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去就闻见院子里有烤肉的香气。推开院门一看,廊下点着炭盆支着烤架,唐伯虎正和苏有才一边烤着鸡翅膀,一边喝酒闲聊。
瞧见苏录进门,苏有才嘴里鼓鼓囊囊,含混招呼他,“弘之快来尝尝,伯虎的鸡翅膀,简直绝了!”
“好啊。”苏录便兴致勃勃地坐在两人边上。唐伯虎烤的鸡翅膀,肯定是要尝一尝的。
他接过一根烤得金黄油亮的鸡翅膀,还未入口,先闻见一股焦香裹着清甜的蜜味,十分勾人味蕾。张口咬下,焦脆的外皮咔嚓轻响,蜜香混着木炭的烟火气在舌尖炸开,内里的鸡肉嫩而不柴,汁水丰盈,满口生香……
“怎么样?”唐伯虎故作轻松地看着苏录。
“炙得金翅凝蜜韵,融来玉肪溢脂香。”苏录不禁大赞。“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鸡翅膀。”
“哈哈,识货!”唐伯虎眉眼舒展开来,得意笑道:“一语就道破了我的独门秘方。”
三人便喝着小酒边吃边聊,苏录随口问道:“伯虎兄来京也有半年了,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受得了这份拘束吗?”
“还真不觉得。”唐伯虎用狼毫笔刷着蜜,无尽感慨道:“年少时一进学堂,就感觉像是进了牢房,一个劲儿地想上茅房,坐不住,根本就坐不住。”
他又自嘲一笑道:“这个年纪再回学堂,却觉得每一天都弥足珍贵,舍不得浪费。每日里清心寡欲,埋头苦读,现在一放假反而不习惯了。”
“啊?”苏录闻言差点掉了嘴里的鸡翅膀。“爹,你放假了?”
“嗯呢,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呀。”苏有才点点头。
“哎呀,我给忘了。”苏录一拍脑袋歉意道:“那我今天送你去上学你怎么不说呢?”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去自修呢……”苏有才苦笑道:“儿子如今出息了,当爹的还不得乖乖听安排?”
“噗嗤……”唐伯虎差点从鼻孔里喷出酒来。“你们爷俩这关系绝了,让人很是羡慕啊。”
“儿大三分客,何况我儿那是一般的儿子吗?当兄弟处着吧。”苏有才也是有点上头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怪不得你叫我贤弟他叫我伯虎兄呢。”唐伯虎不禁大笑。
“我们是各论各的,不一样的。”苏录赶忙摇头道:“爹永远是爹。来爹,走一个。”
“来儿子,走一个。”苏有才跟苏录碰一杯,又把战火烧回唐伯虎身上道:“说真的,我是真佩服伯虎贤弟,这不是凡人啊!弘之你是不知道,你伯虎兄可有三绝!”
苏录呷一口酒,笑着点头:“我知道啊,诗书画三绝嘛。”
“哎,那只能算一绝。”苏有才却摇摇头道:“还有两绝呢——一是文章写得绝,整个国子监,就没人能比得上他的文章。二是心志绝,有些浅薄之辈明里暗里嘲讽他,拐弯抹角羞辱他,他却从来不动怒,该怎么学就怎么学,半点不往心里去。”
“什么心志绝?不过是懒得跟庸人计较罢了。”唐伯虎闻言淡淡道:“比起家乡人带给我的伤害,这点冷嘲热讽算得了什么?”
苏录闻言暗暗点头,他暗中观察了唐伯虎半年,此番进京确实大不一样了。
便搁下酒盅问他:“伯虎兄,我知道你的仕女画天下一绝,那你画男人呢?”
“我是从来不画男人的。”唐伯虎便傲然道:“画画本就是为了描摹世间之美,画那些鸟玩意儿,纯属浪费笔墨!”
顿了顿,又咳嗽一声道:“不过嘛,要是贤弟你开口,我还是可以破个例的。”
“那就多谢伯虎兄了,”苏录便笑道:“不过要画像的人不是我,而是皇上。”
“啊?”唐伯虎嘴里的鸡翅膀掉在炭火里,“皇、皇上?”
苏录也不跟他卖关子,“如今皇上的御容像,一直没能定下来,换了不少画师都不合圣意。我打算推荐伯虎兄去给皇上画像,只要能被采用,你的事儿也就可以彻底掀篇了。”
“真的?!”唐伯虎激动得蹦起来,差点碰翻炭火盆,对着苏录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多谢贤弟!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定不辜负你所托,把皇上画得器宇轩昂,神采飞扬!”
“哈哈,那可就皆大欢喜咯。”苏录高兴地笑道。
苏有才在一旁也跟着高兴:“好啊好啊!这下贤弟可算熬出头了!”
“也多谢允文兄。”唐伯虎又感激地向苏有才行礼。
当晚,唐伯虎便留宿在了状元第,拉着苏录一遍遍商议给皇上画肖像的细节,琢磨着该如何下笔才能尽显帝王气度……
苏录告诉唐伯虎,“之前那些画师的御容稿我都看过了,说实话,画技都不差。”
“那当然,宫廷画师可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唐伯虎道。
“可要么画得太过真实,跟皇上心中自个儿的样子对不上,总觉得没画出那份威武不凡的帝王气度。要么画得太过俊朗,皇上又觉得不是自己模样,自然也不喜欢。”
“我虽不懂画画,却晓得个‘美颜’的真谛,那就是美化但不要失真。”苏录为唐伯虎出谋划策:
“所以你只管拿出给女子画像的那份心思和巧劲来,画出来的模样,让皇上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朕’,又能让他暗自觉着‘朕果然英武俊朗’,这事就妥了!”
苏有才听得目瞪口呆,终于知道儿子为啥能独得圣眷了,实在是太通人性了!
“明白了明白了,那不就是我为了泡妞画画时的心态吗?”唐伯虎虽然不太通人性,但是他很灵性,闻言恍然大悟:
“依着真容稍作提点,扬其俊,衬其韵,藏拙显优罢了!既守着皇上的本貌轮廓,眉眼神态惟妙惟肖,又在骨相里添几分英武风神,在气度上衬几分帝王俊朗!”
“瞧瞧,这就是专业!”苏录便对苏有才笑道:“骨相和气度,伯虎兄一下就抓到两个基本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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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苏录哥俩便带着唐伯虎前往豹房。
刚出状元第大门,唐伯虎便被护卫苏录的车队深深震撼到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分列两侧,前后还各有两乘护卫车驾随行。虽然没打旗号但这么大阵仗,京里那些王公贵族也赶不上。
上车之后,唐伯虎忍不住问道:“贤弟,咱们离豹房不过几步,用得着摆这么大的阵仗吗?”
苏录闻言苦笑:“伯虎兄当我愿意啊?这般前呼后拥,一点自由都没有。可这是皇上安排的护卫,由不得我。”
唐伯虎不禁羡慕道:“皇上可真看重贤弟……”
苏录却摇摇头,“这护卫乃因事而设,并非我本身的地位。只是我眼下,正在办一件极为重要的差事,容不得半分闪失,皇上才会让人保护。”
“这样啊……”唐伯虎恍然感觉这样就合理多了。
“画御容,也是这差事的一环。”又听苏录补充道。
唐伯虎闻言不禁好奇,苏录到底办的什么差事?却也不便多问,只默默点头。
不多时,车队行至豹房宫门处,宋小乙奉上为唐伯虎办好的水牌……就是外官临时入宫用的访客证。竹质素面,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和入宫事由,还有指定出入的宫门。
苏录哥俩也下了马车三人步行进了豹房。
唐伯虎早听过豹房的种种传言,都说里头要多荒唐有多荒唐。此时亲入其中,却见不过是寻常宫廷院落格局,并无什么惊世骇俗之处。只是到处都养着狗,这安保似乎太严格了点。
好家伙,还有豹子……
苏录笑问道:“怎么,和外头传的不一样?”
唐伯虎点点头,如实答道:“外头都说,豹房之中皆是酒池肉林,还有无数西番美女侍奉,皇上终日不理政事,在此沉迷享乐,行那……殷纣之事。”
最后四字声如蚊蚋。
“哈哈哈!”苏录哥俩不禁失笑。“传言也太离谱了,抹黑也该有个限度啊。”
苏录又对唐伯虎道:“皇上这会儿还没起呢,伯虎兄先随我去东桂堂喝茶,等皇上起来了,自然会有人来告知。”
唐伯虎略带拘谨地问道:“不用在殿外候着?”
“不用。”苏录轻轻摇了摇头,“这儿不是紫禁城,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三人说着话一路行来,唐伯虎便见豹房东南角成了一片大工地,木石建材堆积如山,工匠们上下忙碌,号子声此起彼伏,干得热火朝天……
一直到了东桂堂,周遭才安静下来。唐伯虎见那是一处小巧雅致的院落,院门口树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十六个醒目的大字:
‘禁中密语,入耳即缄。宸机在抱,勿泄片牍。’
院落四周侍卫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出入之人皆需验看令牌,戒备得极为森严。
可一踏入这小小的院落,里头的景象又截然不同……里头竟塞进了五十位进士,还有几十个打下手的书吏。
每一间房里都挤满了人,案几上堆满了厚厚的文牍。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或伏案疾书,或低头算账,笔尖翻飞,算盘噼啪作响,看着比外头工地还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