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山岗,吹动满林新叶,宛如千军万马奔腾之声。远处学堂传来琅琅书声,稚嫩而坚定:“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陈砚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自己躺在破屋之中,手握《春秋左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做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如今,他做到了。不止是他,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正在这片土地上,默默站立,不肯弯腰。风骨,从未消失。它只是,一代代传了下来。
然而北地烽烟未息,战鼓声如雷贯耳,自长江以北滚滚而来。临安朝廷连发八诏,急召天下义士勤王,可应者寥寥。诸路将帅或拥兵自重,或观望不前,唯恐一战失利,身家性命难保。唯有闽南漳州一地,率先举旗。阿禾率五百义勇登舟北上,船出闽江口那日,天色阴沉,海风怒号,浪打船舷如击战鼓。老沈立于岸边,手中紧攥着儿子留下的麻布战袍,目送舰队渐行渐远,直至化作天边一点白帆,终被云雾吞没。
“去吧。”他低声说,“替你先生走完这条路。”
船行半月,经泉州、福州、温州,沿途百姓闻讯,无不焚香祷祝。渔村妇人蒸了糍粑投入竹筒,托过往商船转送前线;山中隐士写下血书,命子弟携剑追随;就连一向避世的佛门寺院也破例开库,捐出铜钟铸为火铳。至鄱阳湖时,队伍已扩至三千余人,战船六十余艘,旌旗蔽空,号角连营。消息传至建康残垒,守城老兵伏地痛哭:“状元郎的火种,终究没有熄灭!”
阿禾立于主舰船首,身披轻甲,腰悬短剑,面容尚带少年青涩,眼神却如寒星般锐利。他展开陈砚所赠《正气录》,逐字诵读,每至“宁折不弯”四字,必停顿良久,似在咀嚼其中千钧之重。副将赵子昂见状,轻声道:“少主,此战凶险万分,蒙古铁骑非昔日偏师可比,伯颜亲率十万大军压境,我等孤军深入,恐难持久。”
阿禾缓缓合上书卷,望向北方:“我知道我们打不过他们。但我们必须打。先生说过,倒下的树百年后只剩腐土,而一根站着断的竹,哪怕成了灰,也能照亮后来人的路。”
话音落下,忽有探马飞报:常州失守,守将殉城前剖腹留书“誓不降虏”,城中百姓拒不纳降,巷战三昼夜,血染街衢。蒙古军屠城一日,大火七日不熄。消息传开,江南震动。江西谢氏连夜点起族兵八千,沿赣江北上;湖南书院联名歃血为盟,愿以文人之躯执戈卫国;连岭南瑶寨也遣使请战,称“虽蛮夷之地,亦知忠义二字”。
七月十五,中元节。月光洒在鄱阳湖面,银波粼粼,如同无数亡魂低语。阿禾下令全军停航,设坛祭英烈。将士列阵跪拜,焚纸钱、献清酒、诵《正气歌》。一名年仅十二岁的文书童子捧着写满阵亡者姓名的长卷,在风中高声念道:“李维舟部将周元,死守润州桥头,身中十七箭而不退;福建水手林九,驾船撞敌舰,与敌同沉;婺源学子方明德,持笔为刃,骂贼而死……”
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甚至只记下籍贯与姓氏。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刻进人心。当念到“漳州义塾学生阿木,年十岁,随母逃难途中被掠,咬断敌兵喉管后遭乱刃分尸”时,全场恸哭失声。那是阿禾儿时玩伴,曾与他在桃林下共读《三字经》的孩子。
“我们不是为了赢才战。”阿禾站上高台,声音平静却穿透夜雾,“我们是为了告诉敌人??你们可以烧我们的城,杀我们的民,但你们永远无法让我们低头。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记得‘仁义’二字,大宋就没有亡。”
翌日凌晨,狂风骤起,乌云压顶。阿禾下令全军出击,目标直指建康外围要塞??龙湾渡口。此地扼长江咽喉,若能夺取,便可切断蒙古军水上补给线,延缓其进攻临安之势。但敌军在此驻有精锐骑兵三千,配有回回炮两座,易守难攻。
“强攻必损兵折将。”赵子昂劝道,“不如绕道上游,寻机袭扰。”
阿禾摇头:“绕不开。这一仗,必须打。不为占地,只为立魂。”
是夜,暴雨倾盆。义军趁雨夜潜行二十里,悄然逼近渡口。阿禾亲率五百死士为先锋,人人裹布缠足,口衔枚,手持短刃与火油包。至三更时分,一声惊雷炸裂长空,刹那闪电照亮江岸,只见百艘小舟如幽灵般贴水疾驰,直扑敌营。
火起!
数十个火油包掷入帐篷,烈焰腾空而起。蒙古哨兵尚未反应,已被斩于营门。义军迅速控制码头,点燃信号烽火。后续主力乘势登陆,展开全面进攻。混战之中,阿禾身先士卒,连斩敌将二人,左臂亦被长矛贯穿,鲜血浸透战袍。但他毫不退缩,拔矛反刺,吼道:“今日我死于此,也要让敌人记住??漳州来的娃娃,不会跪!”
这一战,历时四个时辰,最终夺下龙湾渡口。歼敌八百余,焚毁运粮船十二艘,缴获战马四百匹。代价亦重:阵亡将士六百三十七人,伤者逾千。战后清点遗体,许多士兵至死仍紧握刀柄,或怀抱火种,或怀揣家书。一名年轻厨役倒在灶台旁,手中还捏着半块未烤熟的饼??那是他打算送给前线兄弟的最后一餐。
捷报传出,江南为之沸腾。百姓争相传颂:“状元郎的学生,也成了英雄!”更有民间艺人编成新戏《少年勤王记》,在街头搭台演出,观者泪下如雨。连临安宫中,也有宦官偷偷传抄战报,藏于袖中诵读。
然而胜利未能持久。十日后,蒙古主力回援,伯颜亲率五千铁骑围剿龙湾。阿禾明知不敌,却不肯弃守。他下令将所有船只凿沉江心,断己退路,对众将士言:“身后即是江东父老,我们退一步,他们便多一分苦难。今日,要么胜,要么死。”
决战当夜,他召集幸存将领,于残破营帐中共饮最后一碗米酒。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有人提议突围,保存火种;有人主张死守待援。阿禾沉默良久,取出《正气录》,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陈砚亲笔添写的一句话:
> “风不起于平地,而生于人心。一人挺身,万人响应;一炬点燃,终成燎原。”
他轻声道:“先生教我们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发财,而是为了在天下崩塌之时,还能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不对’。”
众人肃然。
次日黎明,蒙古军发动总攻。箭如飞蝗,炮石轰鸣。义军依托断垣残壁,寸土不让。阿禾率亲兵死守码头石碑,那碑上刻着“龙湾”二字,已被战火熏得焦黑。他左臂吊着布条,右手持剑,一次次击退冲锋之敌。至午时,身边仅余七十三人,弹尽粮绝,力竭声嘶。
就在即将覆灭之际,江面忽然出现异象??东南方向烟尘滚滚,战船如云,旌旗猎猎,竟是一支庞大水师逆流而上!为首旗舰船首高悬一方白巾,上绣“风骨”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宛若招魂之幡。
“是先生!”有人哭喊,“先生来了!”
来者并非陈砚,而是由漳州老儒林伯牵头,联合潮州畲族、泉州海商、江西义军组成的援军联盟,共计战船八十艘,兵力一万两千。他们本欲迟缓数日,因连日暴雨阻路,今晨方才赶到。远远望见龙湾火光冲天,知战事危急,遂全力突进。
蒙古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伯颜见势不妙,下令撤退。是役,宋军奇迹般守住龙湾,毙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五百匹,缴获军械无数。战后统计,阿禾所率原部仅存四十一人,皆带重伤,却无一人投降。
消息传至临安,理宗皇帝抚案长叹:“朕曾以为忠义已绝,今日方知,它藏于民间,生于草野。”当即下旨,追封阵亡将士为“忠烈郎”,赐谥立庙,并正式册封“东南抗元行营”为“护国义军”,授阿禾“昭武校尉”衔,统领江东防务。
而此时的漳州青山之上,陈砚正独坐石台,手捧一封战报,久久不语。信是阿禾亲笔所写,墨迹斑驳,显然写于颠簸舟中:
> “先生:
> 龙湾已守,孩儿未辱使命。
> 战场上,我常想起您讲竹子的那一课。原来人真的可以宁折不弯。
> 我们死了很多人,但他们走得像一棵棵挺直的竹。
> 您种下的种子,正在长大。
> 请您保重身体,等我们回来上课。”
陈砚读罢,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片深痕。他抬头望向苍穹,春阳正好,山花烂漫。桃林早已换新叶,绿荫如盖,随风起伏,仿佛大地在呼吸。
几日后,他召集乡中长老与南社旧友,于学堂议事。众人见他神色凝重,皆知必有大事。陈砚起身,环视四周,缓缓道:“我年近五旬,精力渐衰,而国难未已。阿禾等少年虽已成材,但仍需引导。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议定一件大事??设立‘风骨书院’。”
众人一惊。
“此院不取功名,不设科考,专授三件事:一是识字明理,二是习武自卫,三是知耻守节。凡贫家子弟皆可入学,由义塾供膳;毕业后若愿从军,则编入义勇营;若愿为民,则任乡吏、医者、匠师,服务一方。我要让漳州成为一座‘不屈之城’,无论谁来统治,这里的人都不会低头。”
林伯含泪拱手:“先生之意,是要将一生所学,尽数播撒于乡土?”
“正是。”陈砚点头,“权力会更迭,王朝会兴亡,但只要人心不死,文明就不灭。我不求人人做官,只求人人做人??堂堂正正,站着的人。”
决议既定,全乡动员。木材从山中伐来,砖瓦由窑厂烧制,妇女织布缝衣,孩童搬运文书。短短三月,一座崭新的书院拔地而起。门前立碑,刻“风骨书院”四字,笔力遒劲,乃陈砚亲书。院内设讲堂、武场、藏书楼、药圃、工坊六处,另辟“英烈祠”,供奉历年为国捐躯者牌位。
开学当日,千人齐聚。陈砚亲自登台讲第一课,题目仍是当年那一句:“何谓风骨?”
他不再讲竹子,而是讲了一个孩子??讲他如何在战火中背起受伤同伴爬行十里;讲一位老妇如何将最后一口粮塞给逃难书生,自己饿死于路旁;讲一名普通水手,明知必死,仍驾船撞向敌舰,只为延缓一刻钟。
“风骨不在高山,而在泥土里。”他说,“它不在史书里,而在普通人选择善还是恶的那一瞬间。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风骨的载体。”
台下,数百新生跪坐聆听,目光清澈如泉。其中一名瘦弱少年举手问道:“先生,若敌人来了,我们打不过怎么办?”
陈砚走下台,蹲在他面前,温和地说:“那就站着死。但你要记住,你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因为会有人看见你倒下的姿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少年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秋去冬来,书院运转有序。每日清晨,钟声响起,学子齐诵《正气歌》;午后习射练阵,呐喊震林;夜晚则分组讨论《民本论》《乞召豪杰疏》等篇章。更有女子班开设,教授医术与账务管理,打破千年桎梏。短短一年,学生增至八百,影响力辐射闽粤赣三省。
与此同时,前线战局再度胶着。蒙古改用分化策略,拉拢南方豪强,许以高官厚禄。部分州县相继归附,局势岌岌可危。阿禾坚守龙湾,屡次击退进攻,但粮草日渐匮乏,援军难继。最艰难时,将士以树皮充饥,仍高唱《勤王谣》鼓舞士气。
某夜,陈砚于灯下批阅书院课业,忽闻门外脚步急促。抬头一看,竟是多年未见的周景明??当年送来密信的太学同窗,如今已是江湖游医,辗转各地救治伤兵。
“你还活着?”陈砚惊喜起身。
周景明苦笑:“死不了。天下还没太平,我哪敢走?”
两人秉烛夜谈,直至天明。周景明带来前线实情:不仅阿禾处境危急,连临安也已陷入混乱。贾似道余党暗中活动,意图再次逼宫;朝中大臣分裂为和战两派,争吵不休;更有传言,理宗病重,或将不久于人世。
“你不能再躲了。”周景明盯着他,“阿禾他们在用命撑着,等的就是你再出山。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那一口气??大宋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
陈砚沉默良久,起身推开窗。夜风扑面,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他望着远方,仿佛能看到长江奔涌,战火连天,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硝烟中呼喊他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他来到风骨书院的大门前,召集全体师生。
“我要走了。”他说,“这一次,可能不会再回来。”
全场寂静。
“但我留下这座书院,留下这些书,留下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是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声音。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句话:只要还有人在读《正气歌》,在行仁义事,在面对强权时不说谎、不跪拜,那么,我就从未离开。”
他转身踏上山路,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没有人追,也没有人哭。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别,不是终结,而是传承的开始。
三个月后,一支神秘部队出现在江西境内,打着“代天巡狩”黄帛旗号,首领白衣素冠,手持铜簪,所到之处,义军纷纷归附。百姓奔走相告:“状元郎回来了!”
而在漳州,风骨书院的钟声依旧每日响起。孩子们整齐诵读:“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石碑上,照见那四个深深镌刻的大字??
**此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