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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立夏临歧
    夜移他乡复行役,隔山难望南斗月。

    两耳空闻别君风,松知离途几多愁。——立夏辞乡际

    五月五日的暮色来得有些迟疑。傍晚八点十三分,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缕藕荷色的霞,像是春天临走前遗落的披帛,依依不舍地搭在西山的肩头。夏至站在时镜湖畔,行李箱立在一旁,轮子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明天清晨六点四十二分的高铁,目的地是七百公里外的海滨城市。项目为期三个月,或许更长。

    三个月。在时镜湖,足够一季莲花生灭;在人生里,却只是短暂一瞬。可他握着车票的手,却莫名地重如千钧。

    “你果然在这儿。”

    霜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立夏夜风特有的温润。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盒盖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凉品,在这气温已攀至二十八度的傍晚,透着一股诱人的凉意。

    “鈢堂让我带给你的。”她在夏至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格精致的点心:立夏蛋、樱桃酥、青团、还有一碗冰镇桂花酸梅汤,“他说,出远门的人,要吃饱了再上路。还特意叮嘱——”她模仿着老人缓慢的语调,“‘告诉他,别学电视上那几个年轻人说的什么‘夏’马厉兵,把自己累垮了。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身子骨是自己的。’”

    夏至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鈢堂会说的话。他拿起一枚立夏蛋——蛋壳染成了靛蓝色,上面用白醋画着简易的莲纹,那是霜降的手笔。轻轻敲开,蛋白嫩滑,蛋黄沙软,咸淡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霜降低头摆弄着食盒里的樱桃酥,却没有吃,“明天几点的车?”

    “六点四十二。”

    “这么早。”她顿了顿,“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要去。”霜降抬起头,目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坚定,“我要看着你进站,看着车开走。这样……比较有实感。”

    夏至知道她在说什么。自从二月春望那夜,并蒂莲盛开、他们同时感应到前世的离别记忆后,一种隐约的不安就笼罩在两人之间。那两粒莲子上的金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缓慢而坚定地闭合,终于在三天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鈢堂看到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是什么时候?离别的时辰?还是某个轮回的节点?老人没有明说,但夏至从他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坦然。

    “要是有个解说员在旁边,”霜降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大概会说:‘立夏辞乡际,最是情难舍。但人生如四季,离别也是生长的一部分。’”

    夏至笑了:“那幽默点的解说可能会接:‘所以得‘夏’一站勇敢向前,‘夏’一次华丽转身,别‘夏’不了台阶还硬撑——’”

    “‘——最后摔个四脚朝天。’”霜降接完,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这几个月,他们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调侃——用电视里那种风趣的语式,化解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好像把情绪包装成段子,就能让它变得容易下咽些。

    “那正经的解说会怎么说?”夏至问,想延续这难得的轻松。

    霜降想了想:“他会推推眼镜,一脸认真:‘从现实角度讲,离别是成长的必修课。从情感角度讲……’”她顿了顿,“‘从情感角度讲,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走的时候要知道,有人在路的尽头等你。’”

    “那温暖点的解说呢?”

    “温暖点的啊,”霜降望向湖面,声音温柔下来,“他会说:‘你看这荷叶,今天还卷着边,明天就舒展开了。离别也是这样,刚开始难受,慢慢就会好的。而且——’”她转头看夏至,“‘而且真正的牵挂,是风吹不散、雨打不乱的。’”

    夏至静静地看着她。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融进渐深的夜色里。他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她说话时的神态,记住她眼中闪烁的光,记住立夏傍晚的空气里,那种混合着荷叶清香与离别惆怅的特殊气息。

    八点十五分,林悦和苏何宇也来了。林悦手里抱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鲜花——不是花店那种规整的花束,而是从自家阳台上剪下来的各色小花,配着几枝新发的绿萝,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路上摆房间里,添点生气。”林悦把花递给夏至,又掏出一个塑料袋,“还有这个,晕车药、创可贴、肠胃药,我都备了一份。出门在外,最怕小病小痛。”

    苏何宇则递过来一个移动硬盘:“里面是我整理的摄影教程,还有修图软件。你说想学拍照,路上无聊可以看看。”他顿了顿,“海边景色好,多拍点照片回来。”

    夏至接过这些东西,心里暖烘烘的。这些朋友,从浮秋初识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半辈子。他们共同见证了时镜湖的奇迹,共同守护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如今又要共同面对离别。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

    “谢什么。”林悦摆摆手,“等你回来,给我们带海边特产就行。听说那边海产不错,我要吃最新鲜的。”

    “好,一定。”

    正说着,毓敏和邢洲、晏婷也到了。毓敏提着一个保温桶,一打开,香气四溢:“我妈炖的鸡汤,非让我带来。她说立夏要补阳气,出远门的人更得补。”

    邢洲则递过来一本书——《海滨风物志》:“我查过了,你要去的那个城市,历史上是盐业重镇,有很多老风车遗址。这本书里有详细介绍,也许对你有用。”

    晏婷补充道:“弘俊本来也要来的,但他临时接到档案馆的电话,说有新发现的资料,跟时镜湖有关。他说明天去送你。”

    夏至一一道谢。保温桶的余温、书的重量、花的气息——这些具体的馈赠,让离别变得真实。它们需要打包、携带,在异乡重新打开。

    八点十七分,天光沉没。星星渐次亮起,夏至望向南天,寻找南斗星。六颗星斜斜缀成斗形,隔着远山,朦胧不清。

    他忽然问:“你们相信轮回吗?”

    安静片刻,毓敏轻声说:“经历过时镜湖的事之后……有些确实难以解释。”

    邢洲推了推眼镜:“能量守恒,如果意识也是能量,轮回在理论上可能成立。”

    “但记忆呢?”晏婷问。

    无人回答。此时湖面“哗啦”一响,鱼跃出水,涟漪轻荡,触到荷叶时响起一片细碎的私语声。

    霜降从包里取出锦囊,倒出那粒莲子。暮色里,莲子表面的金线泛着微光,如自内而外的星辰。

    “金线闭合,便可种植。”她轻声说,“我的三日前成了圆,夏至的也是。”

    林悦凑近细看,苏何宇在一旁解释:“钺堂说这是‘时节烙印’,如同年轮,记录时间本身。”

    夏至也取出莲子。两颗并排,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对静默的眼睛。

    “一直没种,”夏至说,“好像一种就接受了离别与命运。”

    霜降将莲子对着星光:“若不种呢?会一直等,还是枯萎?”

    “等到时机,或能量耗尽。”钺堂的声音从后传来。他拄桃木杖而立,沐薇夏与柳梦璃手提竹篮随在一旁。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沐薇夏放下篮子,“立夏‘见三新’,都备好了。”

    柳梦璃则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护身符:“这是我奶奶教的针法,说是能保旅途平安。针脚粗了点,别嫌弃。”

    夏至接过护身符,上面绣的是一叶小舟航行在波浪间,舟上有个小小的人影。针脚确实不算精细,但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谢谢,很漂亮。”他说。

    鈢堂走到水边,看着那两粒发光的莲子,点了点头:“今晚种了吧。立夏夜,阳气盛,地气暖,正是播种的好时辰。”

    “现在?”夏至问。

    “现在。”老人语气笃定,“有些时机,错过了就要等下一轮节气。而下一轮……太久了。”

    霜降看向夏至,眼神在问:种吗?

    夏至深吸一口气,点头。两人起身走向水边。朋友们也跟了过去,围成一圈,静静地看。

    霜降选了一处荷叶较稀疏的位置,蹲下身,用手在浅水区的淤泥里挖了一个小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夏至也在她身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挖坑。

    泥土是温的,带着阳光残留的余热。水很凉,没过手腕时,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坑挖到一掌深时,霜降停下手,看向夏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莲子放入坑中——霜降的放在左边,夏至的放在右边,相隔三寸,不远不近。

    “要说什么吗?”林悦小声问。

    鈢堂摇头:“心意到了就行。这湖听得懂。”

    他们开始覆土。一捧,两捧,三捧……泥土盖住了莲子,盖住了那金色的光。但当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埋着莲子的地方,水底却透出了两团柔和的金光。那光透过泥土,透过水面,在夜色中晕开两圈温暖的光晕,像两盏水下的小灯,为彼此照亮,也为这个夜晚标注了一个特殊的坐标。

    “它们知道。”霜降轻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走了。”她看着那两团光,“所以在为你点灯送行。”

    夏至凝视着水下的光芒,忽然想起鈢堂曾说过的话——“时镜湖记得所有在它身边发生的故事”。那么此刻,这湖是否也在记录着这个立夏夜的离别?记录着七个人围站的圆圈,记录着紧握的手,记录着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记录着两颗莲子沉入淤泥时,带走的牵挂与期盼?

    八点二十分,晚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轻柔的南风转为稍强的东风,吹得满湖荷叶翻起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声音起初杂乱,渐渐地,竟形成了一种韵律——像潮汐,又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听。”鈢堂侧耳,“这是‘别君风’。”

    “别君风?”

    “这是立夏特有的风。”老人说,“古称‘别君风’。若在立夏傍晚起东风,且带此韵律,闻者三日内必远行。”他顿了顿,“其声似松涛……又似风车转动。”

    风车。夏至目光落向那本《海滨风物志》,封面上,一架老式风车的剪影沉默立在月光里。

    霜降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凄然:“连风也懂离愁。”

    风声愈紧,荷叶翻卷如潮。夏至忽然听见——在那一片喧嚣深处,隐约传来轮轴转动的吱呀声,沉重而缓慢,仿佛正穿越山峦江河,抵达这片湖岸。

    “你听见了吗?”他低声问。

    霜降点头,眼神困惑:“好像……有轮子转动的声音。”

    “是风声吧。”林悦说,“风吹过荷叶,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声音。”

    “不,”鈢堂缓缓摇头,“是呼应。海滨的风车在转,这里的风在应和。所有的风都是相通的,就像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一样。”

    这话说得玄妙,但此刻没有人质疑。因为每个人都确实听见了——在风声、荷叶声、水声交织的韵律中,确实夹杂着一种规律的、周期性的转动声。那声音沉重而缓慢,带着岁月的质感,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

    沐薇夏忽然说:“我奶奶讲过,海边有种大风车,转起来声音能传好远。渔夫们在海上听到风车声,就知道离岸不远了。那声音……是归航的指引。”

    “可现在,”柳梦璃小声说,“这声音却是在送别。”

    是啊,送别。夏至想。他明日就要前往那有风车之地,去听真正的风车声。此刻的风,却像来自远方的召唤。

    八点二十一分,风骤停。湖面归于寂静,荷叶凝止。那两团水下金光却蓦然亮起,光柱穿透水面,直指南天——南斗星的方向。

    “它们在为你指路。”鈢堂说,“南斗主生,亦主行。随星光,不迷途。”

    夏至仰望南斗六星。古人云“南斗主生”,远行者皆祈此星。他不知道星辰能否真指引人生,却愿相信——信这星光,信这为他而亮的水光。

    大家重新回到石凳边坐下,打开带来的各种食物。毓敏倒出鸡汤,香气在夜色中弥漫;沐薇夏摆出“见三新”的水果,樱桃红艳,青梅青涩,杏子金黄;柳梦璃分着自己做的绿豆糕;林悦和苏何宇则拿出了啤酒和饮料。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煽情的临别赠言。只是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些寻常话题。毓敏说起她最近在学的古琴曲,邢洲分享他研究的地方志新发现,晏婷讲她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沐薇夏说她奶奶那些老故事,柳梦璃则展示她新学的刺绣花样。

    夏至静静听着,把这些声音、这些面孔,一点点收进记忆的宝匣。他知道,在异乡的夜晚,他会打开这个宝匣,一遍遍重温,以抵御陌生的侵袭。

    霜降坐在他身边,大部分时间沉默。她只是在夏至杯子空时为他添汤,在他说话时静静看着他,偶尔在他看过来时,给他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淡,却很深,像湖心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九点半,鈢堂站起身:“差不多了,让年轻人自己待会儿吧。”

    大家会意,纷纷起身道别。毓敏抱了抱夏至,说了声“一路顺风”;邢洲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书里有惊喜,仔细看”;晏婷递给他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实用短语,当地方言挺难懂的”;沐薇夏和柳梦璃则各给了他一包自制的茶和香囊。

    林悦最后一个告别。她看着夏至,又看看霜降,忽然说:“你们两个啊……一定要好好的。三个月很快的,一转眼就过去了。”

    “嗯,我知道。”夏至说。

    “知道就好。”林悦笑了,眼圈却有点红,“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该哭了。”

    众人离去后,湖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轻柔的南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脸颊时像温柔的抚摸。

    霜降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夏至。

    那香囊是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两片荷叶、一枝莲蓬,针脚细密,显然花了心思。夏至接在手里,轻轻打开——里面没有装寻常香料,只有一包干燥的莲花瓣,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莲花瓣是去年秋天收集的,来自时镜湖。”霜降说,“纸条……等你上车后再看。”

    夏至握紧香囊,感到那些干燥花瓣在掌心轻轻碎裂,散发出经年沉淀后的淡香。那是去年的秋天,是他们初识的季节,是浮秋的开始。而现在,他要带着这个秋天的气息,走向一个夏天的远方。

    “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他说。

    “嗯。”

    “会告诉你那边的海是什么样子。”

    “好。”

    “会拍风车的照片给你看。”

    “一定。”

    “会……”夏至顿了顿,“会想你。”

    霜降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水光:“我也会。每天都会。”

    简短的对话,每个字都承载着千言万语。夏至看着霜降,忽然想起某次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句话——“真正的告别往往没有长篇大论,就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句‘路上小心’。因为该说的早就说过了,没说的也不必再说。”

    是啊,该说的早就说过了。在共同经历的每一个季节里,在每一次对视中,在每一粒莲子承载的记忆里。没说的……就留给时间吧。

    十点差一刻,他们终于起身离开。夏至拖着行李箱,霜降走在他身边。回头望去,时镜湖在夜色中沉静如墨,只有那两团水下金光还在隐隐闪烁,像湖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而那些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微光,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走出公园,来到街边。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演绎某种关于距离的默剧。叫的车已经到了,夏至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明天车站见。”霜降说。

    “嗯,明天见。”

    他坐进车里,摇下车窗。霜降站在路灯下,挥手。车缓缓启动,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融入整片城市的灯火中。

    夏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掌心还残留着香囊的触感,鼻腔里还萦绕着莲花瓣的淡香。他忽然想起还没问霜降——如果那两粒莲子真的提前开花,会是什么样子?

    车驶过跨江大桥时,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江面上有点点渔火,对岸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如巨兽的脊背。而在更远的南方,越过那些山峦,是他明天将要去往的地方——一个有海的地方。

    海。他忽然对那个字感到既向往又畏惧。向往它的辽阔,畏惧它的陌生。但鈢堂说过,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江河流入海,海蒸发成云,云降下雨,雨汇入湖。那么时镜湖的水,是否终有一天也会与那片海相遇?

    手机一震,霜降的消息:“到家了。香囊里的纸条,现在可以看。”

    夏至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她娟秀的字:

    “都说海边的风车声像松涛。如果你听见,就当是我在说——早点回来。”

    他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车正驶向需要翻山才能看见南斗星的南方。忽然间,那片海与那些风车,带着一种深远的熟悉感浮现心头——仿佛不是梦,是沉在心底许久的、属于另一个夏天的记忆,此刻被离别的风轻轻唤醒。

    他翻开邢洲给的那本《海滨风物志》,借着车内的灯光阅读。书中记载,那片海滨在明清时期有七十二座风车,用于灌溉盐田。其中最古老的一座叫“望归车”,传说是一位盐商的妻子所建。丈夫出海经商,数年未归,妻子便在岸边建起风车,日夜守望。风车转动时,会发出特殊的声音,像是呼唤,又像是哭泣。

    后来丈夫归来,夫妻团圆,但风车却保留了下来。当地人说,“望归车”有灵性,能感应离别与重逢。每当有人远行,风车会转得特别慢,像是依依不舍;每当有人归来,风车会转得轻快,像是在欢呼。

    夏至合上书,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看见月光下连绵的风车剪影,看见银辉中无边的芦苇荡,看见一轮弯月悬在天穹,照着那片等待的土地。

    而那两粒埋在时镜湖底的莲子,此刻正在黑暗中静静萌芽。它们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会在什么时候开放?鈢堂说“可能会快些”,又说“有些花,开在不是它该开的季节,是因为要等不是它该等的人”。

    车继续向前,载着他,载着一个立夏夜的离别,驶向黎明,驶向七百公里外、风车与海等待的地方。而在他怀中,香囊里的莲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像一句未说完的话,像一个未做完的梦。

    他想,等到了海边,等见到了风车,他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用苏何宇教的摄影技巧,用自己新学的文字,用所有能用的方式。然后寄回来,给霜降,给朋友们,给鈢堂,给时镜湖。

    让湖知道,让莲知道,让所有等待都知道:离别是为了归来,远行是为了重逢。

    而此刻,在渐行渐远的城市里,霜降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她手中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送成功”的字样。窗外,夜风又起,吹动楼下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真像松涛啊。

    也像风车转动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看莲花开。

    夜色深浓,立夏已过。而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