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八十一章·谋杀序曲
    好一场不欢而散,吴桐想。当他和华生一起走出贝克街221B时,华生的脸色还在黑着。“他明明知道的!”华生像是在发泄般自言自语低吼:“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德国!”“我知道。”吴桐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的表示认同,希望这能让他舒服一点。“夏洛克就是个混蛋!”华生语气里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下那种跟某人相处十二年才能磨出来的认命:“就是因为他知道我放不下,所以才敢那样说话!他就是知道!”吴桐这回没有接话,他站在贝克街的晨风里,看着这位军医被晨光照亮的侧脸,若然想起华生笔下的福尔摩斯——那个被无数读者仰望,崇拜、渴望成为的天才。至于真正的福尔摩斯,此刻正像一位空巢老人,形单影只坐在221B的起居室里,他凑近壁炉的火光,面对那份从萨尔布吕肯寄来的股权收购合同,鹰钩鼻隐隐能嗅到字里行间的血腥味。“他会去的。”吴桐望了眼犹有光亮的窗口,说:“德国。”华生没有回头。“我知道。”“你也会去的。”华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知道。”唉。冤家。吴桐默默感叹一句,不得不说,果然是腐国特色,这对搭档的日常,就是在吐槽中相爱相杀,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倒是谁也离不开彼此了。“我该回莱姆豪斯了。”吴桐指指身后说:“我的诊所被烧成这副模样,得先摆平大都会消防队和社区委员会,不然我担心他们会吊销我的执照。”华生点点头表示理解,二人正要道别,突然有个小男孩从街角闯过来,深深埋着头,脸藏在贝雷帽檐下,穿过车水马龙的贝克街,向着二人径直跑了过来。谈话中的二人猝不及防,那个孩子像只兔子,嗖的一声从两人中间飞快穿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封被捏得皱皱巴巴的信,拍进了华生的手里。华生一时愣怔,吴桐登时反应过来,他伸出手去想抓那孩子的衣背,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抓了个空。眼看那小男孩七拐八拐跑进了人群,他急忙提步去追,可当他费力挤开身前的众人时,那孩子早就钻进人潮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没来由涌上心头,他急忙转身回头,就看见华生脸色泛白,手里捧着那封拆开的信笺。“你快来看看这个。”他低声说。吴桐凑上前来,信笺上的留言很短,但是在信纸的抬头部分,赫然印有一个蜘蛛图案——那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家徽和标志。【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谨启】【今日午后两点,著名医生查尔斯·兰开斯特爵士,将于哈里街诊所死于意外。】【你们来得及救他吗?——来自一个仰慕者】显然,这孩子是个被派来传话的小角色,可以想见,哪怕是当场抓到了他也没什么用,他接触的都是派出来的小角色,即便顺藤摸瓜抓住了他们上线的上线,也不见得能问出什么——更何况苏格兰场还没那个本事。信息隔离这件事,莫里亚蒂教授绝不会疏忽——他只会让你知道你能知道的,只要他不想泄露,有些秘密谁也无法窥探。所以,所有的视线,目前只能聚焦在这封信上。“兰开斯特爵士?”吴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飞速搜索了一圈,结果毫无印象:“我没听说过他。”这也难怪,毕竟那天在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举行的学术晚宴,他并没有参加,当时正忙着在蓝道申森林追查矮子杰里米呢。“伦敦医学界没有人不知道他。”华生把信纸折起来,为吴桐介绍道:“他是前皇家医学会会员,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御用外科顾问之一,后来不知怎的辞了公职,在哈里街开了英国第一家专业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美容院。”吴桐一愣:“美容院?”“是的,而且业务范围很广。”华生点点头:“兰开斯特爵士的外科手术水平丝毫不逊于李斯特教授,他手下有一批专业培养的精湛医生,专攻面容修复和美学改良。”说罢,华生掰着手指数罗:“他们主要的客户,是对容貌苛刻的有钱人,偶尔也会帮助社会上需要的人群,比如给天花留下的麻子填坑,修补手上的梅毒疮,战场撒下来的毁容士兵,给兔唇缝口子,当然最主要的,是给那些想在舞会上更出风头的贵妇垫高鼻子和美白肌肤。”“三年前,兰开斯特爵士的手术被传统医学界所不容,还被教会抨击是亵渎上帝的创造,结果现在哈里街九号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预约排到了后年。”他苦笑了一下:“玛丽上个月还念叨着,想去填一填法令纹,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朋友,提前一点或者要要优惠。’吴桐听着,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午后两点,现在是上午九点,还有五个小时。莫里亚蒂给了自己预留了足够的时间,足够让福尔摩斯推理,足够让华生纠结,足够让所有人被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磨到发疯。这就是他的风格——他不喜欢猝不及防的暗杀,提前预告的处刑更符合他的做事办法。“走。”吴桐转身朝221B的方向迈了一步:“得告诉他。”两人返身折回,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结果还没等他们踏上楼梯,哈德森太太就迎了上来。这位房东老太太今天围了条崭新的碎花围裙,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我真没见过”的复杂表情。“华生医生,谢天谢地,您回来得太及时了。”她抓住华生的手,往楼上努了努嘴:“刚才楼上传来好大动静,又是砸又是摔,好多东西都破了,我没敢上去......”华生摆摆手,一脸见怪不怪:“别担心,他只是在翻腾衣服。”“倒腾衣服?”哈德森太太眉头拧成一团:“倒腾衣服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来吗,听上去就像把衣柜从房间这头推到那头似的………………”华生没接话,抬步上楼。吴桐跟在后面,他们刚踏上楼梯转角,二楼的门猛地从里面被推开了——吴桐登时愣住了。福尔摩斯站在门口。不,不对,这是......福尔摩斯?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皱皱巴巴旧大衣的......肮脏人形物体。老实说,如果在街上看到这么一,吴桐一定会下意识避开来走。他身上那件旧大衣遍布褶皱,腋下还有两块明显的深色汗渍,领口泛着油腻腻的光,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一股腐败的酸馊味,比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破布还惨不忍睹。再看他的脸上,更是惨不忍睹。一层劣质粉底糊在他惯常苍白的皮肤上,厚得像刮墙腻子,嘴角边贴了颗小指尖大的黑痣,还特地留了一撮毛从中间钻出来,比老雷斯垂德警长那张脸还獐头鼠目。最重要的,是他的鼻子。那个被华生在书中,写过无数次“鹰隼般锐利”的标志鹰钩鼻,此刻被一个用胶泥捏成的假鼻子盖住了。那玩意儿做得顶像,整体呈蒜头状,红彤彤的,表面还有几颗被拙劣模仿的毛孔————活像是从某个喜剧道具箱里随手摸出来的丑角配件。“这什么鬼。”吴桐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汉语。华生的脸黑了,那种黑里透着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你的假鼻子。”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嫌弃:“是胶泥做的?”福尔摩斯没理他,目光越过两人肩膀往楼梯口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哈德森太太有没有跟上来,然后才开口:“你不是回家了吗?”华生深吸一口气,把捏皱的信封从怀里掏出来:“我想你需要看看这个......”他的话音未落,福尔摩斯已经劈手夺过了信。那动作太快,快到华生根本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福尔摩斯另外那只手又往下一捞——华生搭在臂弯里的羊绒大衣被抽走了。“喂!这是玛丽给我……………”福尔摩斯根本没听。他动作飞快,俯下身去,呼隆一声把身旁的升降窗户掀了起来。然后——他想也不想,从二楼纵身跳了下去!噗通!一声闷响过后,紧接着是木板噼里啪啦碎裂的密集声响。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同时扑到窗边往下望去。福尔摩斯从楼上跳下去的窗户,下面正好是贝克街221B后院的煤房,旁边就是供暖用的高炉,此刻,这幢可怜的小屋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煤灰像喷泉一样从洞里涌出来。几秒后,洞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好烫!华生!该死的!!!”华生叹了口气。他把探出窗外的上半身收回来,顺手把窗户关上,顺手哐当一声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转身左右关上窗帘,华生拍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面无表情的对还愣神的吴桐说:“走吧,我们从正门走,指望夏洛克能正常走门,还不如指望莫里亚蒂今天改行当牧师。”吴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人往楼下走的时候,哈里斯太太还在楼梯口等着,一脸担忧的问:“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楼上那位......?”华生脚步没停,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事,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新的烤屁股的地方。推开贝克街的大门,阴冷的寒风灌进来,吴桐终于没忍住,问道:“他到底在干什么?”华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扮老乞丐。”“......扮老乞丐去救兰开斯特爵士?”“你以为呢?”华生一边说一边往街口走:“莫里亚蒂给了我们五个小时,福尔摩斯不可能坐以待毙,他需要悄无声息混进哈里街,需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接近兰开斯特的美容诊所,需要在杀手动手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刚刚被自己亲手关上的窗户。“——他需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吴桐沉默了几秒,若然想起刚才福尔摩斯跳下楼时的眼神。那个被胶泥假鼻子盖住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丑陋的伪装后看过来,亮的惊人。不是疯狂,是兴奋。一个被莫里亚蒂亲手点名的猎物,反过来要去伏击猎手的兴奋。“他不会有事吧?”吴桐问。华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街角那辆马车都等得不耐烦了,两匹马开始用蹄子笃笃刨地,呼哧呼哧重重喷出两个响鼻。“......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华生眼角有点抽,声音很低:“也是最混蛋的人。”“但这不妨碍......我明天会去图书馆等他。”这边,煤房的小木门是被一脚踹开的。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到那张刚从煤灰里钻出来的脸上。福尔摩斯踉跄着从门框里挤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黑的,那件本来就皱巴的旧大衣现在彻底变成了煤灰色,领口歪到一边,袖口还在往下不停掉渣。他抹了把脸,煤灰被汗水糊成一道一道的,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那个蒜头假鼻子倒是还顽强地粘在脸上,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裂纹,看起来更滑稽了。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几名西装光鲜的绅士用身体隔开身旁的淑女,唯恐避之不及,擦肩而过时还嫌弃的上下剐了他一眼。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弯腰弓背的老乞丐,出现在1888年的伦敦街头,实在是太常见的风景了。福尔摩斯慢慢直起腰——不对,是慢慢弯下腰,他调整了一下脊柱的曲度,把肩膀往前扣了扣,原本一米八几的身高硬生生缩水了十公分。他抬起手,看了眼从华生那儿抢来的大衣。那件大衣此刻正以某种别扭的姿势挂在肩上,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完美。他缩着脖子,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脚底拖沓,像一个游荡了一夜,都没找到落脚处的虚弱流浪汉。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块被压扁的面包,啃了一口,又揣回去。一个马车夫从旁边经过,厌恶的往旁边啐了口唾沫。福尔摩斯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哈里街的方向,那里有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铜牌: 【查尔斯·兰开斯特爵士·外科美容诊所·女王认证】。街上没有一个大侦探。只有一个老乞丐,脚步蹒跚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伦敦的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