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为东海之主，万万年来司四海潮汐，镇万顷碧波，护水族安宁，掌万载秩序。今，本王心神震动，悲恸难抑。一日之内，连闻三龙子遭逢不测，此骨肉离散之痛，锥心刺骨，肝肠寸断！自登龙王...敖东平盯着帐帘晃动的方向，半晌没说话，只把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往案几上一搁，瓷盏底磕出清脆一声响。龙卫龙垂手立在旁侧，蟹钳微微蜷起又松开，指节泛白，像是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帐内隔音禁制嗡鸣微震，隔绝了外面营盘里此起彼伏的巡哨呼喝、铁甲铿锵，也隔绝了风沙掠过营帐帆布时那层薄而钝的嘶声。这方寸之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甲壳缝隙里细微的潮气涨落——那是他百年来随潮汐呼吸养成的本能，也是他身为一只老蟹最深的警觉。“你真信那些妖女是风尘出身？”敖东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枚冷钉子凿进寂静里。龙卫龙没答话，只将刚沏好的第二盏热茶推至敖东平手边。茶汤澄碧，浮着几星嫩芽，香气清苦，是前军自东海浅滩采来的海桐芽，焙火轻，性凉，专解燥郁。敖东平没接，目光直直落在龙卫龙脸上：“成户，你送鱼去时，可曾细看那几条锤头鲨的鳃下？”龙卫龙指尖一顿。那一瞬，他袖口底下蟹钳倏然收紧，甲壳边缘咔地轻响，仿佛捏碎了一粒砂砾。他抬眼，瞳仁深处幽光微闪，像暗礁之下涌动的潜流：“鳃下有三道淡青划痕，不似刀割，倒像……被某种极细的软须缠绕后骤然松脱所留。”敖东平喉结微动，缓缓点头：“你也瞧见了。那不是‘海蚕丝’——产自万丈海渊裂隙的活体寄生虫，吐丝如雾，沾肤即隐，入血则化，专噬龙族精元中那一缕初生龙息。寻常龙兵挨上一道，三日之内便乏力嗜睡，半月之后，龙角退色，龙鳞黯哑，连御水之术都打个趔趄。”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慢慢画了个圈：“可那几条鲨鱼，活蹦乱跳送进去时，身上已有三道旧痕。说明早在你出发前，它们就已被‘饲’过。”龙卫龙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纸磨过礁石：“饲者……未必是妖女。”“对。”敖东平身子前倾，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窄，像一道未愈的旧伤，“饲者，是送鱼的人。”帐内空气骤然凝滞。龙卫龙忽然想起方才议事小帐里，敖瀚怒拍扶手时，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凸出，青筋蜿蜒，皮肤下隐隐浮动着蛛网似的淡青纹路，正与锤头鲨鳃下痕迹同源。而更早些时候，在中军大帐外，他亲眼看见敖瀚接过那缸珊瑚泉，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间，颈侧一道青痕若隐若现，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原来那缸泉，并非只是佐酒之用。那是饵。是毒。更是祭。龙卫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甲壳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点点幽蓝汁液——那是蟹族濒危时才会分泌的“溟涎”，遇风即凝，凝则成镜，能映照三息之前方圆百步内所有未加遮掩的灵机流转。他不动声色抬手抹了把额角，顺势将一滴溟涎弹向帐角铜炉。滋——青烟腾起，一缕薄雾在炉口氤氲聚拢，旋即浮现出模糊影像：中军大帐内，敖瀚盘膝而坐，周身龙气如沸，可就在那龙气最盛的刹那，他身后虚空竟微微荡漾，似有无形之物正从他脊椎第三节龙骨处缓缓抽出……那东西细长、半透明，末端分叉如须，正一收一缩，吮吸着他蒸腾而出的龙息！影像只存三息，随即溃散。龙卫龙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寒潮。敖东平却已察觉异样，目光锐利扫来：“你用了溟涎？”“嗯。”龙卫龙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背后，有东西在吃他。”敖东平猛地攥紧案几边缘，指节泛白：“不是妖女，不是刺客……是寄生？”“是‘寄’，是‘养’。”龙卫龙纠正，一字一顿，“有人在用殿下的龙息，喂养一件活物。那活物，就藏在他龙骨里。”帐外忽起一阵急风，卷着沙粒啪啪敲打帐壁。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沉得不像天象，倒像地底有巨兽翻身。敖东平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碧色茶汤泼洒在案几上，蜿蜒如一道青色溪流：“若真是龙骨寄生……那几个妖女，便不是诱饵，而是‘引’！她们体内，该有与那寄生物同源的气息，才能勾动殿下龙息躁动，加速寄生体苏醒！”龙卫龙静静看着那道茶痕：“所以殿下才会在修炼时，龙气失控暴溢——不是怒，是疼。他在忍。”敖东平脚步一顿，背影僵直如弓：“……那破阵逃走的妖女，为何不等寄生完成再走？”“因为寄生，还没完成了。”龙卫龙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帘子。夜色浓重，北面天际隐约有几点微光飘摇，正是方才那枚钉螺遁走的方向，“她们逃，不是为活命。是为‘献祭’。”“献祭？”“对。”龙卫龙声音冷得像海底万载玄冰，“她们体内，本就养着另一只幼体。逃出去，便是将幼体送往某个地方……让它与殿下体内的母体共鸣，彻底激活‘龙渊蚀’。”敖东平倒抽一口寒气：“龙渊蚀？！那不是上古禁典《海狱刑录》里记载的……龙族自毁之术？！”“不是自毁。”龙卫龙转身，月光从他侧脸掠过，照见甲壳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是‘易主’。母体吞噬宿主龙魂，幼体吞噬献祭者精魄，双体合一，破骨而出——届时，站在龙宫大殿上的，还是敖瀚么？”帐内死寂。风停了。雷声也止了。只有铜炉里余烬噼啪轻爆，像谁在黑暗中咬碎牙齿。敖东平缓缓坐下，手指颤抖着重新捧起那盏冷茶，却久久未饮。良久，他哑声问：“你何时知道的？”龙卫龙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正是先前敖瀚在大帐中握于掌心、转瞬消失的那件“长条状物体”。此刻摊开，赫然是一幅半尺见方的鲛绡图卷，墨色淡青，绘着九重叠浪，浪尖各立一龙，姿态各异，唯独最中央那条，龙首低垂，双目紧闭，脊背高高拱起，仿佛正承受万钧重压。图卷右下，朱砂小楷题着四字：龙渊未满。“我送鱼时，趁殿下俯身接缸，将这图卷塞进了他护腕暗袋。”龙卫龙指尖拂过鲛绡，“这是当年龙王亲手封印‘龙渊蚀’的镇压图录副本。唯有龙血浸染，方能显形。殿下腕上那道青痕……就是它认主的印。”敖东平盯着图卷，忽然苦笑：“你连这个都备好了？”“我备了三样。”龙卫龙将图卷收回袖中，又摸出两物——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龟甲片，纹路如星辰密布；还有一小撮灰白粉末，细如霜雪，散发着极淡的檀香与海腥混合的气息。“这是你龟壳上最硬的一片甲，取自你百年前断尾时脱落的旧甲？”敖东平认了出来。“嗯。”龙卫龙点头，“以‘断尾续命’之法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可破一切幻形迷障。待那寄生物破骨而出时，这甲片，会贴住殿下后颈大椎穴。”敖东平目光落在那撮粉末上：“那是什么？”“龙王陵寝守陵人焚香的残灰。”龙卫龙声音轻得像叹息，“混着三百六十五种海藻孢子，晒足九九八十一日。它不伤龙，却能让龙息暂时‘失味’——寄生物靠气息辨主，闻不到龙息，便会迟疑。哪怕只迟疑一息，够我斩断它脊脉。”敖东平久久凝视着他，忽然抬手，重重按在他肩甲上：“成户，你到底是谁？”龙卫龙抬眼，眸底幽光沉静如古井：“一个等了百年，就为等这一刻的……守墓蟹。”帐外，更鼓三响。卯时将至。远处中军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龙吟，凄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亢奋，直刺云霄——那不是敖瀚的声音，却分明从他喉中迸出！紧接着，整片营地地面开始细微震颤，沙粒簌簌跳动，如同无数细小的心脏在同时搏动。敖东平豁然起身：“它醒了！”龙卫龙已率先冲出营帐，蟹钳在夜色中泛起幽蓝冷光。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斩钉截铁，砸在渐亮的天光里：“敖大人，去叫醒所有后军妖兵。告诉他们——今晨操演，不练阵，不习武。”“练‘斩龙’。”“殿下体内那东西……”他顿了顿，身影已融入奔涌而来的第一缕晨光，“……今日，必须死。”风陡然狂烈，卷起漫天黄沙，遮蔽了半个东海的黎明。而在沙暴中心，一座不起眼的后军营帐顶上，悄然浮现出第三道身影——黑袍宽袖，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那人静静望着中军方向，指尖轻轻叩击着腰间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虎符，节奏缓慢，却与地下那越来越响的心跳，严丝合缝。咚……咚……咚……沙粒在虎符表面跳跃，如同叩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