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爹走上来搭着成贵肩膀,笑着说:“哎呀和小孩比什么,鲁康才十五,一觉能睡到天光大亮的年纪能喝出个啥滋味。”
被大伯说中的鲁康尴尬挠头,不睡觉,那也没啥可想的啊……
郑老爹就爱逗成贵,他侧头笑问:“真不能喝啊?嗐,白瞎,要不我帮你去问问秋哥儿吧?”
他搭在肩膀上的手还没放开呢,成贵一转身,赶紧拉着人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小秋昨晚说能喝!成贵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问什么问,用不着你问!汉子喝酒要问谁?喝一碗不碍事!”
要真让这老小子开口去问还得了,老大个人了,在小辈面前多没面啊。
郑老爹对他的反应心里明镜一样的,没说话了,嘿嘿笑着一块去看牛羊。
鲁康放好酒坛跟在两人身后。
“宁宁,圆圆滚滚睡着啦?”
“小声点!要是吵醒了,等会儿吃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周舟和阿娘辛哥儿守在摇篮床边,娃娃一个两个睡得正香。
郑则像散步一样走在最后,他低头看手臂上的郑怀谦,发现他没有往摇篮床那头看,而是面朝厨房伸手叫唤,便问道,“嗯啊什么,不愿去见你几个哥哥?”
“额啊啊,啊。”
“行吧,你阿奶回家得骂我们嘴馋。”
步子慢悠悠地,郑则顺儿子的意思往饭菜香味浓郁的厨房走。进去一看,了然一笑,石头也端着口水横流的阿福牢牢杵在阿水身边。
林磊抱着孩子无奈道,“别的地儿不愿意待,就非要站在锅边看他小叔炒菜!”
林淼抽空转头朝阿福笑了笑。
阿福一个眼神也没递给小叔,分明是目不转睛盯着锅里的菜看。月哥儿来端灶台上的菜碟,用手背碰了一下儿子的肉脸蛋,语气带笑:“可不就是,真是馋坏了。”
“他能吃肉羹了吗?”郑则问。
“早着呢,”林秋和月哥儿一起擦桌摆盘,回头说,“吃了得拉肚子,蛋羹是能吃了。”
郑则兜了兜儿子,点头记下。
相聚的吃饭时辰比往常早,林秋将椅子摆好,扬声招呼大伙儿落座。
两家大大小小也有十来人,天气渐冷,生火做饭的厨房比堂屋暖和,宽敞又明亮,见都能坐得下,林秋就没开口搬桌子。
双生娃娃没有醒来的迹象,热饭妥当能吃到了,武宁无声大乐。林淼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给孩子盖好小被挡风,两人放轻脚步走回厨房。
郑老爹高兴道:“酒坛子呢,镇上买来的白酒纯得很,必须要尝个咸淡。”
“你就先吃饭吧!”一坐下就找酒喝,郑大娘忍了忍,克制着只提醒了一句,没在相聚吃饭的好日子说他。
“你们汉子先吃点饭菜垫垫,等会儿再喝酒吧,”林秋笑容满面道,“来,夹菜夹菜,放开了吃!”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阿福,阿福坐在他阿爹怀里伸出小舌头,努力往面前的菜碟碗筷拱,结果被横在肚子上的大手稳稳拦住,急得孩子大叫。
武宁哈哈大笑,“阿福,鸡腿肉吃不吃?五花肉吃不吃?我说,你听得懂吗。”
林淼含笑靠在椅背,说:“他听得懂。”
这几句话宁宁每天傍晚吃饭都要故意说一遍,孩子听不懂才怪。
果然阿福喊得更响亮了,脸颊的软肉震颤抖动,逗得在座大人笑乐出声。
周舟见状看向满满。
坐在斜对面的郑则感受到夫郎的目光,一同低头,发现儿子没有看饭菜,而是好奇地左右转头去望说话的人,一双眼睛灵动水润,脸蛋被阿爹的体热暖得红扑扑。
郑则轻笑,傻小子,亏就亏在还没尝过一口饭菜上。
饭菜香味让情绪变得轻盈,相聚的喜悦和秋收后的放松展现在每一个人脸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人们在辛苦劳作后,需要创造这样的美好时刻来点缀平凡的日子。
三个哥儿吃好先离席,月哥儿和周舟抱走孩子后汉子们才开始喝酒,说话声音明显大了。
聊卖鱼的收获,聊秋收,聊响水村谁家今年丰收,最后聊到接下来的活计——收生土豆。
郑则说起昨日去镇上打探到的消息。
土豆价格和去年一样,自己送去镇上粮铺、土豆粉条小工坊收货价是两文半一斤,跑去各个村庄奔波走动的商贩收一文半一斤。
郑则道:“咱也按一文半在村里收。”
林淼放下筷子:“明日开始收吧,已经有村民上门问了,要收多少斤?”
谁家卖土豆直接赶牛车去拉就成,这个不难,收多少斤就得先确定好,收多收少耽搁事儿就麻烦了。
“做土豆粉条的收六千斤;做干土豆片的收个三千斤左右。”
这一次做土豆粉条他也是摸石头过河,郑则还不知道一百斤生土豆能出多少斤粉,又能做多少斤的土豆粉条……
干土豆片去年晒过、也收过,一百斤生土豆能晒出大概二十斤,郑则打算晒六百斤去换秋季的虾皮鱼干。
他和粥粥算过账,收这么多生土豆大概要十三四吊钱,两人的存款有二十吊,剩下的六吊用来请人绰绰有余。
林磊夹了一筷子花生往嘴里抛,听完后说:“几千斤听着吓人,可在村里找两三户人家就能收够,土豆实在压秤。”
长时间没喝酒的成贵酒量有所减退,小半碗下肚后,脸色通红,眼神也有些许涣散。但因为喝得慢,精神头还在,他看着桌面怔怔感叹:“哎,那郑则要花不少钱啊……”
“怕啥,不花钱怎个挣钱?”
郑老爹与成贵相反,听三个小子谈起生意的事并无太大担忧,因为他一直有一个想法支撑——大不了回家杀猪!
怕啥?
他对儿子有信心。
当然不仅仅是前两次投钱给他做生意,钱生钱利滚利,所得分红真金白银都到手了,嘿,小小赚了一笔。还因为郑则比别人更相信自己,他确实敢想敢做,比他这个当爹的年轻时狂多了。
况且,还有他丈人指点呢!
郑老爹如此一想,更是精神大振,拍拍成贵鼓舞道:“哎我都不怕你怕啥,别瞎操心了!我看他们能行,你就在家安安心心带大孙享福吧!”
他这话确实让林成贵夫夫心有安慰,林秋生怕几个年轻人因为这话有压力,也说:“是啊,让孩子们折腾吧,咱在家看顾大孙就好,别瞎操心了。”
提到大孙,成贵的话多了些,筷子搁下来了兴致,说滚滚爱干嚎,说圆圆爱黏人,说阿福体格健壮脾气好……
坐座除了鲁康,大伙儿听得津津有味。
没一会儿郑老爹也忍不住说起满满,夸了一通后,语气带了点疼爱的“嫌弃”道:“和家里那两只小狗一样,哎呀,每天就得出门走几趟才满意,脾气大得很,不出门他能在你怀里一直打挺闹人!”
郑大娘护崽:“哪个小娃娃不这样呀,他也才来了几个月,几张脸才看熟呢,路边一棵树瞧着都新鲜。”
孩子阿爷阿奶聊起大孙,话密得三个阿爹插不上嘴,三人相看一眼,露出笑容,不约而同端起酒碗默默碰了一个。
摇篮床这头的三个哥儿也在闲聊。
武宁看着两个孩子表情纠结:“我要不要喊醒他们啊,睡得也太久了,就怕半夜折腾人……”
午觉一睡,能睡一下午,天黑醒来再不肯闭眼了。
周舟刚掏出话本,闻言“啊”了一声扭头看,也有点犹豫。
孩子晚上不睡,是真的熬人。
月哥儿搂着端坐的阿福,轻笑道:“几个月大不是吃就是睡,睡觉没个准点,这会儿就算你喊醒了夜里也不定能老实睡。”
这也是实话,三人顿时陷入挣扎。
周舟怀里的满满叫了两声,突然伸手去扯摇篮床,吓得武宁伸手拦了一下,他低声道:“乖乖啊,你可别吵哥哥们,哭起来你们四个都得分开。”
这一吓让武宁抛开念头,心想,能清静一会儿是一会儿,晚上闹了再说吧!
随即伸手抱起满满,朝弟弟笑嘻嘻道:“我来抱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听话本,你快些读吧!”
月哥儿也来了兴趣,亮着双眼问:“是新话本吗,读的是哪一册,讲什么?”
“不是新的,”周舟掰了一下手里的话本,书页哗哗翻响,他红着脸坦白道,“是我自己写的故事。”
“你们还记得小狐狸和农夫吗?妖人相恋被天道追罚,两人一边逃命一边寻求共生法子的经历太艰难……我就重新写了一个新结局。”
武宁和月哥儿没开口打断,眼睛越听越亮。
坦白后周舟心底冒出一阵羞窘,又被两人的灼灼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话本快抓皱了,情急之下他恼羞道:“你们就说听不听嘛!”
“听!粥粥你就读吧!”
月哥儿一直对他有极高的信心:脑子好识字多,会吃会喝会选会说话,反正什么都好……粥粥说写话本,他心里只觉得一定写得很好!
挤在身边的孟辛更是抱着他手臂点头:“我也听!”
“好你个弟弟,”只有武宁抱着满满绕着他转圈,像是才认识一般新奇打量,语气十分纳闷,“我照看娃娃累得闷头就睡,你照看娃娃怎么还能写出话本?酸死人了。”
他托起满满追问:“郑怀谦,你小爹在家点灯偷偷写话本了?”
满满扭头看了一眼,听不明白,口水滴答地又看向阿福大哥。
周舟掏出绣帕给儿子擦嘴,红着脸道:“酸什么啊,先听一听再说吧!我怕等会儿你就该笑了。”
月哥儿挪了挪凑近些,武宁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周舟任由辛哥儿和满满拉扯衣裳,翻开话本读道:
“妖界相传,青丘狐仙山灵气充盈,精怪慕名前往此地修建洞府潜心修炼,以望有朝一日渡劫飞仙。”
“宝地虽好,留下不易。这日,火狐狸徒手撕碎不知天高地厚争夺地盘的蛤蟆精,妖气退散,一颗光芒微弱的内丹缓缓腾空,能量不大,聊胜于无,她张嘴一口吞下,敛息屏气往狐仙洞去。尚未走几步,迎面跑来一脸惊慌的兔子精,直呼道:不好了!霜白腿被打断了!霜白被尖嘴怪叼走了!”
“什!么!冷傲表情破裂,火狐狸身后瞬间翻滚九根怒气冲冲的巨大尾巴,美艳脸蛋面目狰狞:看我折断那丑八怪的翅膀!”
周舟读完一小段开头,忐忑地左右看看,满满和阿福眨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安静又好奇,舒缓的声音一停才开始咧嘴蹬脚。
望向屋顶放松听书的武宁愣了一下,长腿收起催促道:“停下来干嘛,弟弟快读呀,我就喜欢火狐狸,之前那册她出场太少了,快读快读!”
月哥儿惊喜道:“话本的开头不一样了,故事全都不一样吗?”
周舟开心点头,低头继续往下读。
三大两小窝在摇床边读话本,林秋和郑大娘吃好后走出来抱走阿福和滚滚,话本一直读到汉子们散席才停。
专心致志读着、听着,周舟合上话本想,竟都超过郑则读到的情节了。
月哥儿话虽少,最是意犹未尽,起身送客时望见院外昏暗一片,人恍惚了。
他落后众人几步,拉着粥粥小声道:“明日刺绣结束后,你再给我读几段吧!”
周舟笑眯眯点头。
一家人走在村道上,余晖晕染天边,光线已然模糊,孟辛牵着他的手晃了一下,问道:“粥粥哥,什么时候来新房住呀?”
“嗯?”周舟兀自想着事,闻言顿了顿才领会他的真正意思,这小孩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拐弯抹角,这样可爱好笑。
“想听我读话本啊?”
被识破心思的孟辛低头踢了一脚路面无辜的小石块,这才抬头笑了笑。
卖鱼连着秋收,快一个月没去新房住了,爹娘知道这头忙也没开口催促,周舟心有愧疚,说:“明天就搬过去住,晚饭后的闲暇给你读。”
几人听话本的反应给了他极大信心,好心情持续到睡前,《狐仙山》得等他们两册听完说出感受后才能修改,待洗漱换衣,周舟忍不住翻出纸笔写“一群有执念的鬼”。
激情澎湃地埋头写了几页,手腕疲乏才稍稍停笔。
怎么有点凉啊……
沉浸故事的周舟抖了抖,突然想到夜里真不该写什么鬼啊神的,这么一想更是寒意遍生。
他抬眼投向床铺。
披散长发的郑则倚靠床头抱着满满,大手在孩子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床帐半掩,一双眼睛映着两簇幽幽烛火,不知朝这头看了多久。
本就那么随意一瞥,毫无防备,周舟猛然被他这副目光森森、怨气弥漫,仿佛一腔深情被负的男鬼模样吓得心中狂跳,“啊”一声脱口而出,直接丢了笔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