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7章 寒气
    “殿下,我这学生杨成户资质愚钝,常有胡言乱语,不过也跟着我学了一段时间,堪堪可用,敖泰殿下那里不宜人多,老臣便不去了。”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给面子了,相当于直接将大螃蟹推荐给了敖瀚。敖东平...强水之幕前,沙地无声震颤。那杆冲天而起的枪影尚未真正落下,整片海域的水流便已如被巨锤砸中的琉璃镜面,寸寸崩裂出蛛网般的寒纹——不是水波荡漾,而是空间本身在呻吟。百里之外的海流骤然倒卷,无数游鱼来不及转身,便被无形的撕扯之力绞成血雾,连一滴腥气都未及逸散,便被枪意蒸发殆尽。“电闪龙鸣!结阵!!!”崔九阳吼声未落,雷将军已跃至阵眼中央。他双臂猛然张开,十指如钩刺入自己胸膛,竟生生撕开一道血口,喷出三道赤金妖血。血珠腾空即燃,化作三条盘旋火蛟,嘶啸着撞入前方尚未完全列阵的妖兵群中。刹那间,三百二十七名妖兵齐齐仰头长啸,声浪凝而不散,竟在海底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气环。他们脚下沙地寸寸龟裂,裂隙之中迸出刺目电光,噼啪炸响如万鼓齐擂。电光自足底窜升,缠绕腰腹,直贯天灵,三百二十七道身影瞬间被裹进一道旋转不息的雷霆漩涡——漩涡中心,崔九阳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高举向天,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不断吞吐紫芒的雷核。电闪龙鸣·大成境,成!可就在雷核初成、电光将爆未爆之际,那杆横贯百里的枪影终于压至阵前。没有破空之声,没有气浪翻涌,只有一声极轻、极冷、极锐的“嗤”。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猝然刺入冻透千年的玄冰。三百二十七道雷霆漩涡,齐齐一滞。不是被击溃,而是被“定”住了。那枪意并非蛮横冲撞,而是以一种近乎亵渎的精准,点在了每一道电光最薄弱的“呼吸节点”上——那是雷核每一次脉动时,能量流转最细微的间隙。三百二十七个节点,被同一道枪意同时贯穿、封死。崔九阳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逆血涌至齿间,又被他死死咽下。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右臂衣袖早已化为飞灰,裸露的小臂皮肤上,正浮现出三道细若游丝、却深可见骨的暗红血线,正沿着经脉缓缓向上爬行——那是枪意残留的“蚀骨钉”,正借着他体内尚未平复的雷霆余韵,悄然扎根。“好……好一个‘钉’字诀。”他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远处高台之上,李军师四耳急颤,额角青筋暴跳。他方才听海所及,百里之内确无伏兵——可这枪影,分明是从百里之外,以某种近乎瞬移的秘法,将杀势提前“钉”入此地气机!听海神通能听声,却听不到尚未发出的“势”,更听不到早已埋入天地经纬的“钉”。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是伏兵,是预设的“杀局”。枪影悬停半息,随即轰然崩解。崩解的不是虚影,而是三百二十七名妖兵脚下刚刚凝聚的雷霆漩涡。每一道漩涡炸开,都无声无息,只有一圈圈涟漪状的暗色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海水瞬间失去所有活性,连最微小的浮游生物都僵直坠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电闪龙鸣阵,废了一半。崔九阳瞳孔骤缩,右手五指猛地攥紧,掌心雷核“咔嚓”一声,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不再试图维持阵势,而是反手将雷核狠狠按向自己左胸——“噗!”血肉绽开,雷核嵌入心口,与心脏一同搏动。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惨白电光,不退反进,直扑那枪影消散之处的虚空!电光所过,海水自动向两侧排开,露出一条真空甬道。甬道尽头,虚空微微扭曲,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银白毫光正欲隐去——那是枪鱼军阵撤离时,残留的一丝本命锋锐之气!崔九阳撞了进去。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极闷的“咚”,如同重锤敲在蒙皮鼓上。那缕银白毫光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星屑。而崔九阳的身影,则在星屑之中踉跄跌出,左肩连同整条臂甲,已彻底消失不见,断口处焦黑如炭,丝丝缕缕的银白残光仍在皮肉间游走、啃噬。他单膝跪倒在沙地上,右手死死抠进沙中,指节泛白,肩膀伤口处,一滴暗金色的血珠正极其缓慢地渗出,尚未滴落,便被残余的银光舔舐得只剩一丝青烟。“咳……”他咳出一口带着金属腥气的血沫,抬眼望向远方,眼神却亮得骇人,“枪鱼……没胆子。”话音未落,身后异变再生!强水之幕另一侧,那头由雷将军世军阵凝聚的玄龙虚影,并未如众人所料般俯冲而下,撕裂水幕。它庞大的白甲身躯在半空中陡然一顿,随即发出一声震彻魂魄的悲鸣——那悲鸣并非龙吟,而是千万龙兵临死前汇聚的绝望嘶嚎!紧接着,玄龙虚影的七寸位置,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幽蓝火焰。火焰无声燃烧,所触之甲片,瞬间化为齑粉;所燎之龙鳞,顷刻熔为赤红岩浆。幽蓝火苗顺着龙脊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白甲寸寸剥落,露出其下无数张扭曲、痛苦、正在无声呐喊的龙兵面孔——那些面孔,赫然是方才被枪意钉住、雷霆漩涡崩解时,所有妖兵心神失守的刹那,被强行抽取的“战意烙印”!敖波的雷将军世军阵,竟以自身为炉,将敌军崩解的战意炼为引信,点燃了这焚魂蚀魄的“幽冥业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已至龙首。龙首之上,那对由纯粹妖力凝成的竖瞳,瞳孔深处,骤然映出一张脸。一张苍白、清瘦、眉宇间却刻着刀锋般冷硬线条的脸。正是那日剑雷将军阵后,藏于暗处的持剑女人。她并未现身,只是借这业火为镜,投下一道意志投影。投影嘴唇开合,声音却直接在所有龙兵、妖兵、乃至弱水之幕两侧所有生灵的识海中响起,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弄:“敖瀚,你押运的,真是寿礼么?”“还是说……你押运的,是龙王寿宴上,第一道祭品?”话音落,幽蓝火焰轰然暴涨,彻底吞没玄龙虚影。火光映照下,那巨大的龙首轮廓渐渐扭曲、拉长,最终竟幻化成一尊顶天立地、手持巨斧的狰狞神像——神像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弱水之幕这边,盯住中军阵中,那只尚卡在水幕中央、背甲一半露在外、一半陷在内,两只蟹钳徒劳扒拉着无形屏障的巨蟹。玄龙惊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比弱水阻隔更加蛮横霸道的威压,正透过那神像空洞的眼窝,隔着水幕,死死攫住了他。那威压之下,他体内奔涌的敖瀚,竟如沸水遇寒冰,骤然凝滞!连带着他意识都为之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心脏,连思维都难以转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孽障!休得猖狂!”一声怒喝,如九天惊雷炸响!声音并非来自中军,亦非来自前军,而是自弱水之幕上方,那片被阳光穿透的湛蓝海水之中,悍然劈下!一道金光,粗逾水缸,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劈在那幽蓝火焰幻化的神像眉心!“轰隆——!!!”金光与幽火相撞,没有惊天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钝响。金光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金雨,每一滴金雨落地,都激起一圈神圣涟漪,涟漪所过,幽火哀鸣退散,神像虚影剧烈晃动,那空洞眼窝中的锁定之意,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金雨纷纷扬扬,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正落在玄龙惊卡在弱水之幕中的巨大背甲上。“滋啦——!”背甲上,那被弱水阻隔得几乎停滞的敖瀚,竟如久旱逢甘霖,猛地一跳!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暖流,自金雨落点涌入他体内,瞬间贯通了被威压冻结的经脉。玄龙惊一个激灵,神智骤然清明,体内敖瀚重新奔涌,虽仍被弱水压制七成,但至少……能动了!他低头,只见自己两只蟹钳所抵之处,那无形的弱水之幕,竟被金雨灼烧出一个米粒大小的、边缘泛着淡淡金辉的透明小孔。小孔之后,是沙地,是水流,是真实的世界。而小孔之外,是中军将士们惊愕回望的脸,是敖东平老海龟挥舞着拐杖、正要冲过来的身影,是雷将军捂着左肩、浴血而立的背影,是崔九阳单膝跪地、死死盯着这边的眼神……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玄龙惊没有犹豫。他猛地将全部残存的敖瀚,尽数灌入两只蟹钳!不是去硬撼弱水,而是借着金雨灼开的那一点缝隙,将力量全部转化为一个方向——向前!“给我——开!!!”两股沛然巨力,自蟹钳爆发,顺着金雨开辟的微小通道,轰然撞入弱水之幕!“啵……”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那米粒大小的金辉小孔,骤然扩张!不是撕裂,不是贯穿,而是……融解。金辉蔓延,所过之处,弱水之幕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退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流淌着淡金色光晕的狭长通道,在玄龙惊身前轰然洞开!通道尽头,是沙地,是战友,是生路。玄龙惊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整个身躯,顺着那条金辉通道,向前猛扑!“哗啦!”沉重的蟹壳撞开最后一层薄薄的水幕阻隔,重重摔在弱水之幕另一侧的沙地上。沙粒飞溅,他顾不上拍打,立刻翻身坐起,两只蟹钳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钳尖上,金辉尚未散尽,正一缕缕蒸腾而起,如同燃烧的余烬。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刚才那一撞,几乎抽干了他残存的所有敖瀚,连带精神都萎靡到了极点。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摔落时,无意间扫过的沙地。那里,没有沙粒。只有一小片光滑如镜、泛着幽蓝色微光的……水渍。水渍形状,赫然是一只展开的、三趾龙爪的轮廓。爪印边缘,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蒸发、变淡,仿佛从未存在过。玄龙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幽蓝火焰已然彻底熄灭、只余袅袅青烟的天空。青烟飘散处,风平浪静,阳光依旧温柔地洒落,映照着海草摇曳,鱼群穿梭。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幽冥业火、那顶天立地的持斧神像、那洞穿灵魂的冰冷质问,都只是他力竭之下产生的幻觉。唯有沙地上,那枚正在消失的龙爪水印,无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有人,已经来过了。而且,就站在他刚刚摔落的地方。就在他撞开弱水、扑向生路的同一刹那,那人,正俯视着他狼狈不堪的背影。玄龙惊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身后是否还站着那个清瘦女人,不敢确认那龙爪水印,究竟是对方踏空而来的证明,还是……对方早已将他视为囊中之物,留下的一道标记。直到一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蟹钳上。是敖东平。老海龟不知何时已穿过水幕,蹲在他身边。他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玄龙惊钳尖上尚未散尽的金辉,又摸了摸沙地上那枚几乎要彻底消失的龙爪水印,最后,目光深深地看着玄龙惊的眼睛。“成户啊……”老海龟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撞开的,不是弱水。”“你撞开的……是‘门’。”玄龙惊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敖东平却不再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用拐杖点了点前方——那里,崔九阳正挣扎着站起,雷将军拖着残躯,指挥着剩余的妖兵,以残破的电闪龙鸣阵为基,仓促结成一道单薄却锋利的弧形防线,遥遥指向百里之外枪影消失的方向。而在他们身后,中军主力终于全部渡过弱水,龙腾亲自站在阵前,龙兵七海军阵的雏形已在沙地上铺开,七条由精纯水汽凝成的巨龙虚影,在阵列上空若隐若现,咆哮着,积蓄着即将爆发的滔天怒意。老海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七条龙影汇聚的阵眼核心。他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落下,沙地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却异常清晰的龟甲印记。玄龙惊怔怔望着那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钳尖上,那最后一缕终于消散的金辉。金辉散尽,沙地上,那枚龙爪水印,也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可玄龙惊知道,它存在过。就像一百年前,他死在陆地上的那一刻,也真实存在过。风,不知何时停了。整片海域,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远处,那七条龙影的咆哮,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像是一百年前,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耳边听到的,那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亘古时光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