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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破瓶颈
    谭济筠强打精神,想撑起身来,结果又被吴桐按了下去。吴桐扯开急救包,用镊子夹住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画圈消毒。“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持静止,让毒素扩散速度降到最低。”吴桐头也不抬,系统的监视器正将谭济筠的生理数据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心跳的太快了,每分钟达到了140次!谭济筠被割开的伤口血流不止,这虽然有利于放出部分毒血,但是也直接说明,蛇毒已经开始破坏凝血功能了。中毒进程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刻不容缓!戏台上烛光跳动,在他眼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行行明亮的文字:【现为您提取抗蛇毒药品库,您可酌情甄选。】【特异性抗蛇毒药物+,非特异性对症支持药物+......】【特异性抗蛇毒药物-单价抗蛇毒血清??抗蝰蛇毒血清,抗五步蛇毒血清,抗银环蛇毒血清,抗金环蛇毒血清,抗眼镜王蛇毒血清...……多价抗蛇毒血清??抗蝮蛇毒血清,抗眼镜蛇科蛇毒血清......】眼前不停跃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也就在这时,吴桐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莽山烙铁头??也就是蝰蛇科的莽山原矛头蝮蛇,没有对应的单价抗蛇毒血清!单价抗蛇毒血清,仅针对某一种特定蛇类的蛇毒有效,具有特异性强,中和效率高等特点,属于救治中的首选。当初在明朝的时候,蓝朔楼中了眼镜蛇毒,就是因为有单价抗蛇毒血清,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小命。眼下,在没有适配单价抗蛇毒血清的情况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尝试用蝮蛇类多价抗蛇毒血清救治。虽然多价血清具有同时中和多种近缘毒蛇毒液的优点,可是缺点在于,它并不能精准中和莽山烙铁头的蛇毒,效率远低于专属单价血清。并且,因为包含多种蝮蛇类抗体成分,会显著增加过敏反应甚至血清病的风险??这对本就凝血紊乱,身体虚弱的谭济筠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额外负担。可是当前,没有更适配的选择了,只能冒险一试!“没时间了!”吴桐抓起谭济筠的手腕,发现他的甲床已经变成紫黑色。【您已成功兑换蝮蛇类多价抗蛇毒血清,现已发放,剩余生命-300h。】光芒从眼底掠过,随之胸内暗袋一凉。“听我说,谭师傅。”吴桐扶住意识模糊的谭济筠,从怀里掏出注射器:“这药物,理论上能中和七种蝮蛇的毒素,但它有副作用,很大的副作用......”他声音低沉下去:“很有可能会引发非常剧烈的过敏性休克,能不能挺过来,能不能治得好,全凭造化。”谭济筠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他嘴唇翕动,只机械的点了点头,而前方的梁赞侧过头来,一字一句说道:“先生,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们信你!南粤武林也信你!”说罢,他回过头去,直视着眼前的十面阎罗。“这家伙,我来替你抵挡!”此话一出,十面阎罗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连身上的山文甲,都在跟着簌簌颤抖。“你?就凭你一个人!?”尖酸的讥讽声,从卞城王的笑面底下刺耳传来:“你二人联手尚不能敌我!剩你一个人!能翻起什么气候!”说罢,他像戏耍猎物的老猫一样,腾空往后翻了几个筋斗,似是在享受慢慢虐杀的快感。“憨皮!瓜皮!”他跃上戏台,用一口四川乡音笑骂道:“杀一个一个,杀两个凑一双呦??!”有道是物极必反,面对眼前志在必得的十面阎罗,梁赞在情绪剧烈汹涌之后,反而出奇的冷静下来,进入一种奇妙的“无感”状态。他一时心惊,毕竟,这感觉实在难以言喻,是自己从未体会过的......境界。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大脑为了生存,会自动屏蔽掉所有不必要的干扰??如恐惧、杂念,对失败的担忧,对胜利的执着......这并非是茫然无措,更不是被吓破了胆,而是一种人类自保的内在手段。梁赞在这一刻的状态里,彻底摒弃了所有的不安和仓惶,甚至抛开了“独自应战”的弱势认知。不再纠结能不能赢,会不会输,也不再被十面阎罗的变脸、毒物、机关等花招干扰,注意力完全凝聚在当下??进入了心理学家所称的“心流”状态。在这种特殊的状态里,时间感会扭曲,空间感会加强,全身动作自成一体,大脑效率达到巅峰。鬼使神差的,他缓缓弯下腰,将手中仅剩的那柄八斩刀,轻轻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刀身与石板相碰,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看到这一幕,十面阎罗有些不解,他歪着头,卞城王的娃娃笑面后,发出一阵咯咯怪笑:“怎的?赞先生这是要缴械投降?哈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交出账册,老子或许发发慈悲,还能赏你们仨一个痛快!”梁赞充耳不闻,他抬起手,嗤啦一声,毅然从早已破损的衣摆下,撕出一条长长的布带。那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然后,在十面阎罗疑惑的目光和吴桐惊愕的注视下,他用这条布带,缓缓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换了个结。黑暗,瞬间降临。视觉被彻底剥夺,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虚无。然而,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其他的感官,却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前所未有的清晰锐利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手臂上,每一滴的触感、温度、力道,都分明可辨......空气中弥漫的,有水汽味、火油味、血腥味、潮霉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从十面阎罗身上传来的奇特药草与金属铁甲混合的气息......这些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勒出无形的轮廓。脚下轻划,碾过青石板微小的起伏,积水的深浅,青苔的湿滑,都变得处处分明。这些纤毫中透露着扎实的触感,是目犹在时,被大脑刻意忽略的。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听”。他听见雨水敲击万物的声音??打在瓦片上密集的啪嗒声,落在积水里清脆的叮咚声,顺着屋檐流下的哗啦声......他还听见正前方戏台上,那些几不可察的人声?呼吸声、活动声、山文甲叶随运动产生的摩擦声,靴底轻微碾过台板的涩响………………这一切声音,汇聚成一条条无形的河流,在他黑暗的视界中奔流,映照出对方最真实的方位,姿态,甚至......意图。他的心,在蒙上眼的这一刻,反而彻底沉静下来。宛若风暴眼中,那片刻的绝对安宁。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也是在一个戏台边。只是那时的戏台,喧闹欢腾,响器班子把锣鼓铙钹敲得震天响。嘉庆二十五年,红船戏班刚在佛山祖庙万福台演完开年大戏《六?大封相》,卸了妆的武生师父黄宝华,带着年轻的他,在江边吃夜粥。粥棚热气腾腾,师父喝了一口滚烫的鱼片粥,久久凝望江心月影。那晚,师父叫住他,在去往广州丫髻沙的小船上,语重心长的讲:“阿赞,我?咏春呢,是小拳法,和??洪拳、蔡李佛唔同,唔讲究大开大合,飞檐走壁。”“我,就?方寸之间,摊、膀、伏三下散手,来来去去,以不变应万变。”彼时梁赞正值年少,不比现在的陈华顺大多少。和所有壮志凌云的少年一样,他十分迷醉于江湖上那些飞花摘叶、剑锁青霄的传说绝技,闻言不免有些失落,嘟囔道:“就三招?好少!好像有点......寡淡喔!”师父黄宝华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傻仔!功夫唔系多就好!系要精!一通百通,一明百明!”说到这,师父神秘兮兮的,凑近他说:“我?咏春,有一门最高?功夫,叫【听】!”“什么是【听桥】?”少年梁赞不解道。“唔系用眼睇,系用耳听,用身睇,用心去感!”师父站起身来,语气中满是自豪:“练到极致,对方念头一动,你?拳就已经封路!”一听这话,梁赞顿时来了兴致,吵吵着要师父教!黄宝华闻言,只是摇摇头,他摸了摸梁赞的发顶,慈爱的说:“呢招唔系学番来?,系悟出来?!你呀,慢慢参啦!”(这招不是学来的,是悟来的,你啊,慢慢参啦)年少的他,半懂不懂,只觉得【听】二字,玄之又玄,深之又深。此后多年,他十年如一日,在木人桩前苦练拳脚招式,将小念头、寻桥、日字冲拳、标指等技法打磨得纯熟无比。之后,更是得了南少林咏春大师梁二娣真传,学得一手六点半棍法,再加上一对出神入化的八斩刀,拳棍刀脚,样样精通,在群雄辈出的南粤武林,闯出的“佛山先生”名头。可是,此去经年,他多次尝试窥破门道,也不止一次练习和尝试过【听桥】功夫,哪怕是在十日擂台上,面对北地宗师董海川时,他依然使出了这一招。可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听】粗鄙不堪,和那真正的【听】,仍是相去甚远。他知道瓶颈在哪儿,甚至无数次试图打破瓶颈,可就是不遂人愿。未曾想,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在这大雨滂沱的诡谲戏台下,在危亡重任在肩的极致压力中,他抛却了双眼所见的迷惑,心无所住,反而触摸到了那层玄奥的境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看得见,未必是好事。”梁赞心中一片澄明:“我废一双眼,他的幻术、机关、诡计,就废了一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些拳脚兵械的实在功夫!”他深信,对方一个倚赖外物,被唐家堡逐出山门的弃徒,根基必然不及自己这数十年如一日,在木人桩前,扎扎实实打磨出的咏春拳来得深厚纯粹!大道至简。“装神弄鬼!”戏台上的十面阎罗见梁赞蒙眼而立,摆开咏春问路手的架势,先是惊疑,旋即暴怒。他感觉自己被彻底藐视了!“蒙住眼同我打?看不起我?找死!”他厉喝一声,脸上那张卞城王娃娃笑面霎时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阎罗王铁面,威严森森,杀气腾腾!他身形一动,从戏台上飞掠而下,双足在湿滑的地面一点,声息几近于无,手中两支分水峨眉刺,化作两点夺命寒星,直取梁赞咽喉与心口!这一击,快、狠、准,毫无花假,尽是杀意!劲风扑面,雨线都被搅碎撕裂!身后的吴桐看得心脏骤缩,几乎要上去拉他!然而,就在那峨眉刺尖,即将及体的前一?那??梁赞动了!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循着那周身无处不在的雨声、风声、呼吸声,甲叶摩擦声,勾勒出来敌的无形轨迹!侧身!进马!他前手问手变摊手,由下而上,轻柔搭在十面阎罗持刺攻来的右腕之上,一触即收,仿佛只是轻轻拂去了衣袖上的雨滴。就是这轻轻一搭!十面阎罗顿时感觉,自己右臂上一股极强的黏劲传来,凌厉前刺的势头不由自主的,被牵引带偏了半分!就在这毫厘之差,梁赞脚底一撤,身体已然侧闪,另一支刺向他咽喉的峨眉刺,几乎是擦着他的颈侧皮肤掠过!与此同时,梁赞的后手闪电般自中线弹出,并非硬格,而是用掌缘狠狠砍在十面阎罗的左臂肘关节处!啪!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呃!”十面阎罗闷哼一声,左臂倏然一阵酸麻,峨眉刺都险些脱手!他心中骇然巨震!不可能!自己这一击悄无声息,速度极快,对方蒙着眼睛,怎么可能如此精确判断出自己的进攻路线和时机?更别提还进行了有效的反击?!自开战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正面击中身体。之前战局的主导者,始终都是他啊!“巧合!一定是巧合!”十面阎罗不肯相信,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绕到梁赞侧后方,双刺一上一下,分袭梁赞后脑与肾俞穴,角度更为刁钻毒辣!但是,下一秒!梁赞犹如脑后生眼,他听风辨位,在对方脚步移动的瞬间,他已随之转身,咏春转马踏开,迅捷沉稳!面对攻来的双刺,他不慌不忙,前手呈摊手格开上路刺击,后手变膀手护住侧翼,同时底下无声无息踢出一记刀脚,正踹在十面阎罗刚刚落地支撑的小腿胫骨上!嘭!“啊!”十面阎罗吃痛,身形一晃,攻势再次溃散,狼狈后跳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蒙着双眼的对手。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梁赞静静站在原地,蒙眼的布带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深谙。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这天地间最细微的声音,整个人又似乎与这雨夜,这长街融为了一体,周身空门大开,恍惚又无懈可击。那不再是简单的咏春拳架,而是一种近乎于“禅”的状态。用心去看,用心去听,用心去感。十面阎罗花招百出的诡谲手段,在放弃了视觉的梁赞面前,成了一个笨拙的玩笑。你的面具变幻莫测?与我何干?我只需听你呼吸、辨你劲力。你的机关毒物阴险?与我何干?我只需感你杀气、避你锋芒。剥去所有华丽诡异的外壳,剩下的,不过是拳脚兵械的碰撞!而在这最基础的领域,苦修咏春数十载的“佛山先生”梁赞,何曾怕过谁?十面阎罗警惕的在外圈踱步,脚步间开始流露出一丝忐忑。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开战,而是在和这整个雨夜对峙,和这片天地为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