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一把拽住要起身的秋意,强撑着摇摇头:“我就是睡不着。”
秋意将油灯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徐青玉后背有伤,只能趴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用力。
秋意蹲在她头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表姐,你是…不想嫁给沈公子吗?”
徐青玉摇头,语气平静:“沈维桢很好,这门婚事说起来其实是我高攀。更何况他救我一命,于情于理,也轮不到我来说不愿意。”
“可你嫁过去,万一将来沈公子他……”秋意话说到一半,喉头一哽,终究没把“活不久”那句话说出来。
徐青玉轻轻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坦然:“他若是真的不在了,我就帮他看好沈家。这份人情,本就是我欠他的。”
“那——”秋意壮着胆子猜道,“你是在担心傅公子?”
徐青玉没说话,沉默了好半晌,才换了个话题:“你们可将傅闻山的东西安顿好了?”
秋意立刻点头:“我们暂时把东西都放在周家库房里了。这段时间尺素楼出事,伙计们跑的跑、散的散,有些甚至临走前还去库房搬了一通东西,倒正好给我们腾了地方。”
徐青玉却叹气:“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周家如今自身难保,哪能一直替我们放东西。”
秋意却眼睛一亮,凑上前说:“表姐可以把那些东西藏在这院子里啊!”
徐青玉有些不解,秋意便解释道:“昨夜那房东带着他儿媳妇来的时候,我无意听了一嘴——他们是怕咱们惹上什么麻烦,想让咱们搬家。但沈公子已经把这院子买下来了!以后这院子就是表姐的私产,既然如此,咱们就能把傅公子的那些东西全部藏在这里。”
徐青玉一时愣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愿意想。
她身无长物,总不好从酒楼那种杂乱的地方出嫁,沈维桢这般安排,竟是连她的体面都考虑到了。
这份恩情太重,总让她生出一种无以为报的感觉。
她曾经对周贤,也有过类似的感激,只是后来……
“表姐,你要是实在不想嫁……”秋意可不想自己表姐年纪轻轻就守寡,索性凑到她耳边,出了个馊主意,“咱们就一起逃婚吧!反正我干这个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总不能真让你一辈子耗在沈家。”
徐青玉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刚想说话,却又因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缓了缓,才严肃地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我喜欢沈维桢。就像我喜欢你、喜欢小刀一样,都是真心实意。”
秋意却摇头:“那是朋友之谊。而非男女之爱。”
“爱情于我不过锦上添花,”徐青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可沈公子的情谊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所以我不能负他。”
秋意这回总算是听明白了,没再反驳,转而说起了成亲的琐事:“表姐,成亲的时候,是不是要回通州把姑姑和三妹接来?其实姑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的婚事,这一次又是公主赐婚,她知道了只怕要高兴坏了。”
徐青玉眯起眼睛,艰难地抬头看向外间的夜色——
墨色的天幕下,似乎已经能隐约感受到一丝遮掩不住的春意。
又是一年春天了。
她轻声说:“是啊,我得回通州城一趟了结一些旧事。”
徐青玉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浑身是伤且伤口粘连,下半夜还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滚烫。
好在沈维桢早有经验,不仅提前送来了退热与治伤的药物,还特意留了大夫在侧院居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立刻为徐青玉诊治,这一晚前前后后闹了大半宿。
直到天刚蒙蒙亮时,徐青玉才勉强睡着,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始终紧紧皱着。
小刀和秋意守了她一整晚,待徐青玉睡下,两人便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天亮没多久,门前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刀起身开了门,见是曲善,只让他在外间等着,随后进屋叫醒了秋意,再一同唤醒徐青玉。
徐青玉起身时,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刀连忙劝道:“药已经取来了,要不就让他在门外说吧。”
可徐青玉却坚持让秋意为自己穿衣,还吩咐道:“让他去书房等我。”
小刀领命而去,又寻来一根盲杖递给徐青玉。
徐青玉拄着盲杖,脚步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走到书房坐下,而曲善见他进来,当即站起身。
曲善看着徐青玉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那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都是从牢狱里出来的人,自然清楚狱卒下手有多狠辣,好在徐青玉只关了几天,想必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毕竟她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又有沈家和公主府照着,总不至于吃太多苦。
徐青玉慢吞吞地摸索着书桌坐下,秋意跟在一旁,倒了两杯茶。
可曲善根本坐不住,自从崔匠头把他保出来后,他就在青州城里四处晃荡:尺素楼早已被查封,里面的东西被伙计们顺走,如今已是人去楼空。
他人微言轻,毫无办法,在青州城里躲躲藏藏半个月,总算等到了徐青玉的消息,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徐青玉,你既然已经出狱,那我师傅呢?还有东家呢?”
徐青玉后背疼得发麻,不过是起身坐下这一会儿,额前就渗出了汗水,她声音微弱:“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曲善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能不知道?你可是尺素楼的大掌事,是咱们楼里最有手段的人,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既然能活着出来,就再去求求沈公子,让他顺便把我师傅和东家也救出来啊!”
徐青玉别过头,不愿再争辩,只低声道:“崔师傅和东家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曲善瞳孔微微颤动,快步上前,一掌拍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青玉,眼底竟有一抹恨意:“那手办的设计图是你做的,沈家和公主府的门路是你带来的,贺礼也是你亲自送到京都去的!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你急功近利,我师傅和东家又怎会被你牵连?如今你能活着出来,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们吗?”
——啪。
一个巴掌。
懵逼不伤脑。
秋意抡圆了胳膊,给了曲善一记响亮的嘴巴子,曲善捂着左脸,震惊地看向秋意,还没反应过来,右脸又挨一个巴掌,怒声道:“你算哪个牌面上的狗东西在我表姐家里大呼小叫?”
“当初我表姐为了设计图纸,几天几夜没合眼,图纸做出来的时候,是谁夸我表姐聪明能干?你没夸过?”
“当初是谁当初争着抢着要跟我表姐去京都?”
“如今东窗事发,你们倒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我表姐一个人头上!”
“又是谁左一句义父带我,右一句义父英明,求着要当我表姐的狗腿子?”
秋意指着曲善,十指几乎戳到曲善脸上,“其他人或许还有资格说我表姐,你曲善凭什么?”
“当初要不是我表姐举荐,你以为你能坐得上尺素楼二掌事的位置?”
“当初是谁恬不知耻,非要认我表姐做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