门口和徐远说话呢。”
崔碧瑶点头:“好,我去接。”
她穿过人群时,感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自己。有羡慕,有探究,也有隐隐的不服。她不在乎。这些年她早就学会,在风暴中心站稳脚跟的唯一方式,就是走得比流言更快。
“陈总!”她远远招呼,“您可算到了。”
陈霸先笑着握住她的手:“路上堵车,抱歉抱歉。今天这阵仗,比我当年结婚还热闹。”
两人相视而笑。陈霸先是老江湖,海丰集团虽不如覃燕风光,但在本地根基深厚,且与多方关系融洽。他是少数几个既能在体制内周旋、又不失商人本色的人物。
“人都齐了?”他问。
“基本都到了。吕云升去了民丰,杨德功身体不适,康跃民还在广州赶不回来。其他人,一个不少。”
“那就好。”陈霸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听说财政那边有意入股益丰?”
崔碧瑶眼神一闪:“消息挺灵通。”
“杜云翔跟我通了气,说是财金投资公司想投一点,表达支持态度。你也知道,他们刚成立,需要些亮眼案例撑门面。”
“百分之一?”她问。
“差不多。”
她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可以。但得按市价走流程,不能特殊对待。否则明天报纸 headline 就是《官商勾结》,我不怕,就怕连累你们。”
陈霸先哈哈大笑:“还是你明白事理。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让财务对接。”
正说着,简玉梅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外国男子。一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正是斯坦利;另一人稍矮,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应是摩根代表。
“菁言,”简玉梅介绍道,“mr. Thompson,摩根亚太区投资总监。”
崔碧瑶伸出手:“欢迎来到汉州。”
Thompson 掌心干燥,握手有力:“ms. Lu, it’shonorfinally meet the woman who convinced Stanleyinvesta noodle pany.”
全场哄笑。斯坦利耸肩:“She didn’t convince me. She madeunderstand that instant noodles are not just food ? they’re culture, logistics, and scalability rolled into one.”
这句话引得众人再次鼓掌。崔碧瑶望着斯坦利,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这个美国人,从最初怀疑到全力支持,甚至亲自飞来汉州三次,只为摸清供应链的真实情况。他不是来投机的,他是来押注未来的。
“各位!”她举起酒杯,“感谢大家今晚莅临。这一杯,敬所有相信我们的人。”
灯光渐暗,投影幕布亮起,播放起益丰集团的发展短片:九十年代初的小作坊、第一条自动化生产线、红烧牛肉面上市、全国铺货、出口东南亚……画面最后定格在新建的研发中心大楼上,字幕浮现:“未来,不止于面。”
掌声雷动。
随后是致辞环节。陆菁言先讲,语气沉稳却不失激情,回顾创业历程,展望战略布局。接着是斯坦利,用中文说了句“谢谢”,引来满堂喝彩,然后切换英文,强调益丰团队的专业性与成长潜力。Thompson 紧随其后,表示摩根看好中国消费市场,尤其青睐具备品牌壁垒与管理能力的企业。
轮到崔碧瑶时,她没有看稿。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方便面?我说,因为我妈吃了一辈子方便面。她生病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我们厂里生产的红烧牛肉面。她说那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炖肉。”
台下安静下来。
“我不是食品科学家,也不是经济学家。我只是一个女儿,想把妈妈喜欢的味道,做得更好,传得更远。今天我们拿到这笔钱,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更多的家庭,在忙碌的日子里,也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好面。”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所以,请允许我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感谢每一位支持我们的人。你们买的不只是股票,是一份信任,一份温暖。”
全场静默三秒,随即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有人悄悄抹泪,有人举起酒杯遥敬。
仪式结束后,酒会正式开始。中西合璧的设计显现成效:一侧是鸡尾酒台,调酒师现场调制特饮;另一侧是中式冷盘区,摆放着汉州特色小吃。乐队演奏着轻爵士,偶尔穿插一曲民乐改编。
唐文厚终于找到机会靠近斯坦利,却被简玉梅拦下。
“你想谈合作?”她笑着递过一杯威士忌,“不如先告诉我,你们准备拿什么打动他?”
“我们有土地,有规划,有市政府背书。”唐文厚认真道。
“可他只关心回报率和退出机制。”简玉梅直视他眼睛,“你知道益丰估值是怎么来的吗?不是靠P/E倍数,是基于未来五年现金流折现模型。你们城投集团,有这个数据支撑吗?”
唐文厚语塞。
“别灰心,”她语气缓和,“我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会谈,但你要记住??在他眼里,你们不是政府机构,是潜在交易对手。拿出商业诚意来,而不是打官腔。”
他重重点头。
另一边,益丰独自站在露台上透气。夜风拂面,吹散了些许压抑。她看着宴会厅内觥筹交错,丈夫正与杜云翔谈笑风生,仿佛一切顺遂。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你爸昨晚又没睡好,一直在书房写东西。我没敢问。”
益丰闭上眼,手指攥紧栏杆。父亲李国昌最近愈发古怪,时常自言自语,有时对着一张旧地图发呆整整半天。她曾偷偷翻看过他写的笔记,全是些混乱的句子:“不该签那份协议”“他们骗了我”“春曦路地下有东西”……
荒唐吗?也许是。但作为女儿,她无法忽视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想什么呢?”张建川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没什么。”她勉强一笑,“你在里面谈得怎么样?”
“不错。杜云翔透露,财金投资公司确实打算入股,比例不大,象征意义更强。他还说,城投建发集团下周就要挂牌,筹备组名单基本定了,我应该是常务副总。”
“恭喜。”她说,声音却听不出喜悦。
张建川察觉异样,皱眉:“你怎么了?这不是我们盼了很久的机会吗?”
“我只是……有点害怕。”她低声说,“太顺利了,反而让人不安。就像妈常说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了,也可能是个铁饼。”
张建川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人生总得信一次运气吧?”
她没再反驳。有些话,说了只会徒增烦恼。
宴会持续到深夜十一点才散场。宾客陆续离去,唯有核心圈层留下继续小聚。崔碧瑶换了件宽松针织衫,坐在沙发上与陈霸先、斯坦利等人闲聊。
“下一步打算?”陈霸先问。
“扩产能,建新厂,同时启动高端速食产品研发。”她说,“我们要做冷冻便当、自热米饭、即食汤品系列。方便面只是起点。”
斯坦利点头:“正确方向。中国市场正在升级,消费者愿意为品质买单。”
“还有件事。”她看向斯坦利,“我想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扶持本地农业合作社,确保原材料供应稳定,同时带动农民增收。你觉得可行吗?”
斯坦利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我支持。”
众人纷纷附议。
直到凌晨一点,人才走尽。崔碧瑶拖着疲惫身躯回到酒店套房,却发现陆菁珊还没走。
“姐,”妹妹轻声说,“我能跟你聊聊吗?”
她点头,关上门。
陆菁珊坐下,双手交叠,神情罕见地凝重:“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对公司没贡献,只想蹭你的光。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锦绣春曦项目。”
崔碧瑶警觉起来:“说。”
“那天我去国土局查资料,发现一块异常记录。春曦路地块的地质勘探报告被人修改过,原始数据显示该区域存在地下溶洞群,不适合大规模建筑开发。但现在的公开版本,这些风险被完全抹去了。”
“谁改的?”
“审批章是建委盖的,经手人……是杜云翔。”
房间陷入死寂。
崔碧瑶盯着妹妹,良久才开口:“你确定?”
“我复印了两份原始档案,藏在银行保险柜。如果你不信,明天我可以拿出来。”
崔碧瑶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锦江河面,波光粼粼,宛如刀锋划过黑夜。
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疯魔。
也终于看清,这场盛宴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别告诉任何人。”她回头,目光坚定,“包括爸妈。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陆菁珊点头,起身欲走。
“等等。”崔碧瑶叫住她,“谢谢你。”
妹妹停下脚步,眼眶微红:“我只是不想看你摔得太惨。”
门关上后,崔碧瑶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彦铭,是我。帮我查一件事??杜云翔最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特别是和泰丰置业有关的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要做什么?”
“保护我的公司。”她说,“还有,我的家人。”
挂断电话,她仰头倒在沙发上,闭目良久。
窗外,城市灯火未眠。
而在某处深宅,李国昌仍在灯下书写,笔尖颤抖,字迹凌乱:
“他们要在虚妄之地建楼阁,终将崩塌。春曦之下,埋着罪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