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亚、北非以及南欧的国家和君主，对大明朝并不陌生，马可波罗游记曾记载过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遍布黄金的神圣之国。上帝之鞭亦记在他们的历史上。大明朝数十年的往来贸易，他们早已知道在遥远的东方...弘治八年十月朔，霜降未至而寒气已凝如铁。京师坊巷间，白幡初挂，素绢未展，然风过朱雀门时，已带呜咽之声。李园内外，万盏花灯一夜尽熄，唯余高台之上那八只琉璃盏，犹盛着半杯残酒，在晨光微熹中泛出幽蓝冷色，仿佛凝固了昨夜未散的魂魄。李显穆薨于寅时三刻，阖目安坐，手扶太师椅扶手，指节微屈如握玉圭，唇角尚存三分笑意，似犹在听秋雨敲檐、枯叶坠泥。灵前香火未燃，孝子贤孙已伏地成列，李开恒之长子李忠文跪于正中，额触青砖，发冠早散，墨发垂落于地，与灰烬混作一处；次子李守诚执丧杖立于侧，杖首缠素帛，双手青筋暴起却纹丝不动；幼子李持敬年方十六，捧灵牌而立，指尖冻得发紫，却不敢抖，只将牙根咬出血来，喉头滚动，一声“祖父”哽在胸中，终未出口。辰时初，礼部尚书亲率鸿胪寺官属至李园，奉敕谕：“元辅李公，社稷之柱，四朝元老，德配天地，功盖古今。今溘然长逝，天崩地坼。特诏辍朝七日，百官素服，京师禁乐三月。赐谥曰‘文正’，配享太庙，从祀孔庙，追赠太师、中极殿大学士，荫一子正一品，世袭罔替。”宣读毕，满庭默然，唯有风卷素帛猎猎作响，恍若千军万马收刃归营，静得令人心悸。然敕谕未毕，西角门忽有人踉跄闯入，乃户部左侍郎张烶，素以刚直著称，此刻袍角撕裂，腰带歪斜，扑至灵前叩首三记，额头撞地有声，血染青砖：“老大人！您走得太早了！江南十二府新税册尚未批红，南洋七岛屯田章程尚缺朱批，西洋诸国遣使名录尚待圈定……您这一走，谁来定这万斛之舵？谁来压这千钧之秤？”话未尽，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红，溅在灵前素帷上，如雪地绽梅。众人悚然。李忠文强抑悲恸，趋前扶之，张烶却推开他手，仰面望天，嘶声道：“不是我不信诸公！是信不过这天下人心里的尺子！老大人在时，一纸手札可止漕运滞塞，半句口谕能退倭寇百里。如今呢？户部算盘珠子一响，底下就敢虚报三成仓粮；兵部调兵文书一出，边镇总兵便要问‘李相点头否’——如今李相点头了，可再没人应声了啊！”此言如刀，剖开满园缟素下的暗流。诸王勋贵垂首不语，尚书侍郎们互视一眼，目光闪躲如受惊雀鸟。皇帝朱祐樘未临灵堂，只遣司礼监太监携御笔亲书挽联而来：“两朝托孤，四纪经纶，岂独社稷倚重；万邦来贺，九域同悲，何止黎庶倾心。”字迹端凝，墨色沉厚，然落款处“弘治八年十月朔”六字，竟微微洇开——似是御笔悬腕太久，手颤所致。午后，内阁六部齐聚李园议事厅。厅内未设炉炭，寒气沁骨。李忠文坐于主位，面色青白，却将祖父遗训逐字复述：“老祖宗言，八恨未尽，家国未靖，不可松懈。第一恨，稼轩旧诗汴京不夜之景，今虽复燕云、收辽东、拓西域、平交趾，然汴梁宫阙仍为瓦砾，宋陵荒草没膝，每逢清明，我李氏子弟必赴洛阳祭扫，非为怀宋，实为明志——大明之兴，不在疆土之广，而在文明之续。第二恨，不知海外万国之景。祖父临终前三日，曾召我至榻前，命取《郑和航海图》残卷，指着非洲东岸一处朱砂圈点之地道：‘此非荒蛮，乃古国所居，其民黑肤卷发，善织彩锦，通天文历法，知潮汐涨落。勿以皮色分贵贱，当以德行辨贤愚。吾未及亲往，尔等须遣通译百人、医者三十、匠师五十，携丝绸、茶叶、瓷器、历书、医典，赴此建馆授学，十年为期，使彼邦知我华夏非惟武力，更有仁心。’”厅中寂然。兵部尚书徐璒皱眉道：“黑肤之人，性多桀骜，若教化不成，反生事端，恐损国威。”李忠文抬眼，目光如冰：“徐公可记得永乐十九年，高丽贡使初入京师，亦被讥为‘侏儒小国’，二十年后，其国学子年年登第，今翰林院中已有三人任编修。皮色之异，不过百年教化之距耳。”吏部尚书陈炌轻叹：“然则……南洋诸岛，已有数处生变，土人聚众焚毁盐仓，驱逐汉商，谓‘天朝夺我海，夺我盐，夺我妻儿’。”李忠文起身，自案下取出一匣，启封，内中非金非玉，乃一叠泛黄纸页，皆为李显穆亲笔：“祖父早料及此。此乃《抚夷十策》，自洪熙年起逐年增补，至昨日晨尚添末条：‘凡我商贾出海，须携当地律法译本，租地须立契，雇工须明薪，婚娶须遵彼俗。设巡海提刑司，专理汉夷讼案，夷人告状，可击登闻鼓，直达内阁。’祖父说，刀可劈山，不能耕田；船能破浪，不能载心。大明之盛，不在船坚炮利，而在使万里之外，闻我名而愿为臣妾，非畏我锋镝，实慕我衣冠。”言罢，他缓步至厅角，推开一扇尘封木柜。柜中无物，唯悬一轴长卷，绢色褐旧，题签为《寰宇新图·万国同轨》。徐徐展开，但见舆图之上，大明疆域以朱砂勾勒，细密如网，而海外诸国，则以不同颜色标注：东瀛用浅绯，安南用竹青，吕宋用赭石，波斯用靛蓝……最令人骇然者，非洲大陆竟被分为二十七部，每部皆注国名、都邑、物产、风俗，甚至标出数十处“可筑学馆”“宜开盐井”“宜植桑麻”之地，朱批密密麻麻，小字如蚁，末尾一行赫然：“此图未成，吾死不瞑目。”满座无声。窗外秋阳斜照，光柱中浮尘翻飞，恍若无数微小星辰在无声旋转。是夜，李园灵堂彻夜不熄烛火。李忠文独坐祖父灵前，案上摊开《抚夷十策》与《寰宇新图》，手中狼毫饱蘸浓墨，却久久未落。忽闻帘外轻响，抬头见朱祐樘悄然立于阶下，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裹一件素银鹤氅，面容清减，双目却亮如寒星。皇帝缓步进来，未言其他，只俯身拾起地上一张散落的图纸——竟是李显穆手绘的琉璃窑温控图，密布曲线与数字。他摩挲良久，低声道：“朕昨日梦见元辅，他站在太和殿丹陛之上，手持一柄长尺，尺上无寸无分，唯刻‘道’‘义’‘信’‘仁’四字。朕问他：‘此尺量何物？’他答：‘量天下人心之温。’朕又问：‘人心寒热如何测？’他笑指殿外：‘看百姓炊烟几缕，听孩童读书几声，察商旅驼铃几响，即知矣。’”李忠文闻言，喉头一哽，终于落下泪来。朱祐樘却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忠文，你父辈以下，皆呼朕为陛下。唯元辅，至死唤朕‘樘儿’。他教朕的第一课，不是如何批折子，而是如何蹲下身，看蚂蚁搬粮。朕今日来，不为吊唁，为承诺——自明日起，内阁票拟，朕亲执朱笔；六部奏章，朕夜半必阅；凡涉南洋、西洋、非洲诸事，设‘抚远司’，直属内阁，你为使，朕为监。元辅未走完的路，朕与你，一步一印，踩实了走。”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二人影子投在素帷之上，竟似融为一体，巍然如山。三日后，李显穆出殡。京师九门闭，百官素服迎于街衢。棺椁非楠非檀，乃整块祁连玉雕成，通体莹白，内衬鲛绡，外覆七星玄缎。抬棺者非役夫，乃十二名武进士，皆曾随李显穆巡边，甲胄未卸，臂缠黑纱，步履沉重如负山岳。行至正阳门外，忽见长街尽头，数千百姓自发肃立，无哭无号，唯人人手持一盏纸灯，灯中蜡烛摇曳，汇成一条绵延三里的星河。为首者，乃一白发老妪，拄拐而立，见棺至，缓缓跪倒，双手高举一陶碗，碗中清水澄澈，映着天上半轮寒月。李忠文认出，此乃当年土木堡溃兵之母，其子战殁后，元辅亲批抚恤银，并为其在顺天府学设“忠烈斋”，供寒门子弟读书。老妪颤声道：“李相爷，您喝碗水再上路吧……这水，是咱京师井水，甜的。”霎时间，万盏纸灯齐齐高举，烛光灼灼，竟将铅灰色的秋空映出一线金边。朱祐樘立于城楼，解下腰间玉珏，掷于棺前：“此珏，太祖赐予元辅，元辅转赐朕。今朕以珏为信，誓守其志——不弃一民，不废一策，不堕一德。”玉珏碎裂之声清越入云。葬毕，李忠文返园，于祖父书房枯坐至深夜。窗外雨声渐密，打在枯荷之上，声如更漏。他推开抽屉，取出一册薄薄线装书，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竟是李显穆少年手迹：“吾观史，见秦亡于暴，汉衰于宦，唐崩于藩，宋弱于怯。思之再三，非政之弊也，实人心之隙也。人心若铜镜，蒙尘则暗，拂拭则明。拂拭之法，非严刑峻法，乃教化、律令、工商、农桑四者如轮并转，缺一不可。镜明，则影正；影正，则天下平。”书页翻动，末页空白处，墨迹新鲜，显是临终前一日所书：“樘儿、忠文吾儿：镜已明，汝等勿擦，但照。照见饥者授食，照见愚者授书，照见远者授道，照见异者授仁。镜若蒙尘，非尔等之过，乃天下未至大同之证。故八恨未尽，非憾事，实薪火——火种在汝掌中，风来则燃，雨至则晦，唯持之以恒，终成燎原。”李忠文合上书册，推窗。雨势稍歇，云破月出，清辉洒满庭院，照见阶下新栽一株梅树，枝干虬劲，苞芽点点，墨色枝头，已隐隐透出胭脂色的春意。此时东方既白，鸡鸣三唱，新的一日正悄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