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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退场时分
    跑,跑,跑。在那一刻里,吴桐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直到完全跑不动为止,直到完全动不了为止。肺叶在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他毕竟是个癌症病人,如此强烈的运动令他几近晕厥,可他不敢停,不敢慢,甚至不敢回头,唯恐眼前豁然出现那道恐怖的黑影。那东西的生命形态......那东西的杀戮欲望......乃至于那东西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对他世界观的颠覆,对他生理学的突破,对生命本身的亵渎。这是吴桐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程度的精神冲击,他这样一个理性至上的人,竟然第一次出现了退缩,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现在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现在,活命要紧。直到跑出不知多远,吴桐才停了下来,靠在脏兮兮的砖墙上不停倒气,郭天照靠在旁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滚,脸色青白不定,他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挤出了一句话:“我们......甩开那东西了?”吴桐此刻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他紧紧搂着怀里同样魂不守舍的孟知南,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正想回答,不想一个浑厚粗嘎的嗓音,幽幽从旁侧的巷子里传来:“别看了,吴医生,祂追不上来的。”话音未落,一轮巨大的黑影从夜巷里隐隐显现,孛儿只斤从雾里走出来。他身上的衣裳烧了好几个破洞,袖口焦黑,半边眉毛燎没了,露出的粗壮手臂上烫起一串水泡,那副山峦般的身躯在煤气灯下投出宽阔的影子,几乎把半条街都罩住了。吴桐看到,他手里还攥着一个自制的燃烧瓶,瓶口塞着布条——想必烧掉自己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诊所的,就是这种东西吧。他看了一眼吴桐,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片还在不停跳动的火光,把燃烧瓶往地上随手一扔,玻璃嘭的一声爆裂开来,煤油味冲天而起,冲散了巷口残留的焦臭。“它怕亮。”孛儿只斤回头看了一眼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你………………你怎么知道?”郭天照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斜着眼睛不解道,看上去还是一副后知后觉惊魂未定的样子。孛儿只斤没回答这个小个子的话,这位蒙古巨汉看了看他手里雪亮的长刀,发出半声意义不明的哼笑,一言不发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好一个白蛇睁眼,杀气即来。他这口刀抵得住南粤闽海的末路群雄,走得过苟延残喘的衰颓国运,也扛得过百年飘摇的凄风冷雨,不过......他可是草原上的达尔罕,最骁勇彪悍的战士,又岂会低眉?他那宽阔的背影渐渐隐遁在浓雾里,时隐时现,步子非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等等。”吴桐这时喘匀了些气,开口喊住他。孛儿只斤没停。“谢谢。”吴桐直起身,对着那个背影说。孛儿只斤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飘进吴桐耳朵里:“我不欠你的了。”吴桐起先一愣,随后意识到,他是在说之前在蓝道申森林的林中小屋里时,自己网开一面放了他一马,无论是当时出于何种心态,看来孛儿只斤始终对此视为恩情。“你没有欠我的。”吴桐摇摇头道:“你只是做了遵从自己本心的事。”孛儿只斤微微侧过脸来,那面孔隐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吴桐本以为他要就此消失在雾里,可那山峦般的身影只是静静停在那里,许久没动。“吴医生,我得谢你。”他半晌才开口,用的是汉语,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你那天让我知道,只有活着才能找到老蛇,我才能报仇。”吴桐默然,孛儿只斤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你知道草原上的人,为什么从不谈论它的存在吗?"吴桐摇了摇头。“因为你一旦讲了,它就会听见。”孛儿只斤顿了顿,目光落向巷子深处那片还在燃烧的残光:“老人们常说,这东西,不是长生天创造的,它从地底下爬出来,来自比地狱更深的地方,它游荡在人世间,没有灵魂,没有影子,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转过脸,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小时候听喇嘛念经,其中有讲‘非人非鬼,非生非死,行于暗夜,食人恐惧而生’。我一直以为这是吓唬小孩子的故事。”他扯了扯嘴角:“直到我在库伦附近亲眼见到它。”郭天照面色铁青,握住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它怕亮,怕火,怕光。”孛儿只斤继续说道:“但是它不怕刀枪,你越害怕,它越强大。”他的目光移向吴桐怀里还在发抖的孟知南,又慢慢移了回来。“保护好她,吴医生。”这位粗犷的蒙古巨汉眼神闪动,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这女孩是个难得的宝藏,好好珍惜她吧。吴桐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说罢,孛儿只斤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去,迈步走进雾里。“今夜火势不小,可是烧不烧得死,我不知道。”最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们要是还想活着,就学乖点,别再回到那片黑暗里去。”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湮灭在浓雾里,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融进夜色深处,犹如一块石头沉进深海,连朵水花都没留下。巷子尽头的大火还在燃烧,夜风嘶嚎,噼噼剥剥的声响渐渐弱下去,嚎叫声已经听不见了,浓烟从巷口涌出来,裹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在半空中慢慢飘散开。郭天照靠着砖墙,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长刀横放,刀身上在斑驳火光里泛起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远,墓地般的沉默重新笼罩了整条巷子。吴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不停发抖。他把孟知南往怀里又紧了紧,对郭天照轻声说:“走吧。”郭天照点点头,拄着刀站起身,三个人相扶相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虽然嘴硬。”郭天照看了眼孛儿只斤离去的方向,笑了一声,喃喃道:“不过人还倒是不错。’“的确。”吴桐抚了抚胸口答,她把孟知南揽到前面,慢慢蹲下身来,小姑娘还缩在大衣里,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道子一道子的盐霜。他温柔地伸出手,把她前那截乱糟糟的短发拨到耳后。“没事了。”孟知南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远处,大本钟敲响了。咚——咚——咚——十二下。吴桐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雾还是很浓,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连那些煤气灯的光都被压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斑。他想起孛儿只所说的那句话。它怕亮。它怕的不是光,是火,是灼烧,是那种能把祂灰白的皮肉烤裂,能把祂体内那团混沌的胶泥烧成灰烬的东西。但今晚,他们烧退了祂,也只是烧退。祂还会回来。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闷得像从泰晤士河水底传来。吴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孟知南,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郭天照,那把长刀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块,铜首上的云纹崩口处,露出崭新的金属茬子。他闭上眼,好个惊心动魄的一夜。不敢想象......未来将会面对什么.....…......与此同时。汉诺威广场,华生寓所的客厅里,窗外闪动的煤气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福尔摩斯蹲在华生面前,膝盖上摊着一块从厨房翻出来的旧桌布,桌布上摆着那碗黏糊糊的面糊、一把刚从抽屉里找到的钟表小号螺丝刀,桌角还支着自己那块怀表。怀表指针在倒走,咔哒咔哒的倒计时声里,福尔摩斯额角的汗珠不停滚落下来,冲开满脸煤灰,在颊边犁出一道道黑痕,他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蛋糕。“你有把握吗?”华生的声音发紧,双手平托着那个八寸蛋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半点都不敢动。福尔摩斯没理他,他先是用小螺丝刀,轻轻撬开蛋糕底部那圈被奶油糊住的接线盖,露出里面黄铜的电极卡槽,两根细如发丝的导线从槽口延伸出来,深深钻进蛋糕胚里。“注射器。”他头也不抬,大大咧咧摊开手掌。华生白了他一眼,用下巴朝旁边小角桌的方向努了努:“自己拿,我不出手。”福尔摩斯撇撇嘴,侧身拉开抽屉,在胡乱摸索一阵后,他拿过那支最小的注射器,拔掉针头,扎进碗里的面糊。活塞缓缓后抽,乳白色的浆液被吸进玻璃管,表面还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把注射器挪过来,小心翼翼对准接线盖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那是当初灌注水银时,留下的预装孔。“你确定这么做能管用吗?”华生目不转睛,紧紧盯着那根注射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确定。”福尔摩斯把注射器头插进小孔,直到插不进去为止,拇指压在活塞上,慢慢往下推动:“总比你捧着它坐到天亮强。”说话间,面糊从针尖挤出,一点点灌注进那个藏着水银的玻璃腔室内,乳白色的浆糊扩散开,华生感觉心里的蛋糕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什么虫子在里面蠕动。“别抖。”福尔摩斯低声说。“我没抖。”华生咬牙说。“你在抖。”福尔摩斯的拇指停了半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看看你的肱二头肌都痉挛成什么样子了,心率至少飙升到了每分钟120下,承认吧——你在害怕!”“我当然害怕!”华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换你捧个炸弹试试!”福尔摩斯嘴角扯了扯,继续往玻璃管里推注面糊:“我捧过,今天下午在哈里街,你忘了?”华生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又把嘴闭上了。注射器里的面糊推完了一小半,福尔摩斯拔出针头,起身换了个角度,从另一个小孔插进去继续往里推。他手下不停,嘴里还不忘辛辣地点评道:“这枚炸弹的做工比下午那枚粗糙得多,华生,你来瞧瞧这些接线,焊点不均匀,绝缘皮还露着铜丝,绝对是英国人干的。”“你怎么知道是英国人?”“德国人很严谨,绝不会把水银容器的灌注口留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福尔摩斯说:“他们讲究冗余设计,至少要做两层密封,这枚炸弹的制造商,八成是伦敦东区的某个小作坊,接到了莫里亚蒂的外包单,偷工减料。华生低头看了一眼炸弹底部那些歪歪扭扭的焊点,果然粗糙得不像话。“所以你才能从外面......把面糊灌进去?”“对。”福尔摩斯把整管面糊推完,拔掉针头,凑近接线盖往里瞧了瞧。此时此刻,腔室里的水银已经被面糊挤占了大半空间,只剩一小团银亮的液珠在乳白色的浆体里缓缓滚动,犹如一颗困在琥珀里的虫卵。“成了。”福尔摩斯拔出针头,长出一口气。他拿起桌布一角,擦了擦手上的面糊,然后托住蛋糕的底部,把它从华生怀里抱了出来。“松手。”华生没动,反而端得更紧了。“行了,松手。”福尔摩斯面露不耐,又说了一遍,哄小孩似的解释道:“水银已经被固定住了,现在它只是一块很沉的蛋糕。华生犹有狐疑,不过他慢慢松开手指,蛋糕被福尔摩斯随手接了过去,一切安静如常,预想中恐怖的爆炸并没有发生。福尔摩斯站起身,端着蛋糕走到壁炉边,把它咚的一声搁在壁炉台上,接着退后两步,环抱胳膊,歪头瞅着坐麻了腿的华生慢慢站起,一副“我早就和你说过”的表情。“以后别这么大方了。”他尖酸道:“据我所知,这家蛋糕店的蛋糕卖得特别贵,还没那么好吃。”华生从扶手椅里站起来,长时间保持一个坐姿,让他腿有点发酸,他撑着椅背缓了两秒,才顾上狠狠瞪了福尔摩斯一眼,问道:“你确定没事了?”“理论上。”福尔摩斯耸了耸肩:“用蒸馏水调制的面糊不会导电,水银被固定住了,没有电流通过,炸弹雷管应该不会………………”他话音未落,华生刚刚放松的神色陡然剧变。福尔摩斯正背对壁炉台,他看到,那个本该无法启动的蛋糕里,突然亮起一点不正常的红光。那光芒很小,小得仿佛是烟头的余烬,却在黑夜里红得刺眼,隔着没抹干净的奶油和蛋糕胚,一明一灭,似乎是这枚炸弹......重新跳动的心脏。华生瞳孔骤缩。他来不及想,来不及喊,甚至来不及呼吸————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扑了出去。他一把攥住福尔摩斯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旁边去,福尔摩斯面露愕然,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一头摔倒在了旁边的地板上,发出噗嗵的一声闷响。下一秒。轰——!!!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半夜街。火光从房间里炸开,橘红色的烈焰澎湃涌出,掀翻壁炉台上的瓷器,碎片飞溅如刀,全部窗户被震碎开来,玻璃碴子雨点般瓢泼落下,在墙上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坑洞。屋外的所有人都被气浪掀翻在地,整个屋子霎时被大火吞噬,烧成了一炷通天火烛,在几秒钟的死寂过后,火场外瞬间爆发起一阵高高低低的呼喊声和奔跑声。浓烟滚滚,裹着焦糊的火燎味,顷刻灌满整个客厅,天花板上被震得四分五裂,簌簌往下掉灰,仿若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夜风从破窗涌进来,裹挟着灼流横冲直撞。福尔摩斯趴在地上,后背被气浪灼得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他努力撑起胳膊,低头环顾周围一一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是红的,热浪烫得人鼻腔生疼,根本不敢喘气。在一片倒塌的废墟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老友。华生。这位陪他出生入死的医生,此刻不省人事,正双眼紧闭仰面躺倒在一堆燃烧的木头里,在他身上还压着一根巨大的木椽,口鼻里满是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一滩渐渐扩散的血泊。“华生!”福尔摩斯目眦欲裂,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此时此刻。不远处的塔楼上。一个高佻的黑影注视着街上的熊熊火光,他一只脚踩在栏杆上,烟卷在他嘴角明明灭灭,夜风劈面,扬起他呢子大衣的下摆,展露出一轮结实浑厚的躯体轮廓。正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教授的安排果然稳妥。”莫兰上校咧开嘴笑了,喃喃自语道:“这回,他应该能学会彻底闭嘴了。”说罢,他转过身去,随手把一个安装着黄铜按钮和发射天线的奇怪装置,扔进了身旁的垃圾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