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迷惑的现场。
一旦动枪,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高成宇之所以开枪慢了半拍,因为心里纠结着楼上还藏着一名歹徒,对方手上有三名人质。风险就是他差点被打死!跟他想法不同的是,杨锦文眼见对方把枪口抬起来...茶楼外的风裹着湿冷钻进领口,姚卫华下楼时还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姚桃亲手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像她从小到大收拾他抽屉时那样。围巾是浅灰羊毛混羊绒,软而密实,吸走了脖颈处最后一丝燥热,也压住了心口那点翻腾的余悸。他没回头,可脚步在青石板路上顿了半拍。身后,温玲还在跟姚桃说“明天带你们看房”,声音清亮利落,像一把刚磨好的薄刃,切开冬日稀薄的空气;冯大菜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光映得他眼底泛青,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姚卫华在秦城老刑警队带他实习那会儿就记住了;蔡婷坐在斜对面,用竹签挑着一粒冰糖葫芦上的山楂,指尖微红,指甲盖上一点未干的淡樱色,是昨夜没卸尽的唇膏印子。她抬眼,恰好撞上姚卫华的视线,没笑,只把竹签轻轻搁回盘沿,磕出一声脆响。姚卫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冷。是那声脆响,太像十年前秦城分局后巷那扇铁皮门被风吹开又撞上砖墙的声音——他第一次带姚桃去认尸,孩子才十二岁,攥着他警服下摆的手汗津津的,指甲掐进他腕骨里,却咬着嘴唇一声没哭。他当时想,这丫头骨头硬,将来不怕事。可现在他盯着蔡婷指尖那点樱色,突然想起昨夜酒店浴室镜面上蒸腾的水汽,姚桃裹着浴巾走出来时肩头还滴着水,发梢垂在锁骨窝里,晃荡着一小片晶莹,笑着说:“爸,你别总皱眉,川菜辣,你再皱下去,川普都该成方言保护项目了。”他当时没接话,只拧干毛巾给她擦头发。毛巾是新的,蓝白条纹,宾馆提供,带着一股子消毒水和柔顺剂混杂的、毫无记忆点的味道。可姚桃的发丝蹭过他虎口时,他闻见一缕极淡的雪松香——不是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是他行李箱夹层里,温玲硬塞给他的那小瓶护发精油,标签都没撕,玻璃瓶身还贴着张便签:“防静电,蓉城湿气重,别让闺女头发炸成蒲公英。”字迹娟秀,力透纸背。他当时随手扔进了箱子最底下,连瓶子都没拧开。此刻那缕雪松香却分明缠在鼻尖,挥之不去。“爸?”姚桃的声音近了,带着火锅底料特有的麻香,“你看啥呢?”她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盖碗茶,杯壁烫手,她指尖微蜷,指节泛白,却稳稳托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睫毛的轮廓。姚卫华下意识伸手去接,姚桃却侧身避开了,把其中一杯塞进他左手里:“给你,三花,茉莉打底,加了陈皮丝,温主任说你嗓子容易哑。”姚卫华捧着杯子,热意顺着瓷壁爬满掌心,一路烧到耳根。他想说“我自己能买”,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嗯”。姚桃已经挽住他右臂,指尖隔着薄薄的羊绒衫布料,微微发烫:“走,我带你去吃钟水饺,老字号,老板娘脾气比锅里的红油还烈,但饺子馅儿调得绝,我爸以前蹲点盯人,饿得前心贴后背,就靠她家一碗红油抄手续命。”她语气轻快,像在讲个无关紧要的旧闻。姚卫华却听得心口一沉——他记得那案子,三年前,东郊化工厂爆炸案,嫌疑人藏匿在钟水饺斜对面的五金铺二楼,他带人强攻前,确实在店堂里坐了四十分钟,就为了等老板娘端来那碗抄手。汤是清的,油星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琥珀,抄手皮薄得透光,馅儿是剁得极细的猪肉,混着一点榨菜末,鲜得让人忘了自己是个随时可能扑出去掏枪的人。那时姚桃还在秦城附中读高二,晚自习放学,常绕路来送一保温桶银耳羹,蹲在店门口小马扎上,一边喝一边看他啃冷馒头。她从不进店,说油烟气熏得人晕,可每次他抬头,总能看见她校服袖口沾着一点银耳羹的碎渣,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爸?”姚桃晃了晃他手臂,“发什么呆?口水都要滴到盖碗上了。”姚卫华猛地回神,差点被热茶烫了嘴。他胡乱抹了把嘴角,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街对面——方才杨锦文离开的方向。梧桐枯枝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像一张摊开的、写满未解之谜的旧报纸。他忽然想起电话里杨锦文那句“一个人来”,想起对方挂断前喉结滚动的微响,想起自己答应时,姚桃在身后床单上留下的那道浅浅凹痕,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所有自以为是的安稳之上。“桃桃,”他声音有点哑,“杨处……他平时,真这么忙?”姚桃脚步没停,只是挽着他胳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甲几乎要陷进他袖子里:“忙啊,听说他接手了个新案子,叫‘青藤’,名字听着像校园剧,其实挺吓人的。前天我听温主任跟蔡姐聊天,说什么‘当年那个学生,现在都当教授了,还敢回来’……”她顿了顿,侧过脸,眼睛亮得惊人,“爸,你说,是不是跟咱们学校有关?”姚卫华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青藤。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在卷宗里,是在老局长退休前最后一场内部通报会上。投影仪灯光昏暗,老局长指着屏幕上一张泛黄的毕业合影,手指停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脸上,声音沉得像压着铅块:“……当年华西医大‘青藤文学社’社长,林砚。案子没破,人失踪,十年了。现在,有人在国学巷的老茶楼,用同一套茶具,泡了同一款碧螺春。”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陈年旧档里一道未愈的伤疤。可此刻姚桃口中“青藤”二字,混着钟水饺飘来的麻辣鲜香,竟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太阳穴。“爸?”姚桃察觉到他骤然僵硬的肌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事。”姚卫华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压下去,反手拍拍她手背,试图让声音显得轻松,“就是……想到你婶子。她前天打电话,说秦城下雪了,厚得能埋膝盖。问我,蓉城这儿,下不下雪。”姚桃笑了,笑声清脆,撞在街边糖油果子摊子的铜铃上,叮咚作响:“蓉城不下雪,爸。这儿的冬天,是湿的,是闷的,是捂在棉被里都散不掉的潮气。可它暖啊——”她仰起脸,冬阳吝啬地漏下一缕光,刚好落在她鼻尖,“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芽儿。”姚卫华看着女儿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有多久没这样,单纯地、不带任何预设地,看她笑一次了?不是作为父亲,不是作为刑警,不是作为那个在深夜反复核对嫌疑人照片、生怕漏过一丝蛛丝马迹的老姚,就只是看着她,一个活生生、热乎乎、会为一碗红油抄手雀跃的姑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点酸涩咽下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芽儿,得好好养着。”“必须的!”姚桃用力点头,另一只手已经熟稔地推开钟水饺油腻腻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越悠长,“走,爸,尝尝,这回,我请客!”门内,红油泼在抄手上的“滋啦”声炸开,浓烈辛辣直冲鼻腔。老板娘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举着长柄勺,手腕一抖,一勺滚烫的辣椒油精准淋在刚出锅的抄手上,油星四溅,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未出口的疑问、未拆封的旧案、未抵达的电话,以及,那个在茶楼角落,被所有人遗忘、却偏偏在姚卫华心头留下灼痕的名字——猫子。姚卫华跨过门槛,脚踩在黏腻的地砖上,身后,冬日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街对面那条幽深小巷。巷口,一块褪色的木牌歪斜挂着,上面墨迹斑驳,依稀可辨三个字:国学巷。巷子深处,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微的、近乎凝固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