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数十年邵雍拜辞曹空，云游天下之后，二人便再也不曾相见，不料今日竟在苏州城中相见。而面对邵雍的礼数，曹空只是微微一笑，其袖中有一鼎绽光华，其名扬州，亦可称作巽鼎。下一瞬，邵雍立身之处，...青鸾峰巅，云海翻涌如沸。我盘坐于断崖边缘，膝上横着那柄新得的青锋长剑——剑身尚未开锋，却已隐隐透出寒芒，似有无数细碎星砂在刃口游走，随我呼吸明灭。太乙救苦天尊赐剑那日，并未多言，只将剑匣推至我面前，袖角拂过石案时，一道淡金符文自他指尖滑落，无声烙入剑鞘底部。我伸手抚过那处纹路，指尖微烫，仿佛触到一缕未熄的天火余温。三日前，我以《九转玄功》第三重硬撼雷劫，引动南天门守将震怒。彼时乌云压顶，紫电如龙绞杀而下，我单膝跪地，脊骨寸寸发白，却将最后一口真元尽数灌入掌心——不是结印，不是御符，而是生生以血肉之躯，在掌心撕开一道尺许裂口，任雷光贯体而入。雷劲入体刹那，竟未焚经脉，反被我丹田内那枚沉寂已久的青色莲子悄然吸尽。莲子通体莹润，瓣尖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微微搏动，像一颗初生的心脏。我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化雾，雾中隐约浮现出半片残缺玉简的虚影，篆文扭曲难辨，唯末尾“……归墟……”二字清晰如刻。今晨卯时，山腰松林忽起异响。不是风啸，亦非兽奔，是某种极细、极密的刮擦声，如同千百根银针在青石上反复拖曳。我提剑循声而去，拨开垂挂的藤蔓，眼前景象令我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三具尸首呈品字形倒伏于松针堆里，皆是本门外门弟子装束，脖颈处无伤，唯额心一点焦黑，状若铜钱，皮肉向内凹陷，仿佛被无形之物狠狠攥过。最骇人的是他们瞳孔——未涣散，未失神，反而齐齐凝固在惊骇欲绝的瞬间，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丝丝缕缕，竟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微光。我蹲身细察。左手尸首指尖嵌着半片枯叶，叶脉间渗出淡青汁液，凑近嗅闻，有股极淡的甜腥气，像腐烂的蜜桃混着铁锈。右手尸首腰间革囊微敞，露出一角褪色红布，布上用朱砂歪斜写着“癸未年·槐荫村”六字。中间那人怀中紧搂一只粗陶罐，罐口以黄纸封严，纸面朱砂绘就的镇魂符已溃散大半，只余几道断续笔画，墨迹污浊，仿佛被什么活物舔舐过。正欲启罐，身后松枝“咔嚓”轻响。我倏然回身，长剑横于胸前，剑锋斜指来者咽喉三寸。来人脚步顿住，月白道袍下摆随风轻扬，正是执掌藏经阁的玄机子师叔。他须发俱白，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此刻却不见半分平日的慈和，目光扫过三具尸首，尤其在那陶罐上停留良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未走近，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内悬一粒青碧小铃舌。他屈指轻弹铃壁，清越之声荡开，松林间浮动的薄雾竟如活物般蜷缩退散，露出远处嶙峋山石轮廓。雾散处，几株老松树干上赫然印着数道暗红爪痕，深逾寸许，边缘焦黑卷曲，散发出与枯叶汁液同源的甜腥气。“归墟爪。”玄机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风里，“三十年前，南海归墟渊底封印松动，曾逸出七缕‘蚀魂阴瘴’，附于鲛人残骸之上，借潮信潜行北上。掌门真人率十二位长老布‘周天星斗锁灵阵’，耗损百年修为，方将其重镇于万丈海沟。此后归墟渊再无消息，只道封印永固……”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我手中青锋，“可这剑鞘底部的‘玄穹镇魄纹’，分明是天尊亲笔所书——此纹专克阴秽，非归墟爪不可催动。你既得此剑，便已入局。”话音未落，我怀中那枚青莲子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仿佛烧红的炭块紧贴皮肉。我闷哼一声，左手本能按向心口，掌心皮肤竟“嗤”地腾起一缕青烟——烟气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鸟虚影！鸟喙如钩，双翼舒展，翎羽边缘流淌着细碎金芒，与青鸾峰顶常年不散的祥云色泽一模一样。它悬停片刻，忽而振翅，直扑那陶罐封纸！“莫碰！”玄机子失声厉喝，袖袍猛地挥出，一道灰白气劲如鞭抽向青鸟。岂料青鸟虚影竟不闪不避，径直撞入气劲之中。灰白气劲如沸水遇雪，瞬间消融，青鸟去势不减，喙尖轻啄封纸——“嗤啦！”黄纸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浓稠如墨的阴风自缝中狂涌而出，裹挟着刺骨寒意与万千怨毒嘶鸣！松针簌簌剥落，地面冻出蛛网状冰晶，三具尸首额心焦黑处同时迸射出幽蓝毫光，光芒交织成网，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残缺星图！图中七颗黯淡星辰摇摇欲坠，其中一颗正位于青鸾峰方位，星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一点惨绿。青鸟虚影悬于星图中央，仰首长唳。唳声并非鸟鸣，而是无数童稚哭嚎叠加而成，凄厉得令人牙酸。星图中那点惨绿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绿芒激射而出，不取我，不取玄机子，直直没入松林深处一块半埋于土的黑色山岩！轰隆——！山岩炸开！没有碎石飞溅，只有一团粘稠如沥青的黑液轰然泼洒，落地即蚀穿青石，腾起大股腥臭白烟。黑液中央，缓缓立起一具人形——高逾九尺，骨架嶙峋如枯枝，皮肤紧裹骷髅，泛着湿漉漉的暗青光泽。它没有头颅，脖颈断口处，七条蠕动的暗红肉须如活蛇昂起，每条肉须顶端，都生着一只浑浊眼球，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是纯粹的、吞噬光线的墨黑。“归墟守墓人……”玄机子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它不该在此……更不该……认得你。”我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这怪物可怖，而是因丹田内青莲子正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得我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晃动，耳畔响起嗡嗡蜂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颅内啃噬。恍惚间，我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海水之上，脚下浪涛翻涌，却不见一丝波光，只有沉甸甸的死寂。海面之下，无数苍白手臂伸向虚空，指尖挂着锈蚀的锁链，锁链尽头，连着一座倾颓的青铜巨殿……殿门匾额上，两个巨大古篆正被海水冲刷得若隐若现——“归墟”。“醒！”玄机子暴喝如惊雷，一掌拍在我后心！纯阳真气汹涌灌入，强行斩断那幻象。我喉头腥甜，喷出一口带着冰晶的血雾，视野恢复清明，却见那无头守墓人七只眼球齐刷刷转向我，断颈处肉须狂舞，发出“咯咯咯”的怪响，仿佛在笑。它动了。没有踏步，没有跃起，只是断颈处一条肉须闪电般甩出！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七道残影！我横剑格挡，青锋与肉须相触——“铮！”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肉须未断，青锋剑身却骤然遍布蛛网裂痕！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沿剑身轰入我臂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我踉跄后退，脚跟绊上一具尸首，仰面跌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岩石上，眼前金星乱迸。就在此时，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来黯淡无光的旧铜戒，突然滚烫！戒面蚀刻的模糊云纹竟如活物般游走起来，瞬间汇聚成一道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符箓——正是青鸾峰护山大阵的总枢印记！戒指自行离指，悬浮半尺，符箓金光大盛，直射向那无头守墓人断颈！金光触及肉须，滋滋作响，青烟蒸腾！守墓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七只眼球齐齐爆裂，墨黑浆液四溅！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断颈处肉须剧烈痉挛，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玄机子脸色骤变，失声道：“青鸾子遗戒？！你……你如何得来？！”我顾不得回答，趁此间隙，左手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攥住那枚滚烫的青莲子！剧痛钻心，掌心皮肉瞬间焦黑龟裂，却死死不放。莲子在我掌心疯狂震颤，那点朱砂红痕亮得如同将熄的炭火，一股蛮横至极的吸力陡然爆发——不是吸我真元，而是吸那守墓人身上溃散的阴秽之气！只见守墓人干瘪的躯体上，无数细若游丝的墨色气流被硬生生抽离，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我掌心！青莲子红痕暴涨，竟如活物般张开一道细缝，将那些阴气尽数吞没！守墓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嘶嚎，庞大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灰烬，唯余断颈处一枚鸽卵大小的墨色结晶，“叮”一声脆响，坠入我摊开的左掌。结晶入手奇寒，表面布满天然冰裂纹，纹路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婴孩侧影，眉心一点朱砂痣，与我掌心青莲子上的红痕，一模一样。玄机子死死盯着那枚结晶，嘴唇翕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归墟胎心……它……它竟在你体内种下了‘返源之种’……你早就是归墟选定的……‘渡舟’……”话音未落，我掌心结晶忽然一跳！一股无法形容的洪荒气息轰然扩散！方圆十丈内，所有松针、石砾、甚至空气中的尘埃，尽数悬浮静止！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凝滞不动。就在这绝对静止的中心，我的右眼——那只自幼失明、蒙着厚厚翳障的右眼——毫无征兆地，自行撕裂了！翳障如朽纸剥落，露出下方一只完全陌生的眼球——眼白澄澈如初春湖水，虹膜却是深邃无垠的墨色，中央一点金瞳缓缓旋转，仿佛容纳着亿万星辰生灭。视线所及，世界彻底颠覆：玄机子周身缠绕着数十道粗细不一的因果丝线，其中最粗一根，赫然连向我左掌那枚归墟胎心；而更远处，青鸾峰主殿方向，一道粗壮如山岳的猩红丝线，正穿透云层，笔直垂落，线端……正系在我右眼金瞳之上！金瞳微微转动，视线穿透山峦云雾，直抵天穹尽头——那里，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混沌漩涡静静悬浮，漩涡核心，一尊模糊却威压诸天的身影负手而立，袍袖翻飞间，无数星辰如萤火明灭。祂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侧过半张脸。虽只半面，却足以让我灵魂冻结。那面容……竟与我梦中所见，青鸾峰祖师殿供奉的那幅《太乙救苦天尊降世图》中，天尊垂眸俯瞰众生的神态……分毫不差！“噗——！”我再也支撑不住，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竟夹杂着细碎金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右眼金瞳光芒骤敛，迅速被新生的、温热的泪水淹没。视力飞速退化，翳障重新生长，视野再度陷入昏暗，唯有左掌那枚归墟胎心，还在冰冷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来自深渊的心脏。玄机子一步抢到我身边，枯瘦手掌按上我额头，纯阳真气如暖流注入。他声音疲惫至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悲怆：“青鸾子前辈留下这枚戒，不是为护你周全……是等你今日自毁双目，以‘归墟之瞳’，照见天尊真容。孩子，你拜的那位天尊……他老人家亲自为你铺下的路，从来就不是登仙台，而是……归墟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最终落在我染血的右手上，一字一句，沉重如山：“你师父他……从一开始，就在等你成为‘钥匙’。”山风骤起，卷起满地松针与灰烬，呜咽如泣。我躺在冰冷岩石上，左掌胎心搏动如鼓，右眼翳障下，金瞳残留的灼热感仍在燃烧。远处，青鸾峰主殿钟声悠悠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将要碎裂的魂魄之上。原来所谓拜师，不过是一场精心铺排三千年的大祭。而我，是祭坛上，那唯一活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