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舒窈，小镇居民纷纷退避三舍，生怕被她缠上。

    偶尔对上目光，也只会迅速低头，吓得拔腿就走。

    舒窈身上的泥土都已经干了，十分滑稽地黏在皮肤上，脸颊也沾了不少泥水。

    乌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黑色长裤被划破了几道大口子，脚上的鞋子也灰扑扑的，沾着显眼的污渍。

    粉嫩的脚趾紧张得蜷缩着，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抿了抿唇，寻找有没有私家车辆。

    光靠两条腿，是肯定走不远的。

    想回纽约，买票坐飞机是最便利的方式，可是她连身份证和护照都没有，被江琳琅扣住了。

    也不知道警局离这里多远

    舒窈实在是走不动了。

    跑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她饿得有些胃疼，胃体一下又一下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牵连起刺激的疼痛。

    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蜿蜒的土路，低矮房屋簇拥形成了小小的镇子，虽然偏僻落后，但是基本的设施都是有的。

    小诊所，水房，居住点。

    街道两侧甚至有卖当地食物的小店。

    时近傍晚，有许多住民在小店前摆放的木桌上用餐。

    闻着空气中腾腾的香气，舒窈捂着肚子，面容上划过一抹窘迫，将饥饿感硬生生吞咽下去。

    镇子上分布着许多厂房，被用来充当诈骗窝点，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犯罪活动猖獗。

    舒窈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到一处小诊所前，敲响诊所门。

    咚咚——

    两道敲门声过后，老旧的诊所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儒雅俊秀的脸。

    看到敲门的是个流浪的小姑娘，陈默目光一顿，眸光微微亮起，有些诧异。

    目光巡视四周，见只有她一个人，陈默才降低防备心，将门拉开一条细缝。

    “进来吧。”

    舒窈瞧着他的模样不像个坏人，倒怀疑她是坏人似的，警惕严肃。

    从踏入小镇的那一刻，她就看出小镇上很多人都很谨慎，又看到那一间间封闭的厂房，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跟着陈默走进小诊所，淡淡的刺鼻消毒水味充斥着逼仄的空间。

    诊所很小，只有十来平方，坐诊医生只有陈默一个人。

    他连居住的单人房间都没有，只在药柜前的空地上打地铺。

    药柜上摆放的都是西药，舒窈仔细看了眼，有的消炎药甚至都已经过期了，却还没有扔。

    “你是华国人吧？”

    陈默开门见山。

    事实上，看到舒窈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她的国籍。

    镇上的华国人不算少，有很多都是受到国内小广告高薪的诱惑，偷渡跑到美洲，被诈骗头头卖到了这片园区从事电诈。

    因此，他已经先入为主，把舒窈当成了从园区里逃出来的‘猪仔’。

    舒窈没有隐瞒的意思，承认得很干脆。

    “是，你也是华国人吧。”

    对方说的中文夹带了美洲口音，但是看他的长相能看出来，是纯种的华国人。

    陈默点点头“我叫陈默，是一名战地医生。”

    “战地医生？”

    舒窈对这个职业的认知不多，但是光凭这四个字，也能猜到些许。

    陈默看了眼舒窈身上的伤，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是从园区里逃出来的吗？”

    “不是，但也差不多。”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家在纽约。”

    见她不愿意说得详细，陈默也也没有多问，只是让她把外套脱了，好上药。

    舒窈也不扭捏，三两下就将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

    她上半身还好，伤口不多，只是脖子上有几道划痕。

    最严重的是小腿。

    陈默看到伤口后，已经确信了舒窈的说辞。

    从厂房里逃出的猪仔虽然也会满身是伤，但是他们身上的伤几乎全是被虐待出来的，而这女孩身上的是划伤，应该是逃跑途中留下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她流落在此，同为华国子女，自然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不然又怎么对得起他的职业。

    陈默递给舒窈一管药膏，让她自己擦，而他则起身去检查门窗有没有关紧。

    舒窈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疑惑。

    “为什么才入夜，你就要门窗紧闭，是有什么危险吗？”

    陈默锁上门，解释道“嗯，想必你都看到了，镇子上分布着许多厂房，这些厂房都是进行诈骗的窝点。”

    “每个月，厂房里都会运出十来具尸体，都是被活生生凌虐致死的，而这些尸体，百分之八十都是华国人。”

    “诈骗分子厌恶华国人，华国人在当地是最廉价的猪仔，他们不能忍受一个华国医生在小镇上行医，即使我是政府聘请的医生。”

    “所以他们经常来诊所找麻烦，药物被他们摔烂不少，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上面有政府盯着，于是他们只能砸药，阻挠我给病人治病，一到晚上，我就会把门锁起来，他们看到紧闭的诊所门，自然就会自讨没趣离开。”

    舒窈想了想，问“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发展呢？”

    说得好听，是政府聘请来的医生，可是能给他的只有一个十来平方的小诊所。

    连一个无菌手术室都没有，只能治疗一些小病，陈默能被政府聘请，足以说明了他的资质，一直守在这，还要时不时忍受诈骗犯的骚扰，未免太屈才了。

    陈默笑了笑，笑容非常温和。

    “怎么才算最好的地方呢？从我实习的时候开始，我的使命就是救死扶伤，如果人人都追求更好的发展，都去往大城市，那么落后的地方又怎么能发展起来呢？”

    “这里需要我，我就在这里生根，哪里需要我，我就飘往哪里。”

    舒窈由衷道“是我太浅薄了。”

    陈默温声询问“那你呢？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是为了躲什么人的话，这个镇子绝对不是个好选择。”

    “镇上的人排外，如果有人来询问你的下落，他们会毫不犹豫透露。”

    “我知道。”

    舒窈心里很清楚。

    她没想在这里久待，只想先治一下身上的伤，再找一辆车。

    而眼下，能帮她的只有陈默。

    想到这，她眼眸抬起，求助地看向陈默。

    “你有私家车吗？能不能送我离开镇子，我需要去正规的警局寻求帮助。”

    “至于报酬，你需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只要能让我回到纽约。”

    “我有一辆代步的雪佛兰。”

    陈默语气平和，对于她口中的报酬，并不是很感兴趣。

    “至于报酬，你刚才已经支付了。”

    对于人来说，钱自然重要，但是还有许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他在镇子上待了太久，美洲文化在潜移默化中渗入了他的骨血，连说话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美洲口音。

    好不容易遇到个老乡，能陪他说说家乡话，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