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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八章 高义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好外孙。苏录虽然一直对自己不假辞色,但事儿上可一点没含糊。

    王琼便一咬牙准备抱拳道谢,苏录却先躬身行礼道:“下官送中丞出去。”

    显然是在提醒他注意场合,公事公办。

    “有劳了。”王琼抱拳还礼,苏录便引着他往外走。

    两人默默行出好长一段,苏录才轻声道:“册籍上对四川官兵的评价,是综合了兵部和锦衣卫的报告,但仍未必属实,仅供中丞参考。”

    “明白。”王琼点点头。

    “若本地官兵实不堪用,也可从外省为中丞调拨。只是客兵入蜀,历来滋扰太甚,百姓恐遭二次伤害。所以还望中丞三思,尽量使用川军官兵。”

    王琼颔首一叹:“是啊,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放心,我会始终以百姓为重的。”

    苏录闻言,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王琼深深一揖:“如此,下官便代四川父老,先行谢过中丞大恩。”

    “应该是老朽谢谢……苏大人才是。”王琼也还了一礼。

    苏录没接他的茬,继续道:“至于粮饷,实不相瞒,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府库亦难周转,朝廷支援不了你半粒米只能给你银子,自己想办法搞米了。”

    说着,他打开手中的乌皮护书,抽出一张骑缝签押密密麻麻的汇票,以及半块印章,递给王琼道:

    “这是二十万两的聚源票,我已命人将本金足额存入其京城分号。中丞到了成都,凭此票便可在蜀地分号兑现了。这已是聚源号能承兑的极限,再多,就得等到明年了。”

    王琼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汇票,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他为官半生,还没见过这种皇帝直付的拨款方式呢!

    这意味着什么?王琼都不敢想……但跟外孙的关系还没到位,他也只能先高兴道:“有这二十万两,老夫便有底气了。”

    苏录又请他填了签收单,这才告诉他提款的密语。

    王琼又问苏录有没有什么嘱咐的?苏录摇摇头,坦诚道:

    “中丞方才的御前陈奏周密妥帖,无需下官置喙。只要中丞能说到做到,下官在京,自会不遗余力支持中丞,早日还百姓安定。”

    “放心,我已经向皇上立了军令状。”王琼正色道。

    正要迈步,却听苏录又道:“还有一事,下官想为中丞举荐一人。”

    “哦?”王琼挑眉,“何人?”

    “家师王阳明。”苏录沉声道。

    “阳明先生?”王琼闻言大喜,外孙心里还是有我的!忙一口应下道:“实乃天下大才!有他相助,大事济矣!”

    苏录见他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对这位‘可恶的外公’不由又高看一眼——

    老师可是刘瑾奸臣榜上排第八的大麻烦,在刘公公依旧权势熏天的时候,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

    王琼是当过漕督的人,万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而且从他给刘公公上过自白书,就知道他断不是刘大夏那种只为道义不计利害的清流。

    他却眉头都不皱就一口应下,显然已将大局与小节权衡透彻,知道该靠谁,该站哪一边了。与这种高手打交道,可以省却不少口舌。

    一直将王琼送到豹房门口,苏录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揖送道:“中丞保重,静候凯旋。”

    “如愿。”王琼也正冠还礼。

    ~~

    送走了王琼,苏录按例回来陪朱厚照用膳。

    “快来尝尝今天的手抓羊肉,甚是鲜美。”朱厚照亲手递给他一根羊肋骨,笑道:“没想到啊,你这位可恶的外公竟是个有能之臣。”

    苏录道声谢,双手接过羊肋骨。他如今受内行厂全天候无死角保护,身上便如安了摄像头一般,一举一动,陛下都一清二楚。

    “沾点韭花酱。”朱厚照还教他怎么吃。

    苏录一边照办,一边回道:“臣也是翻看过他的履历,才发觉,他竟是位能臣干吏,而且是位难得的技术官僚。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只能把个人情绪抛到一边,向陛下举荐他。”

    “哎,抛开能力不谈,他也真够狠心的,官儿都做那么大了,从指头缝里漏一点,你们爷们能少遭多少罪?”朱厚照感同身受道。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苏录神情一黯,食不下咽道:“他能替皇上早日平叛,比什么都强。”

    朱厚照赶忙打住话头:“好了好了,不提这糟心事儿了。”

    苏录微微点头整顿饭都相当沉默。

    但其实,他对王琼本无半分好恶,毕竟他连生母都未曾见过,与王家亦无牵扯,自然也就谈不上感情了。

    他之所以对王琼始终疏淡,不肯亲近,缘由有三:一是嬢嬢那边的气还未消;二是有意拿捏一下王琼,别让他跟自己摆起外公的谱来。

    最后一层,就比较抽象了——为陛下制造情绪价值。这种逆向提供情绪价值的手段看似高端,说到底便是制造共情。

    陛下与生母、与外公家关系不说冷淡吧,那也是跟仇人差不多了。苏录这般表现,皇帝自然就觉得二人境遇相仿,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这比去讨好皇帝,投其所好,更能拉近两人的心理距离。

    有人要问,他跟皇帝现在都这么铁了,何必还要如此处心积虑?

    对此,苏录只会淡淡一笑——烧个炉子还得一直添炭呢,不然半夜就凉给你看,何况是人与人呢?

    ~~

    离开豹房,王琼便径直前往文渊阁。

    他何等通人性,岂会只拜皇上,却轻慢了内阁?昨日上表谢恩的同时,王琼便向内阁递了求见手本。

    纵使如今内阁被刘公公打压成狗,他也绝不会真将其视作路边一条……内阁乃天下士绅的首脑与代表,只要朝廷还靠科举取士,朝堂早晚还是文官的,内阁自然终有翻身之日,这一点他看得明明白白。

    行至会极门,守阁的锦衣校尉验了手本,引他入内来到文渊阁。

    接见他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杨廷和,首辅李东阳旧疾复发,这几日又倦勤了。

    不过不要紧,他本就是来拜杨阁老的。去四川当巡抚,不来先拜一拜四川士绅的带头大哥,还平叛?啥都别想干!

    而且这老倌儿到了哪山唱哪歌,见了杨廷和,也不说让士绅出钱出粮了,更不说不给钱就任其自生自灭了,而是毕恭毕敬请杨阁老指示,该如何平叛。

    杨廷和端坐案前,正色指示道:“汝赴川平叛,当首重安士绅、稳乡梓——川中多世家望族,历世守土,民心物力大半系于其身。故而士绅安,则乡勇可募,粮秣可筹,此为平叛之本,万不可失。”

    “再者,此番蜀中盗乱盖因赋役繁重,百姓不堪其苦,才易被叛贼蛊惑。汝可奏请朝廷,暂免川中赋税徭役,尤其是要取消近年新加的摊派,稍纾民困。”

    “最后,平叛既要剿抚并用,也不可一味姑息。对那些手上有血债的,尤其是胆敢祸害士绅的,一定要赶尽杀绝,以儆效尤!”

    待杨阁老做完了指示,王琼恭声道:“阁老的指示下官一定遵照执行,另外下官听闻此番蜀地叛乱,似乎是冲着士绅而来的……蓝廷瑞、鄢本恕等人本是灶户,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才揭竿;跟着造反的农民,也是遇上了荒年地主却半分租息不肯减免,自然积怨已久。故而叛军所到之处,才专向乡绅发难。这层症结,该如何解?”

    杨廷和微微皱眉,捻须沉声道:“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乡绅们其实也是代人受过。自刘公公主事,勒令川省镇守太监,在常例之外,每年再缴黄金一万两。镇守太监再层层摊派,到了下面,实际征缴的数目远不止于此。”

    说着叹息一声道:“老百姓只是因为离着士绅最近,就以为都是士绅在盘剥他们,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个事儿。”

    王琼又轻声道:“可下官听闻自泸州开了盐铜互运,镇守太监就已经不用再往下摊派了。”

    “哦?你倒消息灵通。”杨廷和意外地瞥他一眼,旋即了然道:“但你也久历地方,难道不知道这苛捐杂税开征容易停征难,纵使上面大太监喊停,下面小太监岂会甘心收手?”

    “哦,那还真是下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琼点点头。

    “说到底,根由全在太监贪墨,层层盘剥;再加官军剿匪无能,才导致匪乱蔓延。”杨廷和最后正色强调道:

    “千万不要被某些表象带偏了,入川之后,依旧还是要以团结士绅为根本,不然平叛遥遥无期,遗祸无穷啊……”

    “是。”王琼也表态道:“下官谨记阁老指示。”

    “去吧。”杨廷和起身相送道:“内阁现在这样子,也没有什么可以支持你的——我个人表个态,你到任之后,新都杨家捐粮两千石,这也是我们家里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就当是毁家纾难了。”

    “阁老高义啊!”王琼感激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