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域。苍穹血红，遍地枯骨。这片地域的中间地带，成了两大势力的杀戮场，每日都有无数修士陨落。李长安改换相貌与气息，悄然穿越中间地带，进入灭仙盟控制的地域，四处寻觅灭仙盟的元婴真...万雷山静静躺在玉盒中，丹身表面游走着细密如蛛网的银白电纹，每一道都似活物般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雷霆威压。那不是寻常雷系灵药能有的气息——它内蕴的不是雷火，而是“心雷”。李长安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蜷起。他曾在青木神塔的典籍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万雷山非生于地火，而孕于心劫；非炼于鼎炉，而结于道心。一粒入腹，万念俱焚，焚尽妄念，方见真我。”此丹根本不是用来突破境界的，它是元婴修士为化神准备的“渡心劫引子”，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斩断百年执念，心境澄明如镜；用得差，心神被万雷反噬，当场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余地都不留。拍卖师枯瘦的手指轻叩玉盒边缘，声音陡然拔高：“诸位请看！此丹乃上古雷修宗门‘寂雷谷’所遗秘方炼制，成丹三百年，药性未衰反醇！其效有二：一者，助元婴修士凝练‘心雷种子’，为化神雷劫奠基；二者，可破幻术、镇心魔、涤神识——诸位若遇棘手幻阵或心魔缠身之困，此丹即为解厄至宝！”话音未落，会场内已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处贵宾雅间帘幕微掀，数道若有若无的神识扫过玉盒，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起拍价，五十枚极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枚！”“五十五！”“六十！”竞价声此起彼伏，却远不如先前万欲丹那般疯狂。显然，这丹药的受众极窄，非元婴后期、心境濒临瓶颈者不敢问津。李长安屏息静听，耳中却捕捉到隔壁雅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寂雷谷？怕是某个散修捡了半张残方，硬凑出来的伪丹。心雷种子？哼，没个百十年苦修雷法打底，吞下去就是自爆丹田的引信。”说话者语气笃定，修为至少是化神中期。李长安心头微凛，目光悄然扫向那雅间垂落的玄色帘角——帘边绣着一枚银线勾勒的微缩罗盘，正是万阵宗核心长老才有的标记。“七十五！”“八十！”价格稳步攀升，却始终卡在百枚大关之下。李长安抬眼，见结婴丹端坐如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节奏沉稳，显然并未将此丹视为必得之物。他心中稍定，暗忖：“姚后辈既未出手，当是存了试探之意。若此丹真有瑕疵，她必不会让晚辈做那冤大头。”正思量间，忽听拍卖师朗声道：“一百枚！来自戊字三号雅间！”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吐字时舌尖被无形丝线牵扯。李长安浑身一僵——这声音他听过！就在半月前，姚兰琴闭关之地外，那个捏碎玉佩、焦灼呼喊“姐”的少年，正是姚世辰！他竟也来了拍卖会？还敢以百枚灵石竞拍万雷山？这少年虽是金丹，可身上哪来如此巨资？！念头电闪，李长安猛地侧首。结婴丹依旧面色平静，但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正以极细微的幅度彼此摩挲，那是她心绪微澜时的习惯动作。她没看李长安，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会场，投向戊字三号雅间的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李长安瞬间了然：姚世辰此来，怕是受了结婴丹默许，甚至……便是她授意。这少年不过金丹，却敢搅局，分明是结婴丹抛出的一枚棋子，一则试探此丹虚实，二则……压价。果然，竞价声骤然稀落。百枚灵石已是此丹公认的心理价位，再往上，风险陡增。拍卖师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应声，正欲落槌，戊字三号雅间内却传来姚世辰清亮的声音：“一百零五！”“哗——”一片低低的惊咦。有人失笑：“小家伙倒是有胆气。”也有人冷笑：“金丹也敢玩元婴的命，不知死活。”结婴丹终于侧过脸，对李长安低语：“他刚得了师父赏赐的百枚灵石，全押上了。若此丹有假，他便当是替万阵宗验货，损失由宗门担着；若此丹是真的……”她顿了顿，眸光如淬寒冰，“他拿去救他那位病入膏肓的‘哥哥’，也算物尽其用。”李长安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结婴丹。她神情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可那淡漠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早已洞悉姚世辰所有隐秘，包括他那个并不存在的、为他咳血而死的“哥哥”。这并非无情，而是身为上位者对因果的精准切割：她施恩，便要收利；她救人，便要索债。姚世辰那点卑微的、试图以谎言维系尊严的挣扎，在她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尚可利用的卒子。“一百一十！”一个阴冷声音突兀响起，来自会场中央的散修席位。那人裹在宽大黑袍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僵硬的下颌。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凉的穿透力，“此丹……本座志在必得。”空气骤然凝滞。散修席位离主台最近，此人敢在万阵宗主场以如此姿态竞价，身后必有倚仗。结婴丹眸光一凝，指尖叩击声戛然而止。李长安亦感头皮发紧，那黑袍人周身毫无灵力波动，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周遭所有光线与声响都无声吞噬。他下意识摸向袖中一枚温润玉符——那是罗宇临行前亲手所赐，言明遇生死危机可激发，自有护持之力。可此刻，他竟生出一种直觉：此符，未必能护得住姚世辰。“一百一十五！”姚世辰的声音透着强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黑袍人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两点幽绿光芒倏然亮起，如同荒冢磷火，直直刺向戊字三号雅间。“小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你可知……此丹真正价值几何？”话音未落，他枯瘦如爪的右手猛然抬起，五指箕张，朝着玉盒方向虚空一按！“嗡——！”玉盒剧烈震颤，盒盖“啪”地弹开！盒中万雷山丹丸表面游走的银白电纹骤然暴涨，化作数十道刺目电蛇，嘶鸣着向四面八方狂飙！其中一道最粗的电蛇，竟无视空间阻隔，如毒蛇吐信，直射戊字三号雅间！雅间帘幕无声湮灭，露出姚世辰苍白如纸的脸和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找死！”结婴丹冷喝如惊雷炸响。她玉手轻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凭空生成，后发先至，精准斩在电蛇七寸之处！“嗤啦”一声刺耳锐响，电蛇被生生截断，化作漫天星火飘散。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姚世辰面前那扇由万阵宗核心禁制加固的雅间门扉，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十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整个会场死寂。所有人骇然抬头，望向那黑袍人。他兜帽下的幽绿光芒愈发炽盛，如同两簇鬼火在黑暗中跳跃，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意。“心雷引子……”黑袍人沙哑低语，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需一点‘引媒’。”他枯槁的手指，缓缓指向姚世辰，“小友，你的心跳声……很吵。”姚世辰如遭重锤，整个人猛地一颤，耳中轰鸣，眼前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在案几上，溅开如梅。结婴丹面色首次凝重如铁，左手掐诀，青色剑气瞬间在姚世辰周身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防护光幕。可那光幕甫一成型，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表面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李长安霍然起身。袖中玉符被他死死攥住，指节泛白。他不能再等了。此人身怀诡异手段，竟能隔空引动他人“心雷”，分明是冲着万雷山而来，更可能是冲着姚世辰这枚“活体引媒”而来！若任其得逞，姚世辰必死无疑，结婴丹颜面扫地，而万雷山……或许会落入这黑袍人手中，酿成更大祸端。就在他欲祭出玉符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响彻整个拍卖会场：“老朽的丹，也需旁人来验真假么？”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黑袍人身躯猛地一僵，兜帽下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会场所有修士齐齐侧首，望向拍卖台侧方那扇从未开启过的、刻满繁复雷纹的青铜大门。大门无声滑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踱出。他穿着万阵宗最普通的灰布道袍，腰间悬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铃，走路时铃声叮咚，清越悠长。他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清澈如初春山涧，不见丝毫浑浊。最奇异的是，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电弧悄然浮现，又在他落脚前无声湮灭，仿佛整座会场的雷霆法则，都在随他呼吸起伏。拍卖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抖如筛糠：“雷……雷……雷祖师！”全场哗然，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结婴丹豁然起身，裣衽为礼，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弟子姚兰琴，恭迎雷祖师！”李长安亦深深躬身，心跳如鼓。雷祖师！万阵宗硕果仅存的三位化神巅峰之一，专精雷法与阵道，传说其一身修为已臻“掌心雷”之境，抬手间可引九天神雷，亦可布下诛仙灭神的绝世雷阵！此人极少露面，连罗宇都对其礼敬三分，今日竟为一枚万雷山亲临？雷祖师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黑袍人身上。那目光平淡无奇，却让黑袍人周身黑袍无风自动，兜帽下幽绿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被烈日灼烧的鬼火。“心魔引？不错。”雷祖师语气毫无波澜，“可惜，你炼错了炉鼎。此丹，需以‘道心’为薪，‘劫火’为焰，岂容尔等邪修，以‘怨煞’为引，行那污秽之事？”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朝黑袍人方向点了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黑袍人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他兜帽下的幽绿光芒彻底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他整个人僵立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仿佛被封印在一块无形的琥珀之中。唯有他身下黑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摆开始，寸寸化为飞灰，簌簌飘落，露出底下……一具干瘪如腊尸、皮肤上爬满暗紫色咒文的躯体！那咒文扭曲蠕动，发出濒死般的尖啸，却无法逸散分毫，尽数被那凝固的空间禁锢、绞杀！“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空气，随即戛然而止。黑袍人连同他身上所有诅咒，尽数化为一捧灰烬，被一阵凭空而起的清风卷走，消散得无影无踪。全场鸦雀无声。死寂，比方才更甚。只有雷祖师腰间铜铃，叮咚，叮咚，响得格外清晰。雷祖师这才转向拍卖台，目光落在那枚万雷山丹丸上，又扫过玉盒中残留的、尚未散尽的丝丝银白电芒，最后，目光掠过姚世辰惨白却劫后余生的脸，以及他案几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此丹，确为寂雷谷真传。”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其引子，需取‘赤子之心’，而非‘怨煞之魄’。小友，”他看向姚世辰，声音里多了一丝奇异的暖意，“你以自身血脉为引，搏命一试，虽鲁莽，却赤诚。此丹，当归你。”话音落下，他枯瘦的手指再次轻点。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如游鱼般自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融入姚世辰眉心。姚世辰浑身剧震，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眼中惊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清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着血迹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雷祖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雷祖师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结婴丹，又掠过李长安，最后落回那枚万雷山。“此丹，既已验明，便依规拍卖。”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挥手抹去一名邪修，只是拂去一粒微尘，“起拍价，一百二十枚极品灵石。姚小友，你已出一百一十五，可补足差额，此丹便归你。”姚世辰如梦初醒，慌忙点头，声音哽咽：“是……是！弟子……弟子愿补！”结婴丹唇角微扬，眼中最后一丝凝重也化为释然。她抬手，一枚储物戒轻飘飘飞向拍卖师：“内有三十枚极品灵石，补足差额。此丹，赠予姚世辰。”拍卖师双手捧戒，激动得浑身发抖：“谢……谢姚真君！谢雷祖师！”雷祖师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所有人心头一沉。“万阵宗之基，在‘阵’与‘道’。阵为形，道为心。今日之鉴，诸位当铭记：妄图以邪道取巧，终将自噬其心。”他转身，缓缓走向那扇雷纹青铜大门，身影渐行渐远，腰间铜铃声叮咚远去，余韵悠长。大门无声合拢。整个会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敬畏之中，久久无法回神。李长安缓缓直起身，背脊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姚世辰紧紧攥着那枚万雷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望着结婴丹从容落座，望着拍卖师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宣布成交……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一线，那化神巅峰举手投足间碾碎邪修的伟岸，那雷祖师最后落于姚世辰眉心的那一缕金光，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心底。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罗宇天君俯瞰众生的威严，而是雷祖师这般，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平凡中藏浩瀚。他忽然明白了罗宇为何对这位雷祖师如此敬重。也终于懂得，结婴丹那份超然物外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拍卖会继续，可气氛已然不同。后续拍品再珍贵，也难复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余韵。李长安坐在结婴丹身侧，心绪却如潮水翻涌。他默默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沉入，指尖在玉简表面缓缓勾勒——不是功法，不是阵图，而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由无数细微金线构成的……雷纹雏形。那纹路，赫然与雷祖师腰间铜铃上流淌的纹路，有七分神似。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参透这纹路的万分之一奥妙，但他知道，这一刻的所见、所闻、所感，已是他修行路上，一道无法逾越，亦无法绕行的丰碑。万雷山，终归姚世辰。而他的路，才刚刚在雷祖师那清越的铜铃声里，真正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