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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罐罐茶
    申二狗那张憨厚中带着惊喜的脸转了过来:“哎呀!唐哥!小月姐!郝好姐!你们咋个过来了?快进来,外头冷飕飕的!”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起身来迎,又扭头朝屋里喊:“公,唐哥他们来了!”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迎面扑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堂屋中央,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四方火塘里,树疙瘩柴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堆起老高,热气蒸腾。

    火塘的大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一股混合着姜、茶和某种草药的特殊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申厚植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根长烟杆,看见唐哲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忙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作势要起身:“唐哲娃儿来了?快坐快坐!二狗,愣起搞哪样,快搬板凳!”

    “诶!” 申二狗应着,忙不迭地跑到堂屋角落,搬了两条板凳过来,放在火塘边空着的位置。他大概是觉得板凳上落了灰,还特意抬起袖子,用力在上面擦了擦,然后有些腼腆地对郝好和沈月说:“郝好姐,小月姐,你们坐这里,暖和。”

    郝好道了声谢,刚挨着板凳边坐下,也许是板凳腿有点不平,也许是坐下时用了点力,只听得屁股底下“噗”地一声,发出一个清晰又短促的、类似放屁的声响。

    郝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尴尬极了,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当场消失。

    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脸皮薄,要是当着唐哲和沈月他们的面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却坐着申厚植这个长辈,这声响实在让她无地自容。

    唐哲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着申二狗说:“二狗,你看看你,板凳都擦不干净,是不是还有灰?还得‘吹’一下才坐得稳当?” 他把那个“吹”字咬得有点重,话里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我……我擦了呀……” 老实巴交的申二狗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真以为是自己没擦干净,急得又要去找抹布。

    郝好这下更是窘迫得不行,头都快要埋到膝盖里去了,心里把唐哲“骂”了千百遍。

    沈月见状,赶紧嗔怪地拍了唐哲胳膊一下:“哲哥!你莫乱讲!郝好姐那是板凳响!” 她又转头对郝好温声说:“郝好姐,莫理他,他就是个‘嚼牙巴骨’的,这张板凳年纪比他还大呢,坐起来响两声正常得很。”

    申厚植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小姑娘的窘态和唐哲的玩笑,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对着还有些发懵的申二狗说:“二狗,莫光站起,去拿几个碗来,给唐哲他们倒碗热茶,驱驱寒气。”

    “哦,要得,要得!” 申二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身跑到堂屋另一侧的碗柜前,拉开柜门,取了几个粗陶大碗。这碗口大,胎厚,是山里人家常用的“茶碗”,扎实耐烫。

    他先拿起火钳,把吊在火上的大茶罐小心地取下来。那茶罐沉甸甸的,外面一层厚厚的茶垢。他倾斜罐身,将里面滚烫的、熬煮了不知多久的茶水,倒进郝好递过来的碗里。

    那茶水颜色极深,浓酽如酱,在粗陶碗里微微荡漾,确实像极了深色的酱油。

    郝好双手接过,只觉得碗壁烫手,一股更浓郁复杂的香气直冲鼻端,除了茶味,确实有很重的姜辣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药草香。她捧着碗,小心地吹着气。

    申二狗接着要给沈月倒。沈月作为本地姑娘,深知这种“罐罐茶”或者叫“熬茶”的厉害。

    “二狗,我……我就不喝了,你给哲哥倒吧。” 沈月连忙摆手。

    申二狗憨厚地笑了笑,解释道:“小月姐,你莫怕。你看这颜色深,是熬得久,其实茶叶放得不多。里头主要是老姜片、干辣椒节节,我还放了几根岩马桑,都是驱寒的好东西。这天气,喝一碗下去,从喉咙管暖到脚板心,一身寒气都逼出来了,不得醉的。”

    听他这么一说,沈月才放下心来。她知道申二狗实诚,不会骗她。

    这梵净山脚下,冬天湿冷入骨,山里人家祖祖辈辈都有冬天喝这种“驱寒茶”的习惯,算是一种朴素的保健良方。“那……那你给我倒小半碗就行了。”

    “好嘞!” 申二狗给沈月倒了小半碗,又给唐哲倒了满满一碗。

    唐哲接过去,也不怕烫,先捧在手里焐着,吹了几口气,试着抿了一小口,立刻被那浓烈的、带着姜辣和微苦药味的滚烫液体激得眉头一挑,咂了咂嘴:“厚植公,这个茶浓哦!”

    申厚植呵呵笑道:“都是二狗搞的,你们多喝点,喝了不僵脚。”

    等每人手里都有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驱寒茶”,茶罐里的水也见了底。

    申二狗又起身,走到墙边的水缸旁,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清冽的井水,咕咚咕咚加进茶罐里,重新将茶罐放在炭火边煨着。

    山里人家,一罐茶往往要反复添水熬煮一整天,直到味道淡得不能再淡。

    唐哲捧着碗,吹了又吹,终于小心地喝了一小口,那热流顺着食道下去,确实立刻感到一股暖意扩散开来。他放下碗,看向申二狗,问道:“二狗,你姐……还没有转来吗?”

    申二狗原本带着笑的脸,听到这话,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失落:“没有。这几天我估计城里了下了不小的雪,路上肯定难走得很。也许……要等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才得回来。”

    申厚植在一旁吧嗒着旱烟,闻言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那声叹息很轻,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掩盖,但里面的牵挂和期盼,却沉甸甸的。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