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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四十七公里
    童渊的离世,如同一块沉重的磐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将军府内外激荡起层层涟漪。

    消息传出,太原郡守夏侯兰,右都骑将军赵云,这两位在军中地位显赫的弟子,皆快马加鞭,卸下公务,赶回永安。

    连同那两位早已是并州匠作营核心支柱,被童渊收为义子改姓童的铁匠大师,也一同赶回了永安。

    灵堂设在那处安静的院落,没有过多的仪式,只有至亲之人默默的守候与追思。

    夏侯兰与赵云跪在灵前,回想起当年在真定乡下,师父严格教导,又时而露出慈祥笑容的点点滴滴,两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童氏兄弟更是泣不成声,若非义父当年收留授艺,他们早已饿死沟渠,焉有今日之成就。

    张显亲自接待了他们,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府内的悲痛气氛持续了一段时日,尤其在长子张谦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这个少年老成的长公子,自懂事起,几乎所有的武艺根基,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浸润着师公童渊的心血。

    他那十三名亲卫少年,亦是童渊一手调教出来,名为护卫,实同门徒。

    童渊的离去,对他们而言,不亚于失去了一位至亲的长辈和精神的支柱。

    张谦变得沉默寡言,习武时常常对着那杆童渊亲手为他挑选的长枪出神,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迷茫与哀伤。

    张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并未急于用大道理开导,而是在一个黄昏,将张谦唤至童渊生前常坐的那张石凳旁。

    “谦儿。

    ”张显的声音平和,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愈发挺拔的树木上。

    “你看这棵树,师公在时,常在此督促你练功,如今,师公不在了,树还在,它汲取阳光雨露,依旧在生长。’

    张谦低着头,闷声道:“可...再无人如师公那般,在一旁指点孩儿了。”

    “是啊,无人指点了。”张显轻轻一叹。

    “但师公教给你的东西,可曾忘了?”

    张谦一怔,抬起头。

    张显继续道:“生老别离,是人生常态,无人可免,师公一生纵横,救人无数,授徒众多,晚年得以见证你成长,见证这天下渐趋安定,他走时,是安详的,是释然的。

    这便是最好的。

    我们缅怀他,最好的方式,不是沉溺于悲伤,止步不前,而是将他教给你的东西,融入骨血,用在正途。”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是长子,将来要承担的责任,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重,若连师公离去的悲痛都无法跨越,将来如何面对疆场上的生死,朝堂上的风波,乃至……………天下万民的期望?”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敲在张谦心头。

    他望着父亲沉静而深邃的眼眸,又看向那棵熟悉的树,仿佛能看到师公拄着枪,含笑望着他的身影。

    心中的郁结,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父亲,孩儿明白了,孩儿.......不会让他失望。”

    张显欣慰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去练功吧,也让你的那些伙伴们振作起来,武人最好的纪念,便是手中的兵刃,和心中的那股气。”

    自那日后,张谦虽偶有感伤,但不再消沉。

    他带着十三亲卫,练武愈发刻苦,处理张显交办的农肥推广事宜也更加投入。

    他明白,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禅让的流程,并未因童渊的离世而中断,只是在肃穆的氛围中稳步推进。

    张谦献上的“鸟粪石化肥”作为第一份祥瑞,其务实利民的特性,已在永安周围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为这场权力交接奠定了“重民生”的基调。

    而就在此时,另一项成果,也在张显唯一的弟子诸葛亮手中诞生了。

    位于永安城郊的第二匠作营深处,一间被严格管控的实验室内,诸葛亮与马钧正紧紧盯着桌面上一个结构复杂,布满了线圈,金属片和古怪符号刻度的装置。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金属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一年多前,张显亲手做出的无线电原型机如今已经全都交给了诸葛亮进行学习跟研究,这超越时代的知识如同天书,却深深吸引了这位年轻的奇才。

    张显对诸葛亮的培养是不遗余力的。

    他不仅让诸葛亮在并州各司曹轮转,熟悉钱粮,刑名,工造,军事等具体政务的运作逻辑,锻炼其宏观统筹能力,更将诸如无线电这类关乎未来战略的尖端技术研发交由他主导,意在将其打造成下一代中,除张谦之外,能在

    技术和战略层面独当一面的领军人物。

    诸葛亮不负所望,他深知此物之重要,不仅关乎寻常通信,更可能在未来战争中起到决定性作用。

    他拉来了在格物一道上有着惊人直觉和巧思的马钧作为帮手。

    马钧不善言辞,但双手灵巧无比,对机械结构和物理现象的理解往往能直指核心。

    两人搭档,一个善于推演计算,构建理论框架,一个善于动手实现,优化具体结构,堪称绝配。

    这一年多来,只要忙完司曹的工作,诸葛亮就会泡在实验室中。

    实验室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他们反复试验着不同材质的线圈,调整电容器的结构,优化检波器的灵敏度,计算着天线的最佳长度和架设方式。

    失败是家常便饭,信号微弱,干扰严重,传输距离难以突破......难题一个接一个。

    但诸葛亮和马钧都有一股韧劲,尤其是诸葛亮,他几乎将张显留下的那些零散笔记翻烂了,并结合自己所学的算学,格物知识,不断提出新的假设和验证方案。

    张显偶尔会亲临实验室,但他从不直接给出答案,只是在他们遇到瓶颈时,提点一两个关键的方向,或是用一些浅显的比喻解释深奥的原理,引导他们自己去探索。

    这种培养方式,让诸葛亮和马钧不仅掌握了技术,更锻炼了独立研究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突破发生在一次深夜的测试中。他们改进了发射机的功率输出,并重新设计了接收天线的匹配电路。

    当又一次进行测距实验时,诸葛亮在发射机前,按照约定的编码,轻轻敲击电键,发出一段代表“四十七”的脉冲信号。

    而在距离实验室足足四十七公里外,一处预设的观测点内,负责值守的学员激动地看着接收装置的指针发生了清晰而规律的摆动!译码后,正是“四十七”!

    消息传回实验室,饶是诸葛亮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与同样眼含兴奋的马钧用力击掌。

    四十七公里!这意味着,在理想条件下,无需驿马,无需烽火,信息几乎可以瞬息间传递近百里!这在军事指挥,政令通达,乃至紧急救援方面,将带来革命性的变化。

    诸葛亮立刻整理了全部试验数据,技术原理说明以及未来应用展望,写成了一份详尽的报告。

    他没有急于公开,而是先呈送到了大将军府。

    张显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慰笑容。

    他看向一旁的诸葛亮,赞许道:“孔明,此事做得极好!不仅在于突破了距离,更在于你们将原理,数据,应用都想得如此透彻,此物之意义,不亚于十万精兵。”

    诸葛亮躬身道:“皆赖师父指点基础,与德衡(马钧字)同心协力,方能有所小成,此物潜力巨大,然若要实用化,尚需解决电源稳定,设备小型化,抗干扰,操作人员培训等诸多问题。

    “一步步来。”张显放下报告,沉吟片刻。

    “此物,可作为第二份‘祥瑞’,由你呈献。”

    诸葛亮微微一愣,他明白“祥瑞”二字在此时的特殊含义。

    这不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将“格物致用”的新学风,作为新政的新基调。

    “师父,弟子年轻,恐.....”

    “正因年轻,才需此等舞台。”张显打断他,目光深邃。

    “谦儿献肥,立足于农本,安定当下,你献此无线电,着眼于沟通,决胜未来,一实一虚,一近一远,正可向天下昭示,我们所追求的新朝。

    你与谦儿,当如我之双臂,缺一不可。”

    诸葛亮感受到师父话语中的信任与期许,不再推辞,郑重应下:“弟子遵命。”

    数日后,又一次会议。

    这次的气氛与上次讨论农肥时又有所不同。

    当诸葛亮从容出列,向张显及在场文武重臣阐述“无线电”之原理,并现场演示了在有限距离内的短程信号收发时,引起的震动远比鸟粪石来得强烈。

    那闪烁着电火花的线圈“隔空”传递信息的装置,在许多人看来,几近于仙法!

    就连见多识广的荀攸,贾诩等人,也面露惊容,仔细聆听着诸葛亮的讲解。

    “......故,此物若能推广,则大将军府之命,可瞬息达于边塞,边关之警,可顷刻传于中枢,调兵遣将,不再受山川阻隔,政令上传下达,效率何止倍增?

    于民生,若遇灾荒,求救信息可快速传递,调配物资亦能精准及时......”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逻辑清晰,将一项看似玄妙的技术,与实实在在的军政利益紧密结合。

    演示结束,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与议论。

    荀攸深吸一口气,出列道:“诸葛主簿所献之物,真乃国之利器!若真如所言,可达百里传讯,则于军事,政事,皆有变天之意义,此非寻常祥瑞,乃开创盛世之基也!大将军得此佳徒,实乃天佑!”

    贾诩眯着眼,作为密谍司的执掌者,他再了解不过信息传递的作用了。

    “信息者,权力之脉络也。此物若能掌控,则脉络贯通,如臂使指,昔日烽火传讯,快马驰报,与之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恭喜大将军,再获重器,诸葛主簿年少英才,未来不可限量。”

    其他文武也纷纷附和,赞誉之声不绝。

    这一次,不仅是肯定技术本身,更是对诸葛亮个人能力的极大认可。

    张显端坐其上,看着下方侃侃而谈,沉稳自信的诸葛亮,又瞥了一眼站在武将队列中,目光欣慰地看着师弟的张谦,心中一片宁静。

    童渊师父离去带来的空缺感,似乎正被新一代的成长一点点填补。

    张谦的坚毅仁厚,诸葛亮的睿智创新,马钧等年轻才俊的涌现,还有那十三名在张谦身边逐渐成熟的少年亲卫......他们构成了未来的骨架。

    “孔明所献,确为利国利民之神器。”张显缓缓开口,压下了殿内的议论。

    “但正如其所言,此物尚需完善,方可大用,着即成立‘通讯司”,隶属大将军府,由诸葛亮兼任司长,马钧为副,专司此物之改进,生产与应用探索,人才之培养,所需人员,物资,各司曹需全力配合。”

    “文和,抽调密谍司忠勇之人编入,成立密本编录组。

    “谨遵大将军令!”众人齐声应道。

    ----

    另一边。

    凉州,张掖郡。

    初春的河西走廊,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广袤的戈壁荒原上,却已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放眼望去,无数人影如同迁徙的蚁群,在苍茫天地间辛勤劳作。

    这里,便是屯田兵团行军将军赵虎所部,历经九个月艰苦跋涉,最终安置四十万民的庞大垦荒区。

    赵虎此刻并未顶盔贯甲,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棉袍,站在一处临时垒起的高台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如同巨大工地的垦区。

    他的脸庞被边塞的风沙刻上了深深的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

    四十万徙民,这是一个足以拖垮任何传统后勤体系的庞大数字。

    在关中,陇西以及沿途各郡,县的合理规划下,几乎全须全尾的抵达目的地。

    赵虎前期的工作做的很充实。

    他亲自带人勘探地形,依据水源分布,土壤条件和防御需要,在张掖,酒泉两郡范围内,划定了大小数十个垦荒区。

    这些垦荒区并非简单的农田划分,而是经过精心规划的综合性定居点。

    每个区都预设了居住区域,耕作区域,手工业坊区,牲畜圈养区以及必要的仓储和防御设施。

    图纸由永安的工曹掾韩暨亲自审核修订,融合了并州多年来的屯和城镇建设经验。

    首先要解决的是住宿,在并州军工兵的指导下,民们利用当地丰富的泥土,芦苇和有限的木材,开始建造一种改良版的“地窝子”和夯土房屋,虽然简陋,但足以抵御风寒。

    与此同时,挖掘水井,修建引水渠的工作同步展开,水是生命线,也是屯里能否成功的首要条件。

    就在物资开始出现短缺的苗头时,武威郡邹氏的支援车队,如同及时雨般抵达了。

    邹家,作为张显的妻族,在凉州根基深厚。

    家主邹裕深知此次大规模徙民对的重要性,而且作为张显十分关注的宗族,邹家表现出了极为聪明的一面。

    他们几乎动员了全族的力量,掏空了家底与囤积,调运了大量的粮食,种子,农具,布匹,药品,乃至牲畜支援屯田兵团。

    长长的车队从武威出发,络绎不绝地驶向张掖,酒泉,极大地缓解了初期的供应压力。

    “告诉弟兄们,也告诉所有民!”赵虎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洪亮。

    “眼前的苦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把这种出来,把房子建起来,把工坊立起来,这里,就是咱们子孙后代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的话语通过各级指战员和吏员,迅速传递到每一个荒区。

    徙民大多是被战乱和苛政剥夺了家园的可怜人,但在河洛地区,他们看到了希望,所以如今虽然身处荒僻边塞,却看到了重建家园获得土地的切实可能。

    并州体系下的“授田制”和前期免税政策,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们投入前所未有的建设浪潮。

    荒工作以惊人的速度展开。

    成千上万的铁犁在荒原上划开第一道口子,这是来自晋阳工坊的各式新犁具,效率远非旧式农具可比。

    永安农曹挑选出的耐寒,耐旱的粟,麦种子播撒下去。

    并州派来的农技吏穿梭在各个区,指导着这些大多出身中原的农民适应河西独特的耕作环境,推广着代田法,区田法,讲解着如何利用有限的水源进行灌溉。

    但这片土地的开发,绝不仅仅是农业。

    在规划中的手工业坊区,简易的工棚已经搭建起来。

    从徙民中招募的有各类手艺的工匠,铁匠,木匠,皮匠,陶匠,甚至还有少数懂得纺织,酿酒的人,被组织起来。

    他们的任务,首先是满足自身的基本需求,修复和打造农具,制作日常用具,鞣制皮革制作衣物鞋履,烧制砖瓦和陶器用于后续建设。

    来自晋阳的技术指导手册被翻译成浅显易懂的图文,分发下去。

    一些小型的水力锻锤,纺车也开始在合适的水源边架设起来。

    这是“轻工业”的雏形,目标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实现区内部生活和生产物资的低水平自给自足,减轻漫长补给线的压力。

    畜牧业同样被高度重视。

    随徙民队伍带来的,以及邹氏支援的牛,羊,驴,骆驼被集中起来,由经验丰富的牧人管理,在划定的牧场上放养。

    它们的粪便被收集起来,与草木灰,生活垃圾一同堆肥,成为滋养这片贫瘠土地的重要肥料。

    而且作为并州版图的边塞与马政重心,凉州拥有大片的苜蓿草原,给屯田兵团提供着足够的牲畜饲料。

    在一些有条件的区域,林业和果业的试验也已开始。

    耐旱的沙枣,胡杨被鼓励种植,用于固沙,提供薪柴和部分建材。

    从西域引入的葡萄,核桃等果木的幼苗,也在精心挑选的背风,近水区域进行试种。

    这不仅是未来的食物补充,更蕴含着与西域进行商贸的长远眼光。

    商业的萌芽,则在官方设立的“互市点”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徙民之间以工分粮票购物,或者用自己多余的手工制品换取急需的粮食或工具。

    但很快,随着嗅觉灵敏的凉州本土小商贩,以及得到官方许可的,来自武威甚至更远地方的商队开始出现。

    他们带来垦区急需的盐,茶,针线,药品等,成为收购民们生产的少量富余农产品,手工品乃至采集药材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