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主魏青凰之侄魏矗，经魏青凰运作，担任玉城“海正郎”一职，乃“泥面泥身”之位，主管理一港的入海、出海事宜。玉城东面临海，商贸繁荣。而海中船奇杂无比，有海中强盗、各派船只、渔船、镖船、官船、...山神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悲怆七分执拗，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那扇雕着云纹的紫檀木门竟微微晃动，门缝间透进一缕斜阳余晖，映出他粗壮手臂上虬结的青筋——那是地榜第七的“撼岳手”，曾一拳崩裂千斤玄铁碑，此刻却死死攥住门环，指节泛白如骨。李仙没动。他甚至没看桃想容一眼。只将手中冷茶盏轻轻搁在案角，青瓷与黄梨木相触，一声轻响，清越如磬。桃想容眸光微凝。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山神参怒喝下失态——有人面如土色跪伏求饶，有人仓皇夺路而逃，有人强撑气场反被一掌掀翻三丈。可眼前这少年，呼吸未乱，肩线未塌，连垂落袖口的指尖都稳如古松根须。他不慌，不惧，不辩，亦不藏。仿佛门外不是一位跺脚震塌半座栖霞天的豪雄，而是一阵穿堂风，吹过便罢。她忽觉喉间微痒，想笑，又硬生生压住。“王三绝。”桃想容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两度，尾音拖得极柔，像一根浸了蜜的银丝，缓缓缠上山神参暴烈的杀气，“你既知我乏了，怎还偏要闯？莫非……是存心扰我清梦？”门外静了一瞬。山神参喉结滚动，粗喘渐沉：“……想容，我知你近来心绪不宁。昨日望阖道传来密报，说‘蟠桃宴’那夜守夜的七名金卫，有三人昨夜暴毙于府中枯井，尸身泛青，唇角溢黑血——同你丢锁那晚，一模一样。”李仙瞳孔骤缩。桃想容指尖倏然掐进掌心。枯井？泛青？黑血？她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悄悄并拢，无声捻起一道极淡的赤色流光——那是火霞园地下三丈熔脉所凝的“赤霄息”，平日只用来温养灵果，此刻却悄然游走于经脉，随时可化为焚魂烈焰。“哦？”桃想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原来王前辈还替我想着查案？倒叫人受宠若惊。”她顿了顿，声线忽然染上三分倦怠，“可你既知我乏，便该明白——此时此地，我谁也不想见。你若真为我好，就请回吧。”“我不信！”山神参猛地捶门，轰然巨响炸开，门框簌簌落灰，“你自那夜后便闭门谢客，连雷冲的拜帖都烧了！林北剑亲赴碧霄长梦楼问话，你让侍女回他‘桃居无主’！想容，你骗不了我——你屋里，有别人！”话音未落，门板“咔嚓”一声脆响，中央赫然裂开蛛网状细纹！桃想容眉梢一挑，袖中赤霄息倏然暴涨三寸，灼热气浪几乎燎起帘角——李仙却在此时抬起了手。不是格挡，不是蓄势，只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稳稳悬于半空。那动作毫无威胁，却奇异地压下了整座石玉房内翻腾的杀机。桃想容心头一跳。她分明看见——李仙掌心纹路间，正缓缓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灰色雾气。雾气极淡，却如活物般吞吐呼吸，每一次明灭，都恰好卡在山神参气息鼓荡的间隙。仿佛他早就算准了这位地榜豪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横膈膜起伏、每一次丹田真气涌向臂膀的节奏……山神参的捶门之势，竟被这无声无息的“呼吸节律”硬生生卡在半途！李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木门缝隙：“王前辈。”山神参一顿。“您若再砸一拳，”李仙指尖微抬，指向门缝里透出的那一小片衣角，“这扇门裂开的声响，会惊动栖霞天东侧巡天镜。镜后，是安阳郡主新调来的八名‘照影金卫’。他们今晨刚换防，最恨有人扰了郡主设在云梦阁顶的‘观星台’清寂。”山神参的手僵在半空。桃想容眼波一颤——照影金卫？观星台？她竟全然不知！李仙却已收回手，端起茶盏又饮一口，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您若不信，大可再试。不过……”他抬眸，目光穿过门缝，直刺山神参瞳仁，“那三位暴毙金卫的尸身，我昨夜已看过。黑血凝而不散，泛青处皮下有细如蛛丝的赤痕——那是‘腐心藤’的毒，需以‘九阴寒魄’为引，方能炼成。而整个玉城，能同时掌控这两种奇物的，只有两人。”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一个是您，王前辈。您掌管‘万药谷’三十年，谷中‘腐心藤’年年抽新芽，您腰间玉佩里，还嵌着三块‘九阴寒魄’碎晶。”门外，山神参的呼吸彻底滞住。桃想容垂眸，盯着李仙搁在案上的左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节修长，方才抚过茶盏的拇指腹上，竟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红印记，形如半枚残缺的蟠桃。她突然想起什么，指尖一颤。蟠桃宴那夜，所有金卫腰牌皆以玄铁铸就，唯独鉴金卫新任金长的腰牌……是用一截千年蟠桃木芯雕成。木芯遇血则显桃纹，遇火则散清香——而李仙，从入桃居至今，从未摘下过那枚黑漆腰牌。“另一个……”李仙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是雷冲。他三个月前，刚从南疆带回一匣‘腐心藤’种籽，说要培育新药，献给郡主。”山神参喉咙里咕噜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闷哼：“……你如何知晓？”“因为昨夜，”李仙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嗒、嗒、嗒，三声如更漏，“我去枯井捞尸时，发现第三具尸体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皮肉。而您王前辈的‘撼岳手’，左手小指——常年缠着一条浸过‘腐心藤’汁液的黑绸。”山神参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门缝。李仙却已起身，走向窗边。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覆在桃想容裙裾之上，像一道沉默的烙印。“王前辈，您若真为桃姑娘好，”他背对着门，声音清朗如溪，“就请即刻离开。明日午时，我会在‘听涛崖’等您。若您带够诚意——比如，您珍藏的那本《万药谷毒典》手抄本，或您私藏的三块‘九阴寒魄’晶核……咱们可以好好聊聊，那三位金卫，为何偏偏在您收到桃姑娘请柬后暴毙。”门外，死寂。唯有山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叮当。良久，山神参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沙哑道：“……听涛崖，午时。若你敢放我鸽子……”“我若失信，”李仙头也不回，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缓缓翻转——刹那间，窗棂外飞过的一只赤羽雀，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坠落，停驻在他掌心。雀喙微张，衔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果实，轻轻放在他掌纹中央。桃想容呼吸一窒。那是火霞园禁地“朱雀巢”才有的“衔火果”，鸟雀衔之，必死无疑。可这赤羽雀，却活生生立在李仙掌中，羽翼轻颤，眼珠乌黑发亮。“衔火果，”李仙淡淡道，“能解‘腐心藤’之毒。王前辈若信我，明日可带三颗来。若不信……”他合拢手掌，赤羽雀振翅飞走，只余一缕暖风拂过桃想容鬓边，“那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过。”门，终于被推开一条缝。山神参的身影逆着夕阳站在光影交界处，宽厚肩膀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没看李仙，只深深望了桃想容一眼，那一眼里有痛楚，有疑虑，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明日，听涛崖。”脚步声沉重远去。桃想容直到听见廊下玉铃最后一声轻响，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她抬手扶额，指尖微凉，方才强行催动的赤霄息已尽数散去，只余掌心一点虚汗。“好弟弟……”她声音发紧，竟有些干涩，“你何时去的枯井？”李仙转过身，夕阳为他侧脸镀上金边，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戌时三刻。你沐浴时。”桃想容一怔，随即失笑：“……姐姐沐浴，你倒去捞尸？”“不。”李仙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湿漉漉的玄铁腰牌，正是金卫制式，“我捞的是这个。它卡在井壁裂隙里，离第一具尸身三尺远。尸身泡得发胀，可腰牌上‘鉴金卫’三字，擦得锃亮——说明有人，反复擦拭过它。”他指尖抹过腰牌边缘，那里果然有一道极细微的刮痕，新鲜得如同刀刻：“刮痕走向，是自下而上。擦腰牌的人，当时正跪在井沿，俯身探看。而桃姑娘，您那夜……是站着看月亮的。”桃想容怔住。她确实在枯井旁站了足足半柱香，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云絮遮了半边的月。侍女说她神色凄清，久久未语。可李仙……他竟记得她当时的姿势。“你……”桃想容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忽觉胸口发烫。她低头，只见自己心口位置，那件水蓝裙衫上，不知何时沁开一小片深色水痕——竟是方才催动赤霄息时，急出的冷汗。李仙的目光，也落在此处。四目相对，空气陡然粘稠。窗外暮色四合，晚风送来远处玉兰幽香。桃想容耳后一点胭脂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朱砂。她忽然踮起脚尖。李仙本能后撤半步。桃想容却只是伸手，拈起他左耳后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耳廓——那里有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原来……”她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你耳后，也有痣。”李仙僵在原地。桃想容却已退开，转身走向案桌，素手提壶，斟了两盏新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绿芽尖。“听涛崖……”她将其中一盏推至他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你明知山神参怀疑你与我有私，还邀他赴约。若他带的是刀，不是诚意呢？”李仙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那我就告诉他，桃姑娘昨夜赠我的唇印手帕，已被我收进贴身荷包。若我死了，这帕子，会由‘照影金卫’亲手交给安阳郡主。”桃想容执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漾出杯沿，滴在手背上，灼热。“你——！”她杏眼圆睁，似嗔似怒，胸脯起伏，水蓝裙裳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你怎敢拿姐姐的……”“赌命而已。”李仙抬眸，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亵渎，“就像您赌我怕山神参，我赌您信我。这局棋，咱们从进门那天，就已落子。”桃想容怔怔看着他。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无数个小小的、持盏而立的少年。他眉目未脱青涩，可那眼神里的东西，却比栖霞天最高的云峰还要沉，比火霞园最深的熔脉还要烫。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腹诽“红颜祸水”，可踏进火霞园银桥时，背脊挺得比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直。她想起他喂她吃酥香豆时，筷尖悬停的耐心；想起他解析琉璃剔透膏时，眼底闪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想起他习武时发鬓飞扬，银面之下，那双眼睛亮得能劈开浓雾……原来祸水，也能照见真心。“好。”桃想容忽然笑了，不是媚惑，不是试探，而是卸下所有面具后，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的笑。她指尖抹去手背茶渍，抬手，竟将自己那盏未饮的茶，倾入李仙杯中。茶汤交融，热气蒸腾。“既然赌命……”她将空盏倒扣于案，发出清脆一声，“那姐姐，便陪你赌到底。”暮色彻底吞没了云梦阁。石玉房内，只剩一盏孤灯，两盏茶，和两个影子，在墙上慢慢靠近，直至融成一片。窗外，一只赤羽雀悄然掠过屋檐，爪中，衔着半枚褪色的蟠桃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