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大地,黄沙漫天。
一道孤寂的身影,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走在这片贫瘠而苍凉的土地上。
他身着最朴素的灰色僧袍,眉目低垂,正是多宝。
自那日化佛之后,他便未曾停留,一路向西,孤身游历。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西方四处游历,磨练自身佛法。
就在这时,前方的沙丘之上,一道金光亮起。
佛光祥和,一个身披袈裟,手持念珠的身影,凭空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僧人见到多宝,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大师兄。”
多宝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长耳。”
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曾经的截教仙,随侍七仙之一,如今,却已是西方佛陀。
“大师兄,你走吧。”
“太清圣人的算计,你我都清楚。”
“你何必来做这枚棋子,任人摆布?”
“这里不适合你,回东方去吧,不要再来西方了。”
“我等如今已是佛门弟子,过去种种,皆如云烟,你又何必前来,徒增你我烦恼。”
他的话语,听起来情真意切,充满了对往日大师兄的关切。
可多宝却从那悲苦的表象之下,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见到自己。
见到自己,就仿佛见到了那个已经覆灭的截教,见到了他们不堪回首的过去。
多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多宝不为所动,长耳定光仙的语气,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大师兄,你又何必执着?”
“截教已经完了,师尊也已自斩圣位。”
“树倒猢狲散,这是天数。”
“我等也是别无他法,才投身西方,寻求一个庇护之所。”
“你若在此,只会将我等,再次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我等只想在这西方,苟延残喘,求一个安身之命。”
“求大师兄,不要再来搅乱我等这仅剩的安宁了。”
多宝依旧沉默。
他理解。
他全都理解。
截教覆灭,师尊离去,他们这些无人庇护的弟子,被接引、准提擒到这西方之地,除了皈依佛门,还能有什么选择?
苟延残喘,总好过身死道消。
怪他们吗?
不怪。
但他,不会走。
多宝收回视线,再次迈开了脚步,从长耳定光仙的身旁,径直走了过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截教是没有了,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证道,那截教,便有重立的一天。
为此,他必须留在西方,必须借助这西方大兴的天定气运,去博那一线生机。
至于太清圣人的算计?
那与他何干。
他多宝,只为截教而谋。
长耳定光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悲苦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狰狞。
“多宝!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真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截教大师兄吗?”
“这里是西方!由不得你放肆!”
佛光涌动,一股强大的威压朝着多宝的背影狠狠压去。
然而,那威压在靠近多宝周身三尺之时,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多宝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长耳定光仙呆立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色僧袍。
最终,所有的狰狞与愤怒,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身影化作佛光,黯然散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宝的游历之路上,不断有身影出现。
有昔日同门前来哭诉劝离的。
有佛门高僧前来辩论佛法的。
甚至,还有一些被彻底渡化,视他为异端,前来威胁恫吓的。
多宝始终不为所动。
劝说的,他静静听着,而后离去。
辩法的,他从容应对,言语之间,已然蕴含了他对佛法的独特理解。
威胁的,他视若无睹,自顾前行。
他就像一块万古不化的顽石,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而在这一路之上,在与那些佛门弟子的辩法之中,他对于佛法的理解,也越来越精深。
他渐渐发现,如今的西方佛法,虽然精妙,却有着极大的局限性。
它讲究戒律,讲究苦修,讲究自我解脱。
这并非不对。
但这,只渡己,不渡人。
只求自身清静,却无视众生皆苦。
这样的佛法,如何能大兴?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发,并且越来越清晰。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突破口。
须弥山。
燃灯佛国之内。
燃灯古佛端坐于莲台之上,周身佛光普照,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那阴沉的面容。
他的视线,落在下方那个垂手而立的瘦削身影上。
“申公豹。”
燃灯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这就是你所谓的攻心之计?”
“你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那些截教弟子,非但没能将多宝赶出西方,反而一个个被他弄得道心不稳!”
“而那多宝,不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反而借着与他们辩法的机会,佛法愈发精深!”
“如今,他在西方的名气越来越大,已经隐隐有了自成一派的趋势!”
“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在我西方,彻底站稳脚跟了!”
“你告诉我,你的办法,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燃灯的心中,憋着一股邪火。
申公豹的计策,不可谓不毒。
让那些已经皈依的截教弟子,去对付他们曾经的大师兄。
这本该是无解的杀招。
可谁能想到,多宝的心性,竟是坚韧到了这等地步。
面对昔日同门的哭诉、哀求、甚至是咒骂,他竟然能做到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这非但没有动摇他的道心,反而成了他磨砺自身的最好砥石。
如今的西方大地上,多宝之名,已经渐渐传扬开来。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来自东方的苦行僧,为求无上佛法,正一步一步,丈量着西方的贫瘠大地。
这无形之中,为多宝积攒了大量的声望。
申公豹的身体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佛息怒。”
“此事,是弟子失算了。”
“弟子也没想到,多宝的道心,竟是如此坚定。”
“本以为,让他见到那些昔日同门如今的模样,足以让他心神失守,道心出现破绽,没想到……”
“没想到他根本不为所动。”
燃灯冷哼一声。
“别说这些废话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燃灯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若是你再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那此事,便不必你再插手了。”
“我自会按照我最初的想法,以力破之!”
一股磅礴的佛威自燃灯身上散发开来,压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若是智取不成,那便只能强攻。
召集西方所有佛陀、菩萨,以**力,大智慧,日夜与其辩法。
他就不信,集整个西方教之力,还压不下一个多宝!
申公豹的身体,在这股威压之下,晃了晃,但他终究是稳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佛,请再给弟子最后一个机会。”
“请我佛准许,让弟子,亲自去见一见他。”
燃灯动作一顿。
申公豹继续说道。
“若是弟子见过他之后,还是想不出破解之法。”
“那便一切,都按我佛的意思办。”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寂。
许久,燃灯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好。”
“我便再信你一次。”
“去吧。”
申公豹心中一松,连忙躬身下拜。
“多谢我佛。”
燃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申公豹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才缓缓转过身,走出了这座令人压抑的佛殿。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燃灯那双古井无波的佛眼之中,才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申公豹,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