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终于染上了凉意。
龙胆科技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前,龙胆草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中秋将至,城市的灯火比往日更早亮起,星星点点,像洒落在人间的银河。
“还在想那件事?”
曹辛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龙胆草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跟伯父伯母吃饭吗?”
“吃完了。”曹辛夷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月饼,“我妈非让我给你带些来,说她今年特意少放了糖,让你尝尝。”
龙胆草走过去,拿起一块月饼,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曹辛夷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还在想林晚的事?”
龙胆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三天前,林晚正式提交了调岗申请。不是辞职,是从研发中心的数据安全核心组,调到公司刚成立的公益事业部——一个离权力中心最远、离商业战场最远的边缘部门。
理由是“想专注做数据安全科普”。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她在回避。
回避龙胆草,回避曹辛夷,回避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变得尴尬的关系。
“你跟她谈过了吗?”曹辛夷问。
“谈过了。”龙胆草终于咬了一口月饼,慢慢咀嚼,“她说她考虑得很清楚,公益事业部更需要她。她说……让我们不用担心,她会好好的。”
曹辛夷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块月饼。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重。
“其实,”曹辛夷忽然开口,“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
“不会。”龙胆草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辛夷,这个假设不成立。你就是你,是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选择的你。”
曹辛夷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龙胆草的心意。从公司危机时她动用家族关系帮他们压下负面新闻,到后来荆棘科技恶意收购时她四处奔走稳定股价,再到那些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权衡利弊。
可林晚的存在,就像一根刺。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疼痛的刺,而是一根柔软的、偶尔会让人想起的刺。想起那个曾经潜伏在他们中间的女孩,想起她被迫背叛时的挣扎,想起她反戈一击时的决绝,想起她为了不让他们为难而主动退出的成全。
“她会好起来的。”龙胆草轻声道,“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曹辛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晚坐在出租屋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数据安全法实施条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个小区提前过中秋,五彩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晚晚,中秋回来吗?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莲蓉月饼。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回不去。
不是真的回不去。公司给了三天假期,她完全可以买张票回家。可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对妈妈追问的眼神,不想解释为什么好好的研发中心不待了要去什么公益部,不想让妈妈看出她眼底藏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那本翻不开的书。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林晚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谁会来找她?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姚浮萍。
林晚打开门,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能进去吗?”姚浮萍先开口,语气平淡,和她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林晚侧身让开。
姚浮萍走进来,打量了一圈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简单得不像一个曾经在龙胆科技核心部门工作过的人住的地方。
“就住这儿?”姚浮萍问。
林晚点点头:“挺好的,离公司近,房租也便宜。”
姚浮萍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书桌上。
“我妈做的月饼,让我带给你的。”
林晚看着那个保温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姚浮萍的妈妈——她听姚浮萍说起过,是个很普通的退休教师,每年中秋都要做很多月饼,让两个孩子带给同事和朋友。去年林晚还在潜伏期的时候,也收到过一块,那时候她不敢吃,偷偷扔了。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
姚浮萍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
“为什么调岗?”
林晚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我申请上写了的,想专注做数据安全科普……”
“我问的是真正的理由。”姚浮萍打断她。
林晚沉默了。
姚浮萍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自己开口了。
“是因为龙胆草?还是因为曹辛夷?”
林晚的身子微微一颤。
“还是说,”姚浮萍继续道,“是因为你自己?”
林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有对过去的告别,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姚浮萍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林晚才用袖子擦了擦脸,哑声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姚浮萍说,“我虽然不擅长处理这些事,但不代表我看不懂。”
林晚苦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没有对错。”姚浮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你做了你觉得应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恨过我吗?”
姚浮萍转过身,目光平静。
“恨过。”她说,“你让我最信任的项目出了问题,让我不得不熬夜排查漏洞,让我对我哥发了好大一通火——那段时间,我确实恨你。”
林晚低下头。
“但是后来,”姚浮萍继续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是被胁迫的,不是自愿的。你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你帮我们抓住了荆棘科技的证据。如果这样的你我还恨,那我恨的人应该更多——恨那些真正想害我们的人,恨那些挖墙脚的对手,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漏洞。”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恨太累了。我不想活得那么累。”
林晚抬起头,看着姚浮萍。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五彩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这一刻,她们不像曾经的对手,也不像现在的同事,而像两个终于放下芥蒂、可以坦诚相对的……朋友。
“谢谢你来看我。”林晚说。
姚浮萍点点头:“我妈让我来的。她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中秋要有人陪着吃月饼。”
她走到书桌边,打开保温袋,拿出两块月饼,递给林晚一块。
“吃吧。我妈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林晚接过月饼,咬了一口。
莲蓉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每年中秋都要亲手做月饼。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其实是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姚浮萍问。
林晚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吃着月饼,看着外面的烟花。
“公益部那边,其实挺好的。”姚浮萍忽然说,“虽然离核心业务远了点,但做的事很有意义。数据安全科普,能让更多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我哥当年创业的时候,也有这个想法,后来做着做着就跑偏了。”
林晚愣了一下:“龙总也有这个想法?”
姚浮萍点头:“嗯。那时候我们刚起步,他天天念叨,等公司做大了,一定要做点对社会真正有用的事。后来公司真做大了,他就没再提过。”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我算是替他完成了心愿?”
姚浮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林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不是冷淡的审视,不是公事公办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点暖意的、近乎于笑的表情。
“算是吧。”姚浮萍说。
……
同一时刻,龙胆科技大厦的顶层。
龙胆草和曹辛夷还坐在那里,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河,在他们脚下蜿蜒。
“你说,”曹辛夷忽然开口,“林晚会原谅自己吗?”
龙胆草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能不能原谅自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做的,是让她知道,我们原谅她了。”
曹辛夷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想跟她说声谢谢。谢谢她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如果不是她,荆棘科技那一关,我们可能过不去。”
龙胆草揽住她的肩:“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龙胆草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姚浮萍发来的微信:月饼送到了。她在哭,但我觉得是好的那种哭。
龙胆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了?”曹辛夷凑过来看。
龙胆草把手机递给她。
曹辛夷看完,也笑了:“姚浮萍居然会用‘好的那种哭’这种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胆草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的灯火。
“也许,”他说,“我们都变了一点。”
曹辛夷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都变了。
龙胆草不再是那个只盯着商业版图的创业者,开始思考公司能做点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事。曹辛夷不再是那个只懂商业逻辑的大小姐,学会了用柔软的方式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姚浮萍不再是那个只活在代码世界里的技术宅,开始试着理解别人的情绪。姚厚朴不再是那个跟在姐姐后面的小跟班,有了自己的团队和家庭。九里香不再是那个只关注绩效考核的hr,开始真正关心每个员工的成长。
而林晚,也不再是那个被迫潜伏的间谍,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愧疚的背叛者,而是一个终于可以按照自己心意选择人生道路的……普通人。
这样,也挺好的。
……
中秋节的下午,龙胆科技的公益事业部正式挂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媒体的报道,只有几个员工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海报:“数据安全科普,让每个人都能保护自己。”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海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想什么呢?”
九里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转过头,看见她提着一个大袋子走过来。
“九总?您怎么来了?”
九里香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们送月饼。公司发的,人人有份。”
林晚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满满一袋,够部门十几个人分了。
“谢谢九总。”她说。
九里香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还叫九总?”
林晚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九……姐?”
九里香笑了:“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晚,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在你入职考核的时候,给你打了高分吗?”
林晚摇头。
九里香说:“不是因为你的履历,也不是因为你面试表现好。是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你想证明自己。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想出人头地,后来才知道,你是想摆脱过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你已经摆脱了。所以,别再回头看,往前走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眶又有些发酸。
今天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那袋月饼,转身走进了公益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新同事正在布置环境。有人往墙上贴科普海报,有人在调试投影仪,还有人在整理要寄出去的宣传册。看见林晚进来,大家都抬起头。
“林姐,九总送月饼来了?”
“哇,这么多,够吃好几天了!”
“快拆开看看,有没有莲蓉的?”
林晚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的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
这就是她以后要一起共事的人了。不是什么商业精英,不是什么技术大牛,只是一群想做点有意义的事的普通人。
挺好的。
她拆开袋子,把月饼分给大家。分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发现那是莲蓉的。
她拿着那块月饼,走到窗前,咬了一口。
甜糯的莲蓉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姚浮萍说的话:“公益部那边,其实挺好的。数据安全科普,能让更多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
是啊,挺好的。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远处的龙胆科技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灯塔。
林晚忽然想起刚来龙胆科技那天,她站在楼下,看着这座大厦,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任务会把她带向何方。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个任务把她带向了这里——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群普通的同事,一份有意义的工作。还有那些曾经恨她、后来原谅她、最后变成朋友的人。
够了。
真的够了。
她将最后一口月饼吃完,转身回到办公室,继续和同事们一起布置环境。
窗外,阳光正好。
……
晚上,龙胆草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型的聚餐。
参加的人不多——他自己、曹辛夷、姚浮萍、姚厚朴和他的新婚妻子、九里香,还有刚刚从公益部下班的林晚。
没有公司的事,没有工作的压力,只是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姚厚朴的妻子是个程序员,和姚浮萍聊起技术来滔滔不绝。姚厚朴乐得清闲,窝在沙发上吃水果。九里香和曹辛夷在厨房里帮忙,偶尔传出笑声。龙胆草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林晚端着杯茶,走到他身边。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龙胆草转过头,笑了笑:“里面太热闹了,出来透透气。”
林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谢谢你。”她忽然说。
龙胆草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留下来。”林晚说,“其实你完全可以让我走的。以公司的立场,留一个曾经是间谍的人,风险太大了。可你还是留下了我。”
龙胆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林晚摇头。
龙胆草说:“因为你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做对的事。哪怕代价是暴露自己,哪怕后果可能是坐牢,你还是选择了站出来。这样的人,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林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而且,”龙胆草继续道,“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优秀得多。你在数据安全方面的敏感度,你对荆棘科技战术的了解,你那份反向追踪程序的创意——这些都是你实打实的能力。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过去,就放弃她的未来。”
林晚抬起头,眼眶又有些发酸。
“你今天怎么老想哭?”龙胆草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
林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也笑了:“可能是月饼吃多了,甜的。”
龙胆草看着她,忽然认真道:“林晚,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不是作为老板,是作为朋友。你帮过公司,公司也欠你的。这个情,我记着。”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屋里传来笑声,是姚厚朴说了什么笑话,逗得大家都乐了。曹辛夷探出头来:“你们两个,吃饭了!”
龙胆草站起身,朝林晚伸出手。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走进那片温暖的光中。
窗外,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将银辉洒满整座城市。
中秋月未圆,但人心,已经圆了。
(番外第1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