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陈砚躺在床榻上,双眼未阖,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出神。屋内炉火将熄,余烬泛着微弱红光,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本《春秋左传》,书页早已磨得起了毛边,却仍是他最亲的伴。
三日前,他从临安城外三十里处的驿馆归来,带着一封密信、一匹瘦马,和满身风尘。那封信是礼部侍郎李维舟托人辗转送来,只八个字:“事机已露,慎言保身。”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言语,可陈砚知道,这是警告??关于他在科场策论中暗讽权相贾似道专政之事,终于被人盯上了。
他闭了闭眼,脑中浮现那日殿试之上,天子端坐龙椅,百官肃立,而他跪伏丹墀之下,朗声诵读策文:“……今庙堂之上,非无贤才,然权柄旁落,政出多门;豺狼当道,忠良屏退。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若陛下不振纲纪,恐社稷危矣!”话音落地,满殿皆惊。有老臣颔首,亦有近侍色变。唯有御座上的理宗皇帝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句:“年少气盛,然亦有骨。”
那一日,他被钦点为状元,风光无限。可他也清楚,自己已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几乎不可闻。陈砚倏然睁眼,手已悄然抽出枕下短刃。来人并未敲门,而是以指节轻叩窗框三下,节奏错落,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是我。”低沉嗓音自窗外响起。
陈砚松了口气,收起匕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披着蓑衣的男子,帽檐压得极低,肩头覆雪,正是他在太学时的同窗赵允之。此人出身寒门,却才学过人,因不肯依附贾党,屡试不第,如今隐于市井,替几处反贾势力传递消息。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陈砚低声问。
赵允之迈进屋内,抖落身上雪花,神色凝重:“你写的那份《备边十策》,已经在贾府传阅了。”
陈砚心头一紧:“不可能!那只是草稿,我从未示人!”
“有人抄录了。”赵允之盯着他,“就在你誊写时,隔壁书童奉茶,实为耳目。你可知那小厮是谁派来的?”
陈砚默然。他想起来了??那日午后,阳光正好,他伏案疾书,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僮端茶进来,说是府中管家怜其辛劳所赐。当时他未起疑,如今回想,那孩子眼神太过沉静,不像寻常仆役。
“贾似道已命大理寺拟罪,说你私结朋党,图谋不轨。”赵允之压低声音,“明日早朝,便要奏请彻查你的履历与交往之人。一旦牵连扩大,不止是你,连李侍郎、周祭酒都难逃干系。”
屋内寂静如死。炉火终于彻底熄灭,冷意如蛇般爬上脊背。
陈砚缓缓坐下,指尖按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一局,对方是要借题发挥,铲除异己。他的文章不过是个引子,真正令贾似道忌惮的,是他身后那些不愿屈服的清流士子,以及民间对他这位“直言状元”的拥戴。
“他们想让我认罪?”陈砚冷笑,“说我勾结外官,蓄意诽谤宰辅?”
“正是。”赵允之点头,“只要你低头认错,最多贬官远谪,尚可活命。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分明??杀鸡儆猴,血溅宫门也不是没有先例。
陈砚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我若认了,便是向天下读书人宣告:直言者必亡,正道无存。那这大宋的江山,还有何指望?”
他说完,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语,而后吹干墨迹,折成方胜形递予赵允之。
“这是我写给太学生的公开信,请你设法送入国子监,务必让每一个学子看到。”
赵允之迟疑:“你不怕这会激怒贾党?”
“他们早已动杀心。”陈砚平静道,“不如把火点得更旺些。让他们知道,一个人可以被囚,但公义之声,禁不住。”
赵允之看着他,良久,终于接过信函,郑重收入怀中。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明日朝议?”
陈砚目光投向窗外沉沉黑夜,缓缓道:“我去上朝。”
“你疯了?那是虎穴!”
“正因是虎穴,我才更要进去。”他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青布?衫,轻轻拂去灰尘,“我是天子亲点的状元,是万民瞩目的士林表率。若我躲了,便是怯了;若我逃了,便是输了。我不入地狱,谁来照见这朝堂之腐?”
赵允之怔住,继而深深一揖:“陈兄高义,允之不及。”
待其离去后,陈砚独坐灯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叠书信、几张旧照、还有一枚母亲留下的铜簪。他一件件抚摸过去,最后将铜簪别进衣襟内侧,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难归来。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长安街已隐隐躁动。数百名太学生自发聚集在贡院门前,手持白幡,静默而立。他们听说状元郎或将蒙冤受审,纷纷赶来声援。有人高举《备边十策》抄本,大声诵读:“……今日割五城,明日献十邑,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百姓闻声驻足,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钟鼓齐鸣,百官入朝。
陈砚身穿七品翰林修撰官服,腰佩玉带,步履沉稳地穿过重重宫门。沿途侍卫目光森冷,宦官窃语不断,但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朝会。
大殿之上,理宗皇帝端坐龙座,面色倦怠。贾似道位列首辅,蟒袍加身,神情倨傲。当他看见陈砚昂首步入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臣陈砚,参见陛下。”陈砚跪拜行礼,声音清越。
“平身。”理宗淡淡道,“朕听闻有人举报你撰写悖逆之文,结交朋党,可有此事?”
“回陛下,”陈砚起身,直视天颜,“臣所作《备边十策》,乃忧国忧民之心所发,字字出自经典,句句本于忠恳,并无一字悖逆。至于结党……臣交友唯贤,不问门第,若此谓‘党’,则孔孟之道皆可废矣。”
殿中一片哗然。
贾似道冷笑开口:“好一张利口!你可知私传策论、煽动士林,已是动摇国本?你不过一介新科进士,竟敢妄议军国大事,居心何在?”
陈砚转而面向贾似道,毫无惧色:“下官居心,天地可鉴。惟愿山河稳固,黎庶安康。倒是相爷执掌中枢多年,蒙古铁骑压境,襄阳危急,江淮凋敝,您却日日宴饮笙歌,广纳姬妾,修建别院数十处,不知羞否?”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连理宗都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贾似道。
贾似道脸色铁青,厉声道:“竖子狂言!来人,将他拿下!”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欲擒,陈砚却不退反进,猛然解开发冠,长发披散,高举双手,朗声疾呼:
“陛下!臣今日不死于敌寇之手,而死于权奸之腹!然千秋史笔,自有公论!后世之人,必将书写:宋有直臣陈砚,因言获罪,慷慨就义!而贾似道欺君误国,终致江山倾覆!此非臣诅咒,乃势之所趋也!”
声震殿堂,久久不绝。
理宗浑身一颤,竟从龙椅上站起,颤声道:“够了!”
全场鸦雀无声。
皇帝盯着陈砚许久,最终颓然坐下,挥了挥手:“陈砚虽言辞激烈,然系出于忠爱,暂免追究。退朝。”
贾似道怒极反笑,袖袍一甩,拂袖而去。
陈砚站在原地,额头沁出冷汗,双腿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刚刚踩过了生死线,但终究活了下来。
出了宫门,晨雾未散。他看见街道两侧站满了人,有士子、有百姓、有商贩,甚至还有几个老儒拄杖而来。他们望着他,眼中含泪,却无人说话。
一名少年冲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白巾,哽咽道:“状元公,这是我们三百同窗连夜绣的‘风骨’二字,请您收下。”
陈砚接过白巾,展开一看,针脚细密,墨线勾边,“风骨”二字苍劲有力,下方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强忍泪水,深深作揖。
回家途中,他路过一座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初升的日光。他停下脚步,望着水中倒影??那个曾经只想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年轻人,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知前路荆棘遍布,却依旧选择挺直脊梁的男人。
他轻声道:“娘,儿子没给您丢脸。”
回到家中,他洗净面颊,换上常服,重新坐在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写下新的奏章??《请复台谏以正朝纲疏》。这一次,他不再委婉,直指监察制度废弛、言路堵塞、权相擅权三大弊病,并建议恢复御史台独立弹劾之权,设立“直言匦”供天下百姓上书言事。
写毕,他又抄录三份,分别送往李侍郎、周祭酒与国子监掌教手中,附信曰:“吾志已决,纵粉身碎骨,不负初心。”
当晚,他又收到匿名密报:贾府已派人前往临安府衙,准备以“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罪名拘捕他。同时,几名曾支持他的官员已被调离要职,或称病告退,或突然“暴卒”。
风雨欲来。
但他不惧。
第三日黎明,他早早起身,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如同赴考那日一般庄重。然后打开大门,面对东方朝阳,朗声吟诵起《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声音洪亮,穿街越巷。
邻居闻之,悄然推门探望;孩童停步聆听;卖菜老妪放下扁担,合掌默念。
当他念至“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衙役持令而来,领头者面露难色,拱手道:“陈公子,得罪了。”
陈砚放下手中诗卷,微笑道:“我随你们走。”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小院。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雪白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他被押至府衙大牢,囚于北监最深处。牢房潮湿阴暗,老鼠横行,但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竟似入定。
数日后,狱卒悄悄告诉他:“外面闹起来了。”
原来,那封《请复台谏疏》不知如何流传出去,被抄写张贴于城门、茶肆、书院,甚至有人将其谱成曲子,在街头传唱。更有七十三名太学生联名上书,愿共担罪责。民间舆论汹涌,皆称“状元无辜,国失忠良”。
连宫中太后也遣人问讯:“吾闻陈砚少年清正,何以陷此?”
理宗犹豫再三,终不敢杀,只得将陈砚贬为福建漳州府文学参军,即日启程,永不许返京。
宣旨当日,全城士民相送。万余人齐聚钱塘江畔,白衣如雪,哭声动地。有人焚香祷告,有人掷花入江,有人说:“此去千里,愿君常怀赤心,莫忘初心。”
陈砚跪地叩首三下,泣不成声。
登船之际,他取出那方绣着“风骨”的白巾,系于船头旗杆之上。风吹白巾猎猎作响,宛如战旗。
舟行渐远,岸上人群久久未散。
而在京城深处,一座幽静庭院中,一位白发老者伫立窗前,手持一份邸报,轻叹道:“此子有古大臣之风,可惜生不逢时。”
此人正是前任宰相杜范,因反对贾似道专权而致仕归隐。他望着江面远去的小舟,喃喃自语:“大宋气数未尽,或赖此人一线生机。”
船行六十余日,穿越长江、鄱阳、闽江,终抵漳州。
当地知府原以为来了个遭贬的麻烦人物,岂料陈砚下车伊始,便走访乡里,勘察水利,召集塾师整顿学政。他亲自授课,讲授经义,倡导实学,严禁八股空谈。又奏请减免苛税,释放冤囚,兴修堤坝,引水灌田。
不过半年,漳州风气为之一新,百姓称之为“陈青天”。
而他在闲暇之时,仍坚持写作,著成《南行录》《漳俗议》《民本论》等书,秘密送往江南刊印,广为流传。
江湖传言:东南有贤士,姓陈名砚,虽处江湖之远,然每发言论,皆动天下。
而在临安皇宫某次夜宴中,理宗独自饮酒至深夜,忽问身旁近侍:“那个陈砚……如今在做什么?”
近侍答:“闻其在漳州教书育人,颇得民心。”
皇帝沉默良久,提起御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又缓缓划去,最终长叹一声:“朕负此人。”
时光流转,三年过去。
北方战火愈烈,蒙古大军突破川蜀,直逼鄂州。贾似道隐瞒军情,谎报捷功,终致边防崩溃。朝廷震动,百官惶恐。
值此危局,一道来自漳州的奏章横空出世??《乞召天下豪杰共守江山疏》。文中痛陈十年弊政,呼吁启用废黜忠良、开放言路、整军抗敌,并自请率闽南义勇北上勤王。
奏章送达之日,朝野哗然。
许多曾讥讽他“狂生误国”的大臣,此刻低头无语。
而那位曾在江畔相送的老儒,此刻重披官袍,挺身而出,朗声道:“诸君勿忘,当年有个状元郎,为我们留下了风骨二字!”
风起云涌,大浪将至。
而在漳州城外青山下,一间简陋学堂里,陈砚正执笔批改学子文章。窗外春光明媚,桃李盛开。
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先生,什么叫风骨?”
他放下笔,望向远方,轻声道:“风骨,就是哪怕全世界都弯下了腰,你依然选择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