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天机城的阁楼。微星子盘坐于阵法核心,气息微弱,嘴角尚有血迹未干。那张被术法点燃的符纸早已化作灰烬,随风飘散在阴阳鱼图案的地面上,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命运。
“寿元……不过七年。”
这五个字如同寒冰坠地,砸得洪豪心神剧震。他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可眼底却翻涌起滔天波澜。七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半生,但对于修行者、尤其是肩负国运的霜王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老先生所言当真?”洪豪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微星子抬眸,目光浑浊却深邃如渊:“天衍诀推演天机,因果牵连,岂敢虚言?只是……”他顿了顿,喉头滚动,“我只是窥得一角,真正压在你命格上的,不只是寿元将尽??而是‘劫’。”
“劫?”
“大劫。”微星子缓缓闭目,“你身负龙气,执掌兵权,统御万军,本应气运绵长。可如今,你的命格却被一道黑线贯穿,自头顶直落脚底,断三魂,损七魄。此非寻常灾厄,乃是逆天改命之人必遭之反噬。”
洪豪沉默良久,忽然一笑:“若我说,我从未想过要逆天?”
“可你已在做。”微星子睁开眼,凝视着他,“秦国欲统一天下,你率踏雪龙骑横扫八荒,破宗门、斩妖族、慑万岛??这是顺势而为吗?不,这是逆天而行!天地自有平衡,人族昌盛,则妖族必乱;王朝崛起,则群雄并起。你以一人之力,强行压下所有动荡,自然要承受天道反扑。”
洪豪不语,只缓缓握紧双拳。
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自掌北荒大军以来,他连战连捷,所向披靡。可每一次胜利之后,体内灵力运转便愈发滞涩,经脉隐隐作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髓中穿刺。他曾以为是操劳过度,直至近日,连夜间打坐都难以入定,才知问题远比想象严重。
“有没有解法?”他问。
微星子摇头:“天机不可轻改。我能做的,唯有为你卜一卦??看这七年之中,是否藏有一线生机。”
说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古老咒语。刹那间,整座阁楼内的符文尽数亮起,星辰倒映于地面阵法之上,斗转星移,演化万象。
洪豪只觉眼前景象变幻,似见千军万马奔腾于荒原,又见山河崩裂、江海倒流;忽而一座金殿巍峨矗立,殿中坐一人,身穿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冠??那人背影竟与自己极为相似!
紧接着,画面骤变。
火焰焚天,尸横遍野。一名女子白衣染血,跪在废墟之中,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她仰面望天,泪如雨下,口中喃喃:“父皇……儿臣没能守住……”
那是秦思瑶。
洪豪心头猛然一揪,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阻隔。
画面再转。
一片幽暗森林深处,一座石碑孤零零立着,上书三字:**萧墨墓**。
“不!”他怒吼出声,周身气势暴涨,竟将阵法光芒震得一颤。
微星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你……动了杀意!若再进一步,不仅会毁我阵法,更会扰乱天机,引来雷罚!”
洪豪咬牙,强压怒火,缓缓收回气息。
“刚才所见,可是未来?”他声音沙哑。
“是……也是不是。”微星子喘息道,“天机如雾,变幻莫测。我所见者,乃万千可能之一。那一幕金殿登基之人,或许是你功成身退、受封帝王;也或许是他人借你威名篡位夺权。至于公主殿下悲泣、以及你的坟墓……”他苦笑,“要么是你真死于非命,要么,是你自愿赴死,换取大局安定。”
洪豪怔住。
自愿赴死?
他忽然想起施皇后临终前的话:“萧墨,以后啊,他的父皇,就要由他少少照顾了……他父皇只会听他的话。”
还有倪晨毓最后的叮嘱:“除了倪晨之里,在别人面前,千万不能流泪……男子的眼泪,是哭给心上人疼的。”
原来,从那时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我能改变它吗?”他低声问。
“能。”微星子点头,“但代价极大。你需要找到‘承命之人’,替你承担部分因果。否则,七年后,你必死无疑。”
“承命之人?”
“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愿为你赴死而不悔者。”微星子盯着他,“这样的人,你有吗?”
洪豪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人??秦思瑶。
那个总是躲在母后身后的小女孩,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处理政务;那个曾经对修行漠不关心的公主,现在每日清晨都会在宗庙前静坐调息;那个曾被他说“柔弱不堪”的女子,面对朝臣质疑时,竟能一字一句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她变了。
变得让他心疼,也让他骄傲。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愿让她涉险。
“没有。”他最终说道,语气坚定,“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死。既然天要我亡,那我就与天争一回。”
微星子看着他,许久未语,终是长叹一声:“壮哉!可惜……可惜啊。”
***
离开天机城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洪豪骑在马上,神情冷峻。身后八位副将默默跟随,无人敢开口打扰。唯有花生策马靠近,小心翼翼问道:“公子……城主说了什么?”
洪豪望着远方起伏的山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提醒我注意身体。”
花生皱眉:“可您最近确实憔悴了许多,夜里常醒,练功也……”
“我知道。”他打断,“回去后,传令下去:第一,加快对齐国边境的侦查,务必掌握万岛国援军动向;第二,召集所有参战宗门代表,三日后于中军大帐议事;第三??”他顿了顿,“派人秘密护送一批丹药前往咸阳宫,交到公主手中,就说……是我让她补身子用的。”
花生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洪豪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抚过腰间佩剑。剑名“断愁”,是他十六岁那年,萧狮亲手所赠。如今剑刃依旧锋利,可握剑的手,却已不如当年稳健。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在他身后,不止有秦国千万百姓,还有一个女人,正一点点撑起整个王朝的脊梁。
***
咸阳宫内,晨光洒落庭院。
秦思瑶跪坐在宗庙前,手中捧着一本《政典辑要》,逐字研读。身旁香炉青烟袅袅,映得她眉目清冷如画。
昨夜她又梦见了母亲。
梦中施皇后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道:“思瑶,娘知道你恨他,可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他是敌人,也可能成为最可靠的盟友。就像你父皇,看似无情,实则最重情义。”
她醒来时,枕畔湿润。
此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花生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只玉盒,“这是霜王特意送来的大还丹,说是让您按时服用,调理气血。”
秦思瑶抬眼,指尖微微一顿。
大还丹?那可是疗伤圣药,价值连城,萧墨自己都舍不得用……
她打开玉盒,果然见三枚赤红丹药静静躺在其中,药香扑鼻,灵气氤氲。
“他……还好吗?”她低声问。
花生犹豫片刻,摇头:“属下不知。但霜王近日频繁奔波于各军营之间,据说……身体有些不适。”
秦思瑶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她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整合散修、拉拢宗门、威慑外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争取时间。只要她能在短时间内掌握朝局,稳固政权,那么即便将来萧墨倒下,秦国也不会陷入混乱。
可她不想让他倒下。
她想让他亲眼看着她登上那座金殿,亲耳听见百官高呼“陛下万岁”,然后笑着对她说一句:“公主,你做到了。”
而不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守着一座冰冷的墓碑,喃喃自语:“萧墨,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花生。”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准备笔墨,我要写一封信。”
“是。”
待笔墨备好,秦思瑶提笔蘸墨,手腕微顿,终是写下第一行字:
> **萧墨:**
>
> 昨夜观星,紫微垣偏移三分,主帝星动摇。我知你在查天机,不必瞒我。你若有事,我不会独活。所以,请你务必活着回来。
>
> ??思瑶**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放入锦囊,郑重交给花生:“立刻送去前线,不得延误。”
花生接过,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秦思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苍茫大地。
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动了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
她低声呢喃:“你说过,要陪我去看江南的桃花……你还记得吗?”
***
七日后,齐国正式宣布与万岛国结盟,共抗秦国。
与此同时,妖族六大部族联合出兵,攻破赵国三城,直逼人族腹地。
战火,再度燃起。
而在北境边关,一支黑色铁骑悄然集结,旌旗猎猎,上书两个大字??**踏雪**。
洪豪披甲执剑,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万千将士。
“诸位!”他声音如雷,“今日出征,不为功名,不为爵位,只为一个太平盛世!若前方有敌,斩之!若有阻我者,灭之!若有天不容我,”他拔剑指天,厉声道,“那我就??逆了这个天!”
万军齐吼,声震九霄。
战鼓擂动,铁蹄轰鸣。
大军开拔之际,洪豪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有座宫殿,住着一位公主。
他轻声道:“思瑶,等我回来。”
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这一战,注定载入史册。
而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