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6章
    北地的这场酝酿已久的夺权和接管,进行得井然有序,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凯莎琳站在教堂三楼的拱形玻璃窗前,垂眸注视着下方那群往日高高在上的神官们。他们裹紧裘袍,拖着简陋的行囊,带着屈辱与愤懑的表情踉...珍妮特指尖微颤,却将那抹细微的痉挛藏在宽大袖袍的阴影里。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瞳仁深处已淬炼出冰晶般的澄澈与悲悯——仿佛真有圣光自她眼底流淌而出,洗尽所有暗涌。“莎希姆的记忆,是被‘篡改’的。”她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凿入穹顶琉璃折射下的光斑之间,“但并非劫荡之钟所为。”议事厅内骤然一静。连穹顶高处悬浮的几缕圣焰都似屏住了呼吸,焰心微微凝滞。布拉梅克议长手指无意识叩击扶手,节奏迟了一拍。奥古斯都侧过半张脸,目光如刀锋刮过珍妮特眉骨——那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猎犬忽然嗅到风里混着一丝不属于腐肉的铁锈味。“请诸位细看这段影像。”珍妮特指尖轻点,光幕骤然切换。画面并非战场残骸,亦非矿洞仓库,而是一段幽暗甬道的俯角记录——墙壁上浮刻着早已失传的蚀刻回响符文,地面碎石间散落着半融化的银汞结晶,正泛着不祥的靛青微光。“这是莎希姆典狱长被俘前七十二小时,其私密祷告室的监控残片。”珍妮特语调平稳,“当时他正用‘忏悔镜’进行灵魂自检。镜面本该映出施术者自身灵光轨迹……可你们看——”光幕放大。镜中倒影忽地扭曲,莎希姆的轮廓边缘渗出蛛网状裂痕,裂痕缝隙里,浮动着无数细小、逆向旋转的骨节虚影——每一枚骨节中央,都嵌着一枚微缩的、正在开合的猩红竖瞳。“那是末骨狂械独有的‘蚀骨复写术’。”珍妮特吐字清晰,“它不抹除记忆,只将真实记忆‘覆写’于一层可剥离的幻象薄膜之上。当莎希姆试图回溯关键节点时,覆写层会自动激活,制造出‘被他人篡改’的假象——包括所有逻辑闭环、细节佐证,乃至情绪共鸣。”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前座三位专精灵魂秘仪的老枢机主教:“三位大人曾参与过三百年前‘白塔叛灵事件’的真相勘验。那时叛徒首席用的,正是同源技术的雏形。只是末骨狂械将其……优化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左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主教喉结滚动了一下,枯瘦手指缓缓抚过胸前一枚黯淡的银骨吊坠——那是当年亲手焚毁叛灵核心后,从灰烬里拾起的证物。“所以……”布拉梅克议长终于开口,声线绷得极紧,“莎希姆记忆中‘劫荡之钟使者持黑曜匕首逼供’的画面,并非伪造,而是末骨狂械在他脑内实时生成的‘交互式幻境’?”“正是。”珍妮特颔首,“他们甚至预留了破绽——让莎希姆在幻境中‘瞥见’劫荡之钟徽记一角。可诸位请看。”光幕再切。同一帧画面被逐帧拆解。珍妮特指尖划过虚空,三处像素级异常被瞬间标红:徽记边缘的锯齿角度与现存劫荡之钟圣物不符;匕首柄纹中隐藏的暗码,实为末骨狂械内部‘清道夫部队’的行动代号;而最致命的一处——莎希姆幻境中‘滴落’的血珠,在慢放至千分之一秒时,赫然凝固成半透明的水晶龙鳞状结晶!“水晶龙尸骸的活性组织,至今仍在圣山废墟下脉动。”珍妮特声音陡然转冷,“末骨狂械用它的残渣,喂养了莎希姆的噩梦。”死寂。连穹顶琉璃滤下的光束都仿佛凝滞成琥珀色的胶质。奥古斯都终于起身。他缓步走下阶梯,停在珍妮特身侧,却并未看她,只凝视着光幕上那枚缓缓旋转的鳞晶残影。教皇的斗篷下摆掠过地面,无声无息,却让后排两位年轻枢机主教下意识绷直了脊背——他们分明看见,教皇右手食指正以极缓慢的频率,敲击着左手小指的骨节。那是他三十年前,亲手斩断叛教大主教颈骨时,惯用的节奏。“珍妮特。”奥古斯都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若末骨狂械能如此精密操控一名高阶典狱长的记忆……他们是否也能,在更早之前,就已渗透进神殿的‘圣言抄录院’?”珍妮特瞳孔骤然收缩。圣言抄录院——那座由七重符文壁垒封锁、仅允许枢机主教及以上层级进入的绝密档案库。所有神谕原始文本、历代教皇密诏、以及……记载着耶梦加得真名碎片的《永昼法典》残卷,皆封存于此。她指尖甲缘深深陷进掌心,剧痛让她保持清醒。“冕下,”她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抄录院的‘守夜人’序列,由您亲自指定的十二位‘缄默修女’轮值。她们的魂契烙印,直接锚定在您指尖的‘初光圣戒’之上。末骨狂械纵有通天之能,也绝无可能绕过圣戒的‘即死反溯’——除非……”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奥古斯都:“除非有人,将圣戒的‘反溯阈值’,悄悄调低了三个刻度!”轰——议长布拉梅克座下整排橡木扶手应声炸裂!木屑纷飞中,老人双目圆睁,唇边竟沁出一线猩红——那是强行压制灵魂震颤引发的内伤。奥古斯都缓缓抬起左手。那枚镶嵌着纯白圣晶的戒指,在穹顶光芒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他凝视戒指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调低阈值……需要同时接触圣戒本体,以及持有者连续七日未眠时的‘灵隙’。这世上,能近我身至如此境地的人……”他顿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六十多位枢机主教。空气骤然稀薄。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微颤,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悬挂的圣徽——那枚徽章背面,正刻着与圣戒同源的微型符文阵列。珍妮特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狂喜。成了。只要教皇对圣戒产生疑虑,那十二位“缄默修女”的魂契便再难成为绝对屏障。而劫荡之钟埋在抄录院地底的蚀骨根须,只需七十二小时,就能吸干最后一道防御符文的魔力……“此事暂且封存。”奥古斯都声音陡然转厉,圣戒光芒暴涨,将整个议事厅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白,“即日起,圣言抄录院晋升‘净火级’戒备。所有出入记录,必须经由教皇亲批与议长共签——缺一不可!”“遵命!”众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得穹顶琉璃嗡嗡作响。珍妮特躬身退下时,袖中指尖悄然捏碎一枚微型骨片。细微的齑粉顺着袍袖滑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化作一缕几乎不可察的灰雾,无声钻入地板缝隙——那是劫荡之钟最新研制的时隙孢子,能在圣戒警戒范围内,制造出持续三十七秒的感知盲区。她步出议事厅,迎面撞上寒山王国两位使者的目光。那位戴眼镜的女文员正微微歪头,目光清澈如溪水,仿佛真在好奇打量一位疲惫的公主;而她身后的男性副使哈维尔,则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锃亮的皮靴尖上,仿佛那里生长着值得毕生钻研的苔藓。珍妮特唇角微扬,行礼时裙裾曳地,姿态无可挑剔。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耳畔掠过一缕极轻的气音,带着北地松针的凛冽气息:“……戏命师刚传讯,贝安琪的治疗进度提前了。白骨列车,今晚启程。”她脚步未顿,甚至没有侧目。唯有左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月长石耳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那是劫荡之钟最高频段的加密信标,此刻正将哈维尔的话,同步传向三千公里外、巨龙山谷地下三百米深处的某具水晶龙颅骨。那里,一具覆盖着暗金色骨甲的躯体正静静悬浮于幽蓝魔力池中。无数纤细的银丝从池底蔓延而出,缠绕着它每一寸骨骼。而在它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猩红微光正缓缓亮起,如同两簇等待燎原的星火。***寒山王国,布冰城,寂曙教堂。凯莎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平板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强攻辉煌圣城第142次推演的终局界面——红色代表的敌军残部,正被蓝色箭头组成的绞索死死勒住咽喉,数字不断跳动:歼灭率98.7%,己方战损率12.3%。“还是不够。”她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屏幕,调出第141次推演的数据流。两条曲线并列对比:第141次中,敌军突围成功率高达37.6%,而那次,她刻意关闭了平板内置的战术预判AI辅助模块。门被轻轻推开。梅乌尔没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灰色便袍,鬓角霜色比上次见面又浓了几分。他端着一只粗陶杯,热气氤氲,是北地特有的苦棘茶。“你又熬了一夜。”梅乌尔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第142次?这次用了AI?”“嗯。”凯莎琳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苦涩直冲舌根,却让她精神一振,“AI模拟了七百三十二种敌军指挥官性格模型,筛选出最可能触发‘绝望反击’的临界点……然后,我把它改了。”梅乌尔挑眉:“哦?”“我把临界点,往后挪了四十三秒。”凯莎琳指着屏幕上一条被加粗的红色时间轴,“真正的战场上,没人会在精确到秒的绝境里,还想着按剧本走。他们会崩溃,会误判,会把最后一支预备队砸向错误的方向——而我的‘绞索’,必须足够宽,才能兜住所有疯狗的扑咬。”梅乌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卜欢广那老狐狸说得对。你不是在学打仗……你在驯化战争本身。”凯莎琳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驯化?不,陛下。我只是在给它套上缰绳——而缰绳的另一头,拴在我自己的骨头缝里。”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光滑,却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灰色的骨质纹理,像一幅尚未完成的蚀刻画。梅乌尔的目光在那抹青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达芙琳的密信,你看了?”“看了。”凯莎琳语气平淡,“星辰帝国‘奇境商会’的劣质组件,导致圣山通讯瘫痪。证据链完美,连教廷的‘真理之秤’都测不出破绽。”“你信?”梅乌尔问。“信一半。”凯莎琳转着杯子,看着褐色茶汤在粗陶壁上旋出细小的涡,“达芙琳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但‘奇境商会’背后站着谁……陛下,您知道的。”梅乌尔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凯莎琳抬眼,眸子亮得惊人:“等。”“等什么?”“等圣山抄录院,放出第一缕‘错频’的圣光。”她指尖轻点平板,屏幕暗下,映出自己清晰的倒影,“当光明开始颤抖,黑暗才真正开始呼吸——而我,只负责听清它每一次心跳。”窗外,北地初春的寒风正卷过教堂尖顶,发出呜咽般的长鸣。风里裹挟着远方山脉的雪粒,噼啪敲打着彩绘玻璃——那上面,圣徒的面容在光影变幻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睁开眼,说出一句被篡改了千年的箴言。凯莎琳收回目光,将平板翻转扣在桌上。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左下角的序号,悄然跳转为: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