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峰路转何处居?归时心悦黄昏景。
两耳空闻灯火语,轻驾已过千万城。
五月二十三日晚八点三十一分,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切开暮色。夏至靠窗坐着,窗外风景飞掠——丘陵如凝波,村庄灯火似撒星,隧道桥梁明暗交替,恍若穿行时光长廊。
他摊开手掌,那枚石化的莲子静静躺着。半个月前在芦苇荡拾得时,它尚是沉默的石头。如今表层已现细密裂纹,淡金色光泽从裂隙渗出,似有光囚于壳中正欲破出。
“它要醒了。”昨夜视频时霜降这样说。她眼睛在手机光下亮晶晶的,仿佛自己也染了那份苏醒的喜悦。“鈢堂说,石莲子解除石化需三样:归人的思念、原土的呼唤,还有月圆之夜落在并蒂莲上的露水。”
夏至算了算,今日农历四月十二,距月圆还有三天。三天后,他应已回到时镜湖边,可见到亲手种下的莲。
不过半月之别,却似半生之隔。海滨项目进展出奇顺利,同事说他工作“像变了个人”。只有夏至自知,那是归心似箭——夜夜枕着风车声入眠,梦里尽是莲开;晨晨被海鸥唤醒,第一事便是翻看霜降发来的湖景照。
那些照片记录着时镜湖的日变。第一周嫩荷出水,第二周圆叶铺岸,三日前花苞初探。“它等你回来开。”霜降在照片下写道。
此刻,夏至看着最新一张:夕阳满湖,碧叶接天,七八支花苞亭亭,其中两支格外粗壮,同茎相依,正是他们种下的并蒂莲。照片一角,霜降的手轻触花苞,指尖与苞尖间漾着淡淡光晕。
八点三十三分,列车驶出隧道。平原展阔,远方城市轮廓浮现如匍匐巨兽,背脊亮起万盏灯——那是他离了半月的地方,时镜湖所在,霜降所待。
手机震动,霜降的语音:“到哪儿了?”
点开,她的声音清澈如山泉。夏至能想见她此刻模样——定是窝在书房旧沙发里,薄毯覆膝,书捧在手,心却系于手机。
“刚过临沂,还有一小时二十分。”他回以语音。
“这么快?”她几乎秒回,“我这刚做好晚饭,看来得重热了。”
“别等我,你先吃。”
“不行,说好一起的。”带笑的声音,“林悦下午送了新研的荷花酥,说是贺你早归。苏何宇也来了,带了新洗的照片——猜他拍到了什么?”
“并蒂莲花苞在月下发光的样子。真的在发光,不是月映,是内里的光。鈢堂说这叫‘心光’,唯载满思念的莲才有。”
心光。夏至默念这词,掌中石莲子微热,裂隙金光似在应和。
“对了,”霜降又说,“弘俊有重大发现。他今日去档案馆,觅得清代地方志残卷,载着时镜湖一更古传说——关于‘守山人’的。”
“守山人?”
“嗯。传湖边山上曾有隐士,终身守一片柿林。林中有古柿树,三百年不死,秋来硕果满枝,但隐士从不自采,只留与旅人鸟兽。后隐士仙逝,化山魂仍守柿林。人说若月圆夜闻山中犬吠,便是守山人的忠犬仍在待主归。”
这故事让夏至心弦一动。他想起海滨老人所讲另一则——盐田边独居的老盐工,守着祖传晒盐技,儿女皆入城,唯老狗相伴,每日黄昏坐门槛看夕阳。
“这些故事……”他沉吟,“似都在讲守护与等待。”
“是啊。”霜降声轻,“鈢堂说,这恐非巧合。每地皆有它的‘守候者’——或人,或兽,或风车,或树。他们守的不只具体之物,更是记忆、承诺,一种跨越时空的约定。”
旧时的约定?夏至握紧石莲子,金光从指缝漏出,在暮色中映亮小片空气。他想起了殇夏——那个在秋日离别的自己。前世的他,可是某地的守候者?亦或,曾被人如此守候过?
列车飞驰,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八点三十七分,经一小镇站台,寥寥数人拖行李匆匆。一拄拐老人身边跟条黄狗,立于站台边望列车来向,满目期许。车进站时,老人踮脚向车厢内张望,可门开闭间无人下,他眼中光黯,垂首转身,黄狗尾垂相随。
那一幕让夏至心紧。他忽很想下车去问老人在等谁,想告诉他:或许下一班车就来。但列车已动,站台抛后,一人一狗的身影速小,没入暮色。
“怎么了?”霜降觉他久默。
夏至描述所见。她静了几秒,问:“知鈢堂为何终身未娶吗?”
“他年轻时爱过一姑娘,但家反对,姑娘远嫁。临行前,姑娘说会回寻他。鈢堂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姑娘终未归。后闻姑娘途中病逝,他不信。他说若姑娘真不在,他会有感。既然无感,便是姑娘尚在某处,只是暂不能回。”
“所以他等了一生?”
“等了一生。”霜降轻顿,“但他等的非仅那姑娘,更是一种信——信等待有意义,信承诺会践,信所有离别皆有归期。”
夏至望向窗外。夜已全临,远山如黛,近野没入暗,唯零星农舍灯火似沉睡大地偶睁的眼。列车穿行群山,隧桥相衔,明灭如梭时光隧道。
八点四十分,林悦消息至:“快到了吧?我们都在鈢堂这儿,备给你接风。告你个好消息——并蒂莲今夜或要开了!”
夏至一怔:“今夜?不是说要月圆夜吗?”
“故曰奇迹啊!”林悦发来视频:时镜湖畔,天色已暗,但那两朵并蒂莲花苞散着柔和的粉白光晕,照亮周片水域。苞顶微绽,可见嫩黄花蕊。
“鈢堂说,是感应你快回了。”林悦语音兴奋,“莲有灵,知种它的人将归,便提前开了。这就叫‘花开迎归人’!”
花开迎归人。夏至心涌暖流。看时间,尚有一小时,或能赶上花开时。
“我尽量快。”他回。
“不急不急,安全第一。”这次是苏何宇声音,背景有他众笑声,“我们等你。对了,弘俊将‘守山人’传说整出来了,颇有趣,待你回看。”
夏至关手机,靠回座椅。车厢静,乘客大多闭目或戴耳机观影。唯前排小女孩不停问母:“爸爸会在出站口等我们吗?”
“会的,定会的。”母柔声应。
“那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我长高了一点点呢。”
“不会的,爸爸每日看你照片,你长多少他都记得。”
小女孩满意了,趴窗看景。夏至看她侧影,忽忆自己童年——父长年在外工,每归皆带不同礼:海贝、山松果、古城小陶俑。而他总早早算好父归日,提前数日便兴奋,将房收整,成绩单摆最显眼处。
后父退归家,他却离乡求学、工作。角色互换,今他是那归人,而家有等待。
手机又震,霜降发来照——非湖景,是她书房窗台:青瓷瓶插几支新折荷叶与两朵含苞荷。附言:“从湖边折回的,让它们也染染归途气息。”
夏至笑了。他能想见霜降提竹篮去湖边,小心翼翼挑茎择苞的模样。她会哼歌,步轻快,因知待将终。
八点四十三分,列车始减速,广播响:“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
到了。夏至收拾物什,石莲子小心置回内袋。望窗外,站台灯滑过窗,终静。门开,熟悉气息涌来——这城的味,混着初夏夜风湿润、远处似飘桂香(虽未至季,他总觉能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此处的气息。
他拖行李箱随人流下车,步匆。站台上,灯亮,人熙攘。他边走边望,寻那熟影。
然后看见了——出站口最前排,霜降立那儿。她着月白连衣裙,外罩浅绿开衫,发松挽,几缕碎垂颊边。她正踮脚向内望,眼切而亮。
夏至加快步。人群如水流自开又合。他见霜降也见了他,她眼瞬亮,嘴角扬,挥手。
终,他穿闸机,站她面前。半月别,七百里距,无数夜思,此刻凝成一拥。夏至放行李箱,张臂,霜降扑入怀。紧拥,可闻彼此心跳,可嗅彼此气息——她身染荷清香,他衣带海风咸。
“欢迎回家。”她在他耳边说,声微哽。
“我回来了。”他应,拥更紧些。
良久,两人才分。霜降打量他:“瘦了。”
“想你想的。”夏至笑。
“油嘴滑舌。”她嗔,却掩不住笑。伸手帮他理衣领,动自然如做过千百遍。
“其他人呢?”夏至问。
“都在鈢堂那儿等我们。”霜降说,“走吧,车在外。”
两人并肩向停车场。夜温柔,晚风习习。夏至抬头,见一弦月挂东天,旁跟颗亮星——是金星,此时该称“启明”。
“看,月亮。”他说。
霜降亦抬头:“嗯,再过三天就圆了。”
“石莲子说,它需月圆夜露水才能全醒。”
“那便等月圆。”她自然挽他臂,“三天而已,我们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三日。”
是啊,不差三日。夏至想。前世待了七年,今生待了半月,三日算何。
上车后,霜降递他保温盒:“先垫肚,林悦的荷花酥在鈢堂那儿。”
夏至打开,里是尚温的虾仁蒸饺,他爱的味。他夹一送口,鲜在舌尖化。非珍馐,却胜任何佳肴——因这是家的味,等待的味。
车驶向城外,向时镜湖。夜中城灯辉煌,高楼霓虹在窗划过流光。但夏至目始终望前,望那片有湖、有莲、有友、有待之地。
“风车声,”霜降忽说,“你走后,我夜夜能闻。”
夏至转看她:“真?”
“真。”她点头,“初以为是幻,后鈢堂说非幻,是莲子间的共鸣。你那边风车转声,通过莲子连接,传至我这里。我夜夜听着那声入眠,就像……就像你在旁。”
夏至握她手。她手凉,但掌温。他想起在海滨夜,他听风车声入眠时,也总觉霜降在旁。原来思念真可越距,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互递。
“我还找到了这。”夏至从内袋取石莲子。
霜降接过,小心捧掌中。石莲子此刻光比车上更亮,裂隙金光流,如有命液在内循环。
“它在呼吸。”她轻声。
“呼吸?”
“嗯,看——”她指莲子表面,“光暗有律,如呼吸。鈢堂说过,石莲子解石化非瞬成,是缓醒过程。每呼吸一次,便醒一点。”
夏至凑近细看,果,那些金光确有律明暗,约三秒一周,缓而稳。他耳凑近,甚至可闻极微的、似心跳声——扑通,扑通,轻若蝶振翅,却定如鼓点。
“它等了三百年,”霜降说,“终等到归人。”
车驶出城区,入郊野路。两旁灯稀,替以无边的暗与暗中隐约山廓。偶经村,见零星窗灯如沉睡眼。有犬吠从远来,一声,两声,在夜空荡,后归寂。
夏至忽忆那“守山人”传说。他问霜降:“弘俊找到的资料,具体何说?”
“颇详。”霜降一边开车一边说,“那隐士姓不知,只知居时镜湖西面山上,守一片柿林。地方志称他‘终身未娶,与犬为伴,以柿待客,以山为家’。趣的是,记他逝日恰是三百年前的今——农历四月十二。”
“今日?”夏至一怔。
“嗯,今日。”霜降看他一眼,“故鈢堂说,今是特殊日。守山人逝三百年整,若传属实,他魂魄或尚在山中。而今晚,或会有一些……异象。”
“何异象?”
“比如,闻山中有犬吠,却不见狗影;比如,见柿林有灯闪,却无人居;再比如……”她顿,“比如,在湖边见不属这时代的倒影。”
夏至望窗外。路左是时镜湖向,虽未见湖面,但能感那片水域在——如大地上一块温润玉,在夜中散着不见的磁场。右是绵延山峦,黑黢黢,沉而庄。其中一山廓特熟,他记,那便是“守山人”传中柿林所在山。
“你想去看吗?”霜降问。
“今晚?”
“今晚。”她点头,“鈢堂他们已在湖边了。并蒂莲今夜要开,守山人祭日亦在今夜,石莲子又在醒——这么多事凑一处,鈢堂说这不是巧合,是‘时节到了’。”
时节到了。又是此言。夏至感掌中石莲子又热几分,金光透指缝,在车厢投晃光斑。
“好,去看。”他说。
车拐下主路,上通往时镜湖的乡间小道。路窄,两旁密林,车灯只照前小段,两侧暗浓如化不开的墨。偶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过车顶,翅划空气声尖突兀。
开约十分钟,前现灯光。非一两盏,是一片——时镜湖畔空地上,搭几帐篷,帐间挂串小灯,暖黄光在夜中连成片,如落地星河。几人影在光中走,可认是鈢堂、林悦、苏何宇、弘俊众。
霜降停车。两人刚下,林悦便跑来:“总算到了!莲已开始开了!”
夏至抬眼望。帐篷那边,众人皆立湖边,面朝湖心。湖面上,那两朵并蒂莲此刻光大盛,非前柔晕,是明耀的、几刺眼的白金色光,将周几十米水域照如白昼。苞已全绽,两朵花面对面开,一朵粉中透白,一朵白中透粉,瓣层层,在光中晶透,如用月与水晶雕成。
更奇的是,花中央的蕊亦在发光——是金光,比瓣光更温,更凝。那些光向上蒸腾,在夜空成两道光柱,直指天穹。光柱里,有细小的光点飞舞,像萤虫,又像某种更微的、发光的命体。
“它们在跳舞。”弘俊走来,手拿那本地方志残卷,“记里说,并蒂莲全绽时,花蕊光会引‘时之尘埃’,那些尘会在光中舞,录下花开瞬的时间流动。”
“时之尘埃?”夏至不解。
“便是时间的碎片。”鈢堂声从后来。老人拄桃木杖,缓步走,他眼映湖面光,显异常亮。“时间非平滑流,它由无数瞬组成。这些瞬脱落下来,便成‘时之尘埃’。平素不见不触,但在特殊时——比如越时约定兑现时——它们便会显,在光中起舞。”
夏至望那两道光柱。确,那些飞舞光点非杂乱,它们按某复杂轨迹动,时而聚,时而散,如在编什么图案。细看,那些图案有点像字,又有点像星图,变幻莫测,转瞬即逝。
“它们在记录。”鈢堂说,“记录这一刻——归人归,莲花开,等待终,约定践。”
话音刚落,湖面忽变。并蒂莲的光始向四周扩散,如水波荡开,所过之处,湖水变得透明。非清澈的透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能见时间层次的透明。
透这透明湖水,夏至见了——非前世景,是更古的画。
画里,时镜湖尚原始貌,岸无亭无栈道,唯密林芦苇。湖边立一穿粗布长袍老人,须发白,身边跟条黄狗。老人手持杖,杖头刻柿形。他望湖面,唇翕动,如在说什么。黄狗蹲他脚边,亦望湖面,尾轻摇。
然后老人转身,朝西面山走。黄狗随他后,一人一狗,缓入林,消失浓绿中。
画淡去。湖面复原。但并蒂莲的光未减,反更盛。光中,那些“时之尘埃”始聚,在两花间成一光带,带愈亮,终凝实成一枚……莲子。
黑石莲子,是新鲜的、饱的莲子,通体散温润白光。它悬空中,缓旋。
鈢堂深吸气:“三百年了……守山人的执念,终凝成此。”
“这是……”夏至问。
“这是‘守心莲’。”鈢堂声微颤,“传守山人终身守柿林,临终前最大愿便是有人能继他的守护。但他的守护非占有,是给予——予旅人柿,予鸟兽栖所,予山林敬意。此纯守之心,若够坚定,便会在时镜湖中凝成‘守心莲’。”
“那它现出是……”
“是在择继承人。”鈢堂看夏至,又看霜降,“你二人,一个远行归,一个静心守;一个找到了石莲子,一个育了并蒂莲。或许……你们便是它要择的人。”
守心莲缓飘来,悬于夏至与霜降面前。它旋着,光温柔洒落在俩人的脸上。夏至感怀中石莲子剧烫,他掏出,见石莲子表层的裂纹已扩,金光几欲溢。
守心莲感应到石莲子,光一盛。两枚莲子——一枚新鲜的、发光的,一枚石化的、将醒的——始共振,发同频的光波动。
然后,石莲子表层的石化始脱。非碎,是融,如春雪消般,层层褪去,露出里面新鲜的莲肉。当最后一层石化褪尽,一枚全新的、散金白双色光的莲子现在夏至掌中。它与守心莲几同,只稍小些,光亦更敛。
两枚莲子在空中遇,轻触。触瞬,一道光波扩散开,扫过湖面、岸、每个人。被光波扫过的人,皆感心一暖,如被什么温柔的轻拥。
然后,两枚莲子始融。非物理意义的合,是光的交融,是本质的合一。终,它们化作一枚莲子,落下至掌中。这枚莲子一半金一半白,中有一细细的、流动的界线,像太极图的阴阳鱼,又像两个灵魂的牵手。
“这是……”霜降轻触莲子,指尖传温感。
“这是‘归守之约’。”鈢堂说,眼闪泪光,“远行与守护的约定,离别与等待的约定,过去与现在的约定。你们找到了它,它也找到了你们。”
湖面上,并蒂莲的光始收。瓣渐合,光敛,终复成普通的莲貌——虽仍美,但不再有那种超凡的光。花蕊中光柱散,“时之尘埃”亦隐入夜空,不见踪。
一切看是结束。但夏至知,这只是开始。他掌中这枚“归守之约”,将引他们走向更深的故事——关于守护,关于等待,关于那些散在时光里的约定。
他望西面的山。夜中,山峦沉默,但某一刻,他似乎真闻了犬吠声——非一声,是一连串,从山深处来,悠长清晰,如在呼唤什么,又如在指引什么。
“那是……”林悦小声说。
“守山人的忠犬。”弘俊合地方志,“记说,每守山人祭日,山中会有犬吠声引有缘人找到柿林。”
“我们要去吗?”苏何宇问,已拿起相机。
鈢堂看了看夏至和霜降,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的莲子:“莲子择了你们,路便在你们脚下。去不去,何时去,怎么去——皆由你们定。”
夏至与霜降对视。在彼此眼中,他们皆见了答案。
“去。”夏至说。
“但非今夜。”霜降接道,“今夜,我们先回家。”
是,先回家。归人刚归,需一温饭,需一夜安眠,需时来化这一切。山在那,柿林在那,三百年的等待在那——它们不会跑,会一直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该去的人。
众人收拾物资,熄灯火。时镜湖重归暗与静,只有那两朵并蒂莲在月下静静绽,如完成了使命,可安然入眠了。
回城车上,夏至握那枚“归守之约”,霜降握他的手。车驶过沉睡的田,驶过安静的村,驶向城温暖的灯火。而西面山中,犬吠声又响几声,后彻底沉寂。
但夏至知,那不是结束。那是一个邀请,一个等了三百年、终可发出的邀请。
他望窗外,望那片群山。在某个山坳里,应有一片柿林,林中有座斑驳的老屋,屋前或许还蹲着一条忠犬,守护着空山,守护着岁月,守护着一个跨越时间的约定。
而他和霜降,将在某个适当的时,去赴那个约。
车子驶入城市,万家灯火扑面而来。但夏至的目光,始终望向西方,望向那片黑暗的、沉默的、等待的山。
那里有故事。而他们的故事,正要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