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翰不悦,“就算他与我私交甚笃,但你我与他们师徒之间而今在办的是公事,你岂可随意编排上峰?”
“是他安行不对在先,我实话实说,可有错处?”楚博源梗着脖子,“外祖父,你一辈子都在他之下,而今官职与他差了半分,能争取的也该争取,为何如此伏低做小?
难不成,你真打算让他压一辈子,白白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起复机会?”
“放肆!”贺翰忍无可忍,抬手。
“啪!”
楚博源被打了脸,偏着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贺翰,“你,你居然为了安行打我?为了一个外人,打我这个嫡亲的外孙子?”
贺翰抖着手,一脸的痛心疾首,眼眶通红,“我不是为了他打你,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楚博源冷笑,“打我,为了我好?平日里一句一句,都说楚广的不是,可你如今,与他有何不同?”
贺翰望着桀骜的楚博源,满手满心都是痛楚,他无奈闭了闭眼,不让眼中温热落下。
楚博源抬脚就走,却听他冷冷道,“有些事,只当你还小就一直未与你说,既然劝诫的话你听不进去,那我就只与你讲事实,听完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随你,我贺家,你想认就认,不想认,那就不用再认。”
楚博源蹙眉,他挨了打不想留下。
可如此态度强硬的贺翰,他还是头回见,只好忍着气僵立在帐中,“有话你就说,谁让你是我外祖呢。”
贺翰回到桌案前坐下,也没说楚博源坐,而是直接开口道,“我年轻时候着了别人的道,犯了大错,险些被抄家流放。
就在我以为贺家完了的时候,是安行出的手,替我寻到了证据翻案,让诬告我的人被绳之以法,我贺家才得以保全。”
“那又如何?就算是欠他安行天大的人情,那也是贺家欠的,他用人情压了你一辈子,你愿意屈服是你的事,与我何干?难道堂堂一个读书人,好不容易靠自己考了功名得了官,却要因贺家之故,一辈子都要对他卑躬屈膝?”
既然外祖要把话说开,楚博源也不再忍着,将心里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贺翰失望望着他,“你果然像他,只想着自己,从未为其他人想过。”
楚博源最讨厌被说自己像楚广,当即大怒,正欲出言,就听见贺翰问道,“若我出事,你娘尚未嫁人,你觉得她会有何下场?”
“你从未想过吗?”
楚博源一怔,却仍旧振振有词,“万般皆是命,最多,最多我不曾出生.......”
“呵。”贺翰冷冷一笑,“好,不说他人,那就说你自己吧。”
“你当真觉得,你做过什么能逃得过别人的眼睛?”
“楚广,是怎么死的?”
楚博源心头一颤。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将楚博源整个罩了进去,熄灭他满心的怒火,冷得他全身忍不住打起寒颤。
“什么,什么意思?”
连他的唇瓣,都似被冰贴住了一般,竭力才能挤出这一句话。
而此言一出,他就知道自己再无否认的可能,只能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等着贺翰继续说下去。
而贺翰却在此时停住了。
沉默无声,恐惧加倍。
楚博源急得甚至都忘记了呼吸,只望着贺翰。
等着对方说出他曾经最害怕被人知道的真相。
贺翰同样也望着他,眼神冰冷。
这一刻,楚博源突然发现,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外祖父。
从前对方身上的亲情厚重浓郁化不开,是以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外祖。
忘记了眼前人,曾经也是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
他没了开口问询的勇气。
良久之后,贺翰冷冷一笑,重新开口,“糕点,毒药,你觉得,有些事情当真可以天衣无缝,一把火就烧个干净彻底吗?”
“只要还有人活着,秘密就不会是秘密,你自以为做的万无一失,在他人眼中,你就跟跳梁小丑一般蠢不可及。”
“你当他安行是吃素的吗?他乃是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智多近妖!”
一字一句,压得楚博源喘不过气来,嗫喏道,“他,他知道是,是我?”
“哈哈哈哈。”
贺翰大笑,停下之时却是老泪纵横。
“你当他猜不到?他不与旁人提及,一是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二是因为......”
“因为我舍了这张老脸,求他高抬贵手!甚至,为了求他,我不惜提到了我和他共同的挚友那个名字,是他此生最痛!
哈哈哈哈,我为了你这个小畜生,竟然提了那个名字,告诉他,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孙辈就是你,最不放心的孙儿就是你,若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哈哈哈,而今,你与我说,你姓楚,我姓贺,贺家的事与你无关?好啊,那你姓楚,你的事与我无关,那这恩情,你自己担!”
若换做是以往,听到贺翰骂自己是小畜生,楚博源是怎么都忍不了的。
而此时此刻,他却没了往日的骄傲,只有被揭穿秘密的无所遁形。
他的骄傲与自尊,在这一刻被贺翰的几句话踩进了泥里。
稀碎。
贺翰望着他,“怎么,担不了吗?”
楚博源屡次张口,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翰突然发出一声暴喝,“跪下!”
楚博源应声下跪,没有太多犹豫。
贺翰盯着他无声的眼眸,心中长叹,这是他最后一次教这孩子。
不该说的,该说的,他今天都要说出来。
他上前一步,站在楚博源面前,“这个世界没有谁欠谁的,你娘爱你,是因为你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骨血,她无条件的信你护你。我怜你护你,也是因为你是我外孙,你我之间有着血脉羁绊,身为长辈,我们都可以不计较。
可旁人不一样,旁人不欠你的。你有你的考量,他们也有他们的考量。旁人不顺着你,你就生出怨怼乃做人大忌。
执拗于此,害人害己。”
“莫要为了自己的丁点小聪明而沾沾自喜,殊不知旁人看你就跟笑话一般,人家只是懒得与你计较。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可明白?”
楚博源深吸一口气,“我会去反省,外祖,对,对不住......”
贺翰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你爹私下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