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仙得闲，正在酒楼赏雪吃酒。忽听旁客议论纷纷。一人说道：“要说玉城虽大，但琴曲通天者，却不过三人而已。其一，稷阴学宫的‘六指书生’。他曲风高雅，俗人难通其韵。其二，白家的‘琴祖’，那可是位老古董。...桃想容话音未落，徐绍迁已身子一歪，直挺挺栽向长案，额角撞在青铜酒樽上，“哐啷”一声脆响，酒液泼洒如血。众人只当是醉得深了，哄笑数声便转去比拼射术，无人细察他眼皮微颤、呼吸滞涩、指尖泛青——那销魂散入喉即化，三息蚀神，五息沉魄，七息断知，非寻常醉态可比。武侯却顿住挽弓之势，眉峰微蹙。他耳力经“神雾化意功”淬炼，已能辨百步外蚁行之音；鼻息随“苦难身经”调养，更可嗅出丹砂三分苦、朱砂半缕腥。方才桃想容倾酒时袖口微扬，一缕极淡的幽麝混着药香拂过他鼻端，似檀非檀，似兰非兰，却与饲身楼地窖中那具被“阴傀虫”啃噬三日尚存余温的尸骸气息，竟有七分相契。他不动声色，只将银寒弓缓缓垂下，目光掠过桃想容垂眸掩唇的侧脸——那面纱边缘，隐约透出一线极细的靛青纹路，如活蛇盘绕下颌，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此纹……是“碧霄长梦楼”秘传《枕骨图》所载“引梦脉”，唯以百年紫髓藤汁混人泪腺液点染，方能显形。而此脉一生只开一次，须得施术者心念所系之人，气血共鸣，方能灼热显影。此刻那青纹灼灼发烫，分明是桃想容心神激荡，情志倾注至极，才令这隐秘烙印破障而出。武侯心头微震，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笛。笛腹内，三枚金蝉幼蜕正悄然泛起微光——自升任郎将后，他每夜子时必引天地浊气灌入笛腔，借金蝉蜕壳之机，反哺自身骨浊。今夜笛腹温热，竟似与桃想容面上青纹遥遥呼应。“雷冲将？”桃想容轻唤，足尖微点，裙裾旋开一弧月白涟漪，已无声欺近武侯身侧，素手搭上他持弓手腕。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那温度顺着腕骨直烧进他臂骨深处。“徐中郎将既醉倒，这盛会……该由你主事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拖曳如丝，却字字凿进武侯耳膜：“姐姐替你清了碍眼石，这郎将令牌，可敢接稳了？”武侯垂眸，见她袖口滑落半截皓腕，腕骨凸起处，赫然一点朱砂痣，形如滴血桃瓣——与他颈后胎记，分毫不差。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陌生：“桃姑娘……为何知我颈后有痣？”桃想容笑意凝滞一瞬，随即更深，眼尾晕开薄薄绯色：“傻弟弟，你睡着时，姐姐常替你掖被角。”她指尖倏然用力，指甲嵌入他腕肉，“可你醒着时，偏要装作不识。”校场风骤，火炉爆裂一声闷响，火星迸溅如星雨。武侯忽然抬手，不是拂开她，而是轻轻托住她肘弯，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他俯身，唇几乎擦过她耳垂，气息拂动面纱：“姐姐若真想我认你……何不摘下面纱？”桃想容浑身一僵，面纱下唇瓣轻颤。就在此刻，校场西侧高墙忽有黑影疾掠！三枚乌鳞镖破空而至，呈品字钉向武侯后心——镖尾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法，正是邓凡铺旧日金长暗记！武侯连头也未回，左手仍托着桃想容肘弯，右手却如毒蛇吐信，食指与中指并拢一夹，竟将首枚乌鳞镖稳稳咬在指缝！镖身嗡鸣未歇，第二枚已至肋下，他腰肢微拧，绣金甲片铿然相撞，硬生生用甲胄凹陷处卡住镖尖！第三枚直取桃想容面门，武侯足尖碾地，身形横移半尺，肩头迎上——“噗”一声闷响，镖尖刺入甲胄缝隙，鲜血瞬间洇开一小片暗红。全场哗然！比试声戛然而止，数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武侯肩头那枚乌鳞镖上。“谁？！”白清浩怒喝，手按刀柄跃上高台。桃想容却笑了。她反手扣住武侯染血的手腕，指尖蘸取他肩头热血，在他掌心飞快画下一道扭曲符文——那符文似桃枝，又似锁链，末端还勾着一枚小小金蝉。“现在，”她嗓音清越如裂帛，“该你接令牌了。”话音未落，她另一手猛地扯下自己面纱！没有惊世骇俗的绝色，亦无坊间传说的“腐面溃肌”。那是一张左半边肌肤莹润如新雪，右半边却覆盖着密密麻麻青铜色细鳞的脸！鳞片边缘锋利如刃，随着她呼吸微微开合，折射出冷硬幽光。最骇人的是她右眼——瞳孔竟是竖立的金线，正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武侯。“碧霄长梦楼……不，该叫‘饲身楼’。”桃想容声音陡然变调，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姐姐的‘饲身’，早被你三年前那一记‘推石掌’震碎七成。若非靠这副鳞甲续命，早该化作西风城外一捧枯骨。”武侯瞳孔骤缩。三年前……饲身楼地窖！他为救被囚的债奴孩童，独闯禁地，确曾一掌击碎过地窖中央那座青铜饲身鼎——鼎腹内壁，刻着十二道桃枝纹，每道纹路尽头，都嵌着一枚与桃想容腕上同源的朱砂痣。“你那时才十岁。”桃想容右眼金线骤然收缩，“竟能看穿鼎内‘饲魂阵’的破绽，更以血肉之躯硬撼阵眼……弟弟，你根本不是人，对不对？”她指尖猛地发力，武侯掌心血符灼烫如烙铁！刹那间，他丹田深处蛰伏已久的“金蝉”齐齐振翅，一股浑厚阴寒之力逆冲而上，直撞泥丸宫！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校场火光化作翻涌血海，白清浩的怒容裂成十二张狰狞鬼面，而桃想容脸上青铜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蠕动不休的……金蝉幼体！“分枢化影流……第一重‘幻枢’，开了。”桃想容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似贴着他耳骨低语，“你体内九万九千只金蝉，本就是饲身楼‘活鼎’所孕。三年前你毁鼎，却吞了鼎灵残魂……如今，它们醒了。”武侯喉头腥甜翻涌，眼前血海中浮出一行血字：【泥身未蜕，铜衣难铸；饲魂未归，真身永锢】。他猛然抬头，撞进桃想容那双异瞳深处——金线瞳孔里，倒映的并非自己面容，而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岛心泥庙高耸，庙顶泥身塑像……赫然戴着他的脸！镇恶岛。泥身庙。“姐姐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桃想容右眼金线缓缓旋转，竟在瞳孔中央勾勒出一枚微小的、不断搏动的……心脏轮廓，“你泥身里的‘腥气’，该换一换新鲜的了。”她沾血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前伤口处。血珠渗入甲胄缝隙，竟发出“滋啦”轻响，如沸水浇雪。武侯肩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皮肉翻卷愈合，唯余一道浅浅桃枝状淡痕。校场喧嚣如潮水退去。武侯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鸣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袖中玉笛嗡嗡震颤。笛腹内，三枚金蝉幼蜕彻底化为齑粉，而新的、更沉重的嗡鸣，正从他脊椎骨节深处，一声声……苏醒。白清浩的怒喝犹在耳边：“查！给我查清楚是谁放的冷箭！”武侯却缓缓松开桃想容的手腕，抬手拔下肩头乌鳞镖。镖尖滴落的血珠坠地，竟未散开，而是迅速聚成一只微小的、振翅欲飞的……金蝉虚影。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血符。桃枝缠绕金蝉，金蝉衔着一枚朱砂痣。原来所谓“俊鬓丑面”，从来不是面具下的容颜，而是……泥身未蜕时，真容自蔽的天道封印。他忽然朗声一笑，声震校场，惊起飞鸟无数：“中郎将莫查了！此箭，是我自己放的！”众人愕然。白清浩更是惊疑不定：“你……放箭伤己？”“不。”武侯将染血的乌鳞镖掷于长案，镖身嗡鸣未绝，“是它替我试一试——这郎将之位，坐得稳，还是……坐得烫？”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案上那枚尚未来得及交付的碧青令牌。令牌入手冰凉，内里却似有活物搏动。就在他指腹摩挲过令牌背面凸起的“镇恶”二字时，整块令牌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光中浮现金色蝌蚪文，如活蛇游走，最终凝成一行字：【泥身初醒，饲魂待补；镇恶岛上，泥腥尽处，铜衣自降】桃想容静静望着他，右眼金线缓缓舒展，如花开。她朱唇轻启，只吐出四字，却字字如钟：“恭喜……归巢。”武侯握紧令牌，青光映亮他半边俊逸眉眼，另半边却沉入阴影，唯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他望向校场尽头，西风城门方向——那里，初雪正浓，而城门外，一道灰袍身影正踏雪而来，手中竹杖点地，每一步落下，积雪皆无声消融，露出底下焦黑龟裂的土地。那人抬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枯槁面孔，额心一点朱砂，形如桃瓣。武侯认得那杖。那是饲身楼老楼主，十年来亲手喂养他体内九万九千只金蝉的……饲魂人。他缓缓抬手，抹去肩头最后一丝血痕，绣金甲在青光中流转生辉。校场万人屏息，只见新任郎将立于火光与雪光之间，身形挺拔如松，脊梁笔直如枪。那副甲胄之下，仿佛有无数金蝉正破茧而出，振翅之声汇成雷霆，在他血脉深处，轰然炸响。雪，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