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定睛一看，那是一道白发苍苍，却又神采奕奕的仙风道骨老者。老者朝林陌抚须一笑，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林陌略作踌躇，最终还是迈开步伐走了过去。“晚辈林陌，见过前辈。”林陌拱手作揖，郑重其事道。老者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林陌坐下：“后生仔，你天资聪颖，想来心里已经对眼前这一幕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了。”林陌颔首，道：“晚辈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前辈的洞天？而且，是前辈主动让我进来的吧。”“呵呵......圣采儿一袭素白仙裙踏空而至，裙裾翻飞如雪莲绽裂，发间一支冰魄玉簪寒光流转，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愈发灼目。她未落于地面，只悬停半空，指尖微抬，一缕青色剑气自袖中游出，在身前凝成一道细若游丝却嗡鸣不止的弧光——那是她本命剑意“断尘”的雏形，尚未真正出鞘，便已令周遭灵气凝滞如冻。渊王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他虽为天渊殿十二王之一，修为已达合道后期，可面对圣采儿这渡劫圆满、距飞升仅一线之隔的大能，本能地生出一股被天道锁定般的窒息感。更令他心惊的是，圣采儿此刻气息沉凝，竟无半分被怒火焚心后的紊乱，反倒像一柄淬了万载寒冰的剑，锋芒内敛，杀机已成网。“圣掌教？”黄龙真君拂尘微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犹疑，“你方才所言……林陌当真在渊王手中？”“本座亲眼所见。”圣采儿目光如刃，直刺渊王面门，“三日前，少承欢于荒古天墟设伏，以‘蚀心欢愉阵’困住林陌。渊王亲率四尊血傀、六名影卫现身接应，少承欢亲手将林陌交予他，二人还于阵眼处击掌为誓——此景，本座神识全程烙印，分毫不差。”渊王浑身一僵，额角青筋暴起：“放屁！那日荒古天墟只有少承欢与林陌二人！本王连荒古天墟的边界都没踏进去过！圣采儿，你莫要信口雌黄，污我天渊殿清誉！”“清誉？”圣采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寒霜更冷，“天渊殿若尚存清誉，又怎会豢养‘噬阳蛊’三百余载？又怎会在七百年前，借‘玄阴祭典’之名，暗中抽取三百二十七名纯阳灵根修士精元，炼成‘归墟丹’献予渊主？”渊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黄龙真君与洛水仙子呼吸齐齐一滞。噬阳蛊、玄阴祭典、归墟丹……这些早已被各大宗门列为禁术名录顶端的秘辛，竟被圣采儿一字不差道出！紫薇宫虽为东荒正统，但对天渊殿这等隐世魔宗的底细，向来只知其凶，不悉其恶。此刻听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早已穿透天渊殿层层血雾，将那些深埋地底的罪证一一掘出。“你……你如何得知？！”渊王声音嘶哑，再无半分倨傲。圣采儿却不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指尖一滴血珠悄然凝出，悬浮于虚空，随即化作一面寸许大小的血镜。镜中光影流转，赫然是天渊殿最深处一座青铜巨殿——殿内九根盘龙柱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条暗金色蛊虫，每一条虫腹都微微鼓胀，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具具缩小千倍、面容扭曲的婴孩虚影！那些虚影眉心皆有一点赤红，分明是纯阳灵根独有的印记！“噬阳蛊母巢。”圣采儿声音平静无波，“天渊殿历代渊主以自身精血饲蛊，蛊成则反噬宿主，故每代渊主寿不过千载。而新蛊之源，唯纯阳圣体可活祭……林陌，正是他们等待了八百年的‘活鼎’。”渊王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想否认，可血镜中那青铜巨殿的纹路、盘龙柱上蚀刻的古老咒文，分明是他亲手拓印、献予渊主的图谱！这绝非外人所能伪造！洛水仙子凤眸一眯，忽而袖中滑出一截琉璃短笛，笛身浮现出细密裂痕：“原来如此……难怪王妃那日传讯时，特意提到‘血镜反溯’四字。圣掌教，你竟能以本命剑气引动天机血镜，追溯天渊殿核心禁地？”圣采儿指尖微颤，血镜随之泛起涟漪，镜面一角竟映出另一重景象——欢愉教极乐宫深处，少承欢正斜倚在云纹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漆黑鳞片。那鳞片边缘泛着幽蓝电光，赫然是天渊殿镇殿神兽“九幽雷蛟”的逆鳞！而少承欢唇角含笑，正对着虚空某处，轻启朱唇：“采儿师妹，演得不错。记住，渊王若死，林陌便真成死鼎；渊王若活，林陌尚有一线生机……你且拖住他们，我来收网。”血镜倏然碎裂，化作点点猩红光尘，消散于风中。黄龙真君须发无风自动，手中拂尘银丝根根绷直如剑：“圣掌教，你与少承欢……”“合作。”圣采儿斩钉截铁，“但非同盟。本座只求林陌活着。少承欢要的，是天渊殿覆灭，是渊主神魂俱灭——而本座，恰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刀。”渊王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终于明白了什么。少承欢根本没把林陌交给他！那场“交接”，不过是演给圣采儿看的一出戏！所谓击掌为誓，实则是少承欢以欢愉教秘法“摄魂印”在他掌心种下一道伪记忆烙印；所谓血傀影卫，全是少承欢用幻阵凝出的虚影！她甚至提前算准了圣采儿必会追查，算准了紫薇宫必会拦截渊王——她将所有人，包括渊王自己，都变成了棋盘上替她试毒的卒子！“你……你们……”渊王喉咙里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动，却再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圣采儿已不再看他。她转身，衣袂翻飞间，一道青色剑光自天外垂落，精准劈开前方虚空——那里，竟浮现出一扇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旋转光门！门内幽暗深邃，隐约传来阵阵潮汐奔涌之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纯阳气息！“西北海，归墟裂隙。”圣采儿声音如钟，“林陌被少承欢藏在了天渊殿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归墟裂隙深处，渊主布下的‘九曜锁龙阵’之下。此阵可隔绝一切神识探查，唯渡劫期以上修士以本命精血为引，方可强行破开一线。”黄龙真君拂尘一振，银丝化作漫天星雨，瞬间笼罩整片天地：“贫道愿以三百年道行为引，助掌教撕开裂隙！”洛水仙子指尖琉璃笛轻点眉心，一缕粉雾氤氲而出：“妾身以‘醉生梦死’幻音为饵，可扰乱裂隙内守阵傀儡三息——三息之内，掌教务必取回林陌！”渊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双手猛然插入自己胸膛！鲜血喷涌间，一颗跳动着的、表面布满暗金纹路的心脏被硬生生剜出！心脏甫一离体，便化作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直扑那旋转光门而去！“爆心燃魂，引动归墟潮汐！”洛水仙子失声低呼，“他疯了！这是自毁道基，永堕轮回的禁术！”黑色火焰撞入光门，整片虚空剧烈震颤。那扇符文光门疯狂扩张，裂隙深处潮声轰然暴涨，如同万顷怒海倾泻！就在光门即将彻底崩解的刹那——“且慢。”一道慵懒嗓音自众人身后响起。少承欢不知何时已立于山巅云海之上。她未着华服，只披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根流苏锦带，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腰肢。发丝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随着她缓步走来，轻轻拂过锁骨上那枚新添的、形如双蛇交尾的暗红印记。她指尖捻着一截断裂的红线，红线尽头，赫然系着一枚染血的牙牌——天渊殿十二王令！“渊王阁下，”少承欢嫣然一笑，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如柳絮般飘至渊王面前，俯身凑近他惨白的脸，“你剜心之时，可想过这颗心，早被本教主下了‘蚀骨欢’？”渊王瞳孔骤然涣散，身体剧烈抽搐，口中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串混沌呓语：“……归墟裂隙……第三重潮眼……林陌在……九曜阵眼……青铜棺……棺盖……刻着……少承欢……的名字……”话音未落，他身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唯余那枚十二王令静静悬浮于少承欢掌心。黄龙真君与洛水仙子面色大变。青铜棺上刻少承欢之名？这岂非意味着……林陌根本不是人质，而是某种古老献祭仪式的祭品？而少承欢，竟是这场献祭的……主祭者？圣采儿剑气陡然暴涨，青光冲霄而起：“少承欢！你究竟把林陌当成了什么？！”少承欢却无视她，只将那枚十二王令抛向空中。令牌旋转着，表面暗金纹路次第亮起，最终凝成一幅立体星图——图中一点幽光急促闪烁，正是归墟裂隙深处！“师妹，”少承欢终于转过头，眸光清澈得近乎残忍，“你可知为何天渊殿寻了八百年，才等到林陌？”她指尖轻点星图，那点幽光骤然放大，显出一口通体幽暗、布满雷纹的青铜巨棺。棺盖缝隙中，一缕纯阳金光顽强透出，如垂死挣扎的烛火。“因为纯阳圣体，并非天生，而是‘造’出来的。”少承欢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凿，“八百年前，天渊殿初代渊主以自身神魂为薪，熔炼九十九种禁忌灵材，铸就‘圣胎炉’。此后每百年，需献祭一名拥有先天纯阳灵根的婴儿，投入炉中，以血肉为柴，以怨念为火……炼足九次，方得一具‘伪圣体’。”圣采儿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林陌是第九个？”“不。”少承欢摇头，绯色纱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是第十个。前九个，皆因神魂不纯，炼废了。他们的残魂，尽数封在这口青铜棺内，日夜哀嚎……而林陌，是唯一一个，神魂纯净到足以承载‘圣胎炉’本源的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圣采儿惨白的脸，掠过黄龙真君凝重的眉宇，最终落在那缕倔强的金光上。“所以，师妹，你还要救他么？”“救他，便是重启圣胎炉，让前九个孩子永不超生；不救他……”少承欢唇角勾起一抹悲悯笑意，“九曜锁龙阵三日后自启，林陌神魂将被炼入炉心，成为下一任渊主的‘道基’。”风，骤然静止。连归墟裂隙内奔涌的潮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圣采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青光尽敛，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灰寂。她手中玉色长剑无声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晶莹碎片，随风飘散。“少承欢。”她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你说得对。本座……确实该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救’他。”话音落，她竟转身，一步步走向归墟裂隙那狂暴的光门。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花盛开又凋零，花瓣飘零处，隐隐浮现出九张模糊的孩童面孔，无声恸哭。黄龙真君拂尘颤抖：“圣掌教！你欲何为？！”“以吾之命，换九子之安。”圣采儿背影决绝，“本座修行三千载，道心通明，神魂纯粹……足够补全圣胎炉最后一道‘善念引’。届时炉成，林陌可脱困，九子亦可解脱轮回。”少承欢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褪尽。她望着圣采儿即将没入光门的背影，绯色纱衣无风自动，腰间那枚双蛇交尾的暗红印记，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血光之中，隐约可见两条赤鳞小蛇游走纠缠，蛇首相对，各自衔住对方尾尖——赫然是传说中“共生契”的终极形态！“师妹……”少承欢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她忽然抬手，将掌心那枚十二王令狠狠拍向自己眉心！暗金纹路瞬间融入皮肤，化作一道狰狞血痕。她双眸骤然化为妖异的赤金色，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竟隐隐压过了归墟裂隙散发的混沌威压！“既然如此……”少承欢赤金双眸望定圣采儿，一字一顿，声震寰宇，“本教主便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绯色流光，悍然撞入归墟裂隙！光门轰然闭合。原地，唯余黄龙真君与洛水仙子呆立风中，手中拂尘与琉璃笛，兀自嗡鸣不止。而在欢愉教极乐宫深处，云纹软榻之上，一枚漆黑鳞片静静躺在那里。鳞片表面，幽蓝电光悄然流转，映出一行细若蚊蚋、却力透鳞背的血色小字：【圣胎炉成之日，即吾与汝共生契解之时。采儿，莫怕。这一次，换我来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