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记录着金銮殿上惊心动魄交锋的邸报,连同后续查抄、抓捕的名单,在各地官场掀起了十二级的地震。
湖广,武昌府,总督衙门。
总督刘于义手捧着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邸报,来来回回踱步,眉间的川字,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书房内,几名心腹幕僚和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员,皆是正襟危坐,连茶水都不敢碰一下。
“都说说吧,怎么看?”
刘于义终于停下脚步,将邸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一时间,满室寂静。
谁敢先开口?
皇帝的手段太过狠辣了!
川陕总督张敬伦突然发难,证据确凿,一击致命。
紧接着,根本不给南方官场任何反应时间,三十多名官员应声落马,数十个盘根错节的商业家族灰飞烟灭。
两江总督魏光正,虽未被直接拿下,但闭门思过的旨意,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威严扫地。
布政使钱成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为人最是持重,他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督宪,下官以为,陛下此举,乃是敲山震虎。江南走私之事,恐怕只是一个由头……”
“你这不是废话吗?老子能不知道这是敲山震虎?”
刘于义没好气地打断他:“本督问的是,这虎敲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新成立的国家战略物资储备与调配总署,还有那个超额分成,你们到底看明白了没有?”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在场的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总署由皇帝直管,盐、铁、茶、粮、棉、丝,但凡能叫得上名号的大宗物资,全都要经过它来审批调拨。”
按察使皱着眉头分析道:“这……这等于是在各省头顶上,又加了一个太上皇。以后咱们湖广的茶叶、桐油,想卖到哪里,卖多少,自己说了不算,都得去金陵请旨。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权力被收归中央,谁都不会高兴。
“可那个超额分成,却又着实诱人。”
布政使钱成栋接着说道:“基准之外,超出的部分,地方留七成!我的天,这是何等样的手笔!”
“咱们湖广,若是能把洞庭湖周边的良田好好规整一番,再将武昌府的冶铁工坊扩建,多出来的税收,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七成,足够我们将几条年久失修的驰道,全都用新式的水泥重铺一遍了!”
一个巴掌,一颗甜枣。
而且这个巴掌打得你无话可说,这颗甜枣又给得你心痒难耐。
刘于义长叹一口气,瘫坐回太师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所以,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陛下给了我们一条看似能发财的路,可这条路怎么走,主动权却不在我们手上。总署卡着你的脖子,你若是听话,或许能分口汤喝,若是不听话,恐怕连饭碗都保不住。眼下,江南那边人人自危,北方各省态度不明,我们是该主动靠拢,还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吧。”
一名幕僚低声道,“枪打出头鸟。此时此刻,谁先跳出来,谁就最容易成为下一个目标。不如先看看,这总署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超额分成的细则又是如何。等看明白了,再做决断不迟。”
“也只能如此了。”
刘于义无奈地挥了挥手。
相似的对话,在福建、在两广、在云贵……在每一个没有机会亲历那场大朝会的行省衙门里,不断上演。
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新金陵,也投向了北平。
…………
就在帝国各地的封疆大吏们陷入集体观望与迷茫之时。
千里之外的北平行宫,书房内却是一片安然。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在江澈沉静的侧脸上。
他刚刚读完暗卫司从金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金銮殿上的每一句对话,和江源后续的每一个部署。
“好一个国家战略物资储备与调配总署,好一个超额分成,七三开。”
江澈放下密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对侍立一旁的王酒说道。
“一收一放,一压一拉,恩威并施,颇有几分火候了。看来,朕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看错人。”
“陛下(指江源)天纵之才,又有太上皇您悉心教导,自然非同凡响。”王酒由衷地赞叹道。
“只是……”
江澈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变得深邃起来。
“这盘棋,他还只走了第一步。他成功地震慑了那些心怀鬼胎的地方势力,也用巨大的利益勾起了他们的欲望。”
“但从欲望到行动,中间还隔着一道鸿沟,名为‘路径’。”
王酒躬身道:“太上皇的意思是,各地的官员虽然心动,却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才能吃到那超额的红利?”
“正是。”
江澈点了点头,“他们习惯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刨食,让他们抬头看清整个天下的商路脉络,太难。他们只看到了中央收权,却未必能理解这背后全国一盘棋的深意。”
“若无人为他们指明方向,这股观望的僵局,恐怕会持续很久。”
“届时,新政的锐气一过,阻力反而会更大。”
江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一张宣纸。
“源儿搭好了台子,唱响了开场。朕这个做父亲的,总得帮他把这出戏的剧本,写得更清楚些。”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在奏疏的抬头,写下了。
《跨区域产业链统筹规划草案》。
王酒凑上前,只见江澈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具体的构想,跃然纸上。
“……北疆苦寒,然盛产皮毛、牛羊,此乃原料之基。然其民风粗犷,不善精织。可设国营皮料初制总厂,由总署调拨,统一收购、分级。再沿运河、铁路南下,运抵中原、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