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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小说家》正文 第三六六六章 不做棋子(求票票)
    咸阳宫,大!永巷,暗深!其地,宫中的惩戒刑罚之所,背阴森寒之所,纵然春日深深,行走此间,仍有一缕缕刺骨的余韵环绕。若然人之元气不足,或许不住寒颤。临近,有专管的一处小小...晓梦并未睁眼,只指尖微动,一缕青气自袖中逸出,在车厢内盘旋三匝,忽而凝作一只细小青鸾,振翅掠过雪儿面颊,又倏然散作点点星辉,落于她鬓边一枚素银簪上。那簪子本是寻常样式,此刻却隐隐泛起温润光泽,仿佛被春水浸润过的玉石。雪儿抬手轻抚簪首,唇角微扬:“晓梦姐姐的青鸾诀,愈发精纯了。”晓梦这才缓缓启目,眸中似有云海翻涌,又似无波古井,静得令人心颤。她未答雪儿之言,反将目光投向车外——渭水北岸,一道蜿蜒驰道如银带横卧,道旁新栽的槐树已抽出嫩芽,枝头尚裹着薄薄一层灰白雾气,那是关中春末特有的“悬霜”,不冷,却沉,压着草木呼吸,也压着人肺腑深处那一口迟迟不肯吐纳的浊气。“霜未尽,阳未盛。”晓梦声音极淡,如竹节轻叩玉磬,“此地气机滞重,非天时之故,乃地脉淤塞所引。”雪儿闻言,眉心微蹙。她亦通风水堪舆,虽不及晓梦精深,却也知关中乃龙首之地,秦自立国以来,凿泾引渭、筑陵镇山、设坛祭畤,皆为导引地气,使之流转不息。若连此处都显淤滞,那便不是寻常灾异,而是……有人在动根。“是阿房宫?”她低声问。晓梦颔首,指尖再度一划,车帘无声掀开寸许,远处阿房宫基址赫然入目——巨石垒叠如山,夯土高台直插云霄,四角铜雀衔铃,在微风中竟无一丝鸣响。那不是风停了,是风被截断了。整座基台方圆十里,连最轻的柳絮都浮不起来,仿佛天地在此处打了个死结。“阴阳家以星图定宫垣,以二十八宿布阵眼,”晓梦声如寒泉流石,“可此基所据,偏移亢宿三寸七分。亢者,龙颈也。颈斜,则首垂;首垂,则气窒;气窒,则百官噤声,万民喑哑。”雪儿心头一跳:“谁敢篡改阴阳家勘定之图?”“不是篡改。”晓梦闭目,额间一点朱砂似血欲滴,“是‘补’。”她吐出一个字,车厢内空气骤然一紧。雪儿屏息:“补?”“亢宿偏斜,本应由司命星官持北斗杓柄正之。可今岁司命星官……”晓梦顿了顿,喉间微动,似咽下什么极苦之物,“已陨于琅琊海崖。”雪儿倒抽一口冷气。琅琊海崖!那正是去年秋末,阴阳家三位星官联袂东巡、欲勘定东海龙脉之所。事后只传回一封残简,墨迹被海盐蚀得斑驳,唯余“荧惑守心,星坠如雨”八字,再无下文。朝野皆道是天象异变,星官不幸遭雷殛,可如今听晓梦之语,那哪是天罚?分明是人祸!“是谁?”雪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混作一体。晓梦睁开眼,眸中云海尽散,唯余两粒寒星:“扶苏公子三日前已离咸阳,赴上郡监军。临行前,亲至甘泉宫,向陛下呈递《谏星官疏》,言‘阴阳家星官妄测天机,擅改国运之图,恐生大乱’。”雪儿指尖猛然攥紧膝上锦缎,指节泛白。扶苏!他竟敢直劾阴阳家?还挑在此时?更巧的是——胡亥昨日才从甘泉宫归返,面上犹带三分激越,腰间新佩一枚蟠螭玉珏,纹路与阿房宫基台夯土印痕严丝合缝。“胡亥……”雪儿喃喃。晓梦却摇头:“非他主谋。他尚缺三分胆魄,六分火候。”“那是……”“公子高。”晓梦吐出三字,平静得如同说起今日天气,“他今晨递了《请赴乌孙策》,陛下已准。乌孙大都护一职,向来掌西域兵符、商道、驿传三权,更兼可节制河西四郡之屯田、铁官、马政。若他得任,不出三年,河西粮秣可充咸阳三年之用,西域良马可补北地骑兵十成之缺。”雪儿瞳孔微缩。这哪里是外放?这是把帝国半条脊梁骨,生生掰下来,交到一人手中!“可父皇病体日沉,扶苏远在上郡,胡亥资历太浅,诸卿又多观望……”她忽然顿住,望着晓梦,“所以,公子高需借势。借阴阳家之名,行调兵遣将之实;借扶苏之谏,成削权立威之势;再借胡亥之躁,诱其自露破绽……”晓梦终于颔首,指尖轻点车厢壁上一幅隐现的星图:“他已在局中落子。你可知,昨夜子时,甘泉宫西阁灯亮了整整两个时辰?”雪儿摇头。“那是陛下召见了淳于越。”晓梦眸光微沉,“儒家博士之首,执掌典籍校雠,更暗掌‘史笔’之权。史笔一落,功过是非,百年之后,皆由他写。”雪儿心头轰然。淳于越!此人素来刚直,向来只认典籍不认人,连始皇帝焚书时,他都敢当廷痛哭“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硬是保下了《尚书》《礼记》残卷。若连他都被召入西阁密谈……那公子高要动的,恐怕不止是乌孙大都护之位。“他要动……宗庙?”雪儿声音发紧。晓梦未答,只伸手撩开车帘。车外,渭水滔滔,奔涌向东。河面浮着一层薄薄青霭,霭中隐约可见数艘楼船顺流而下,船头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李斯丞相的船队。”晓梦淡淡道,“自巴蜀运来三万斛新米、五千匹蜀锦、八百具强弩。船队昨夜泊于渭南码头,今晨却未入咸阳仓廪,反绕道去了甘泉宫侧的‘云阳别宫’。”雪儿浑身一僵。云阳别宫!那是始皇帝幼年居所,亦是……先太后赵姬薨逝之地。二十年来,宫门深锁,连扫洒老宦都不得擅入。如今,李斯竟将帝国最要紧的军粮辎重,运至此处?“李斯……”她喉头发干,“他不是扶苏一党么?”“扶苏是李斯的学生。”晓梦眸中忽有锐光一闪,“可李斯,更是秦国的丞相。”车轮声辘辘,碾过一道新铺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回响。雪儿望着窗外飞掠的田畴,忽然想起一事:“焰灵姐姐方才说,要给宁儿做好吃的……可宁儿如今,不在咸阳。”晓梦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在甘泉宫。”雪儿猛地转头:“什么?”“三日前,甘泉宫医署急召天下产婆、乳母、药童,共计一百二十七人。”晓梦声如清霜拂过冰面,“同日,宫中秘赐宁儿‘椒房令’印信一枚。椒房者,皇后居所也。”雪儿如遭雷击,半晌不能言语。椒房令!那不是后妃才有的封号?宁儿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纵有阳滋公主照拂,也不该……不该获此殊荣!“阳滋公主……”她声音发颤。“阳滋公主昨夜戌时三刻,独自乘轻车赴甘泉宫,未带一名侍女。”晓梦垂眸,指尖捻起一缕飘入车内的柳絮,轻轻一吹,絮儿悠悠飞向窗外,“她走时,左袖沾了血。”雪儿脑中嗡的一声。血?阳滋的血?那位向来笑靥如花、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皱眉的公主,竟会……流血?“是剑伤?”她失声。晓梦摇头:“是割腕。”雪儿眼前一黑,几乎坐不稳。割腕?阳滋公主为何割腕?又为何偏偏选在去甘泉宫之前?难道……是献祭?还是……赎罪?“她割的是左手。”晓梦忽然道,“左手第三指,无名指。”雪儿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无名指!那是……婚约之指!秦俗婚聘,男左女右,女子若割无名指,便是断绝所有姻缘之契,以血为誓,终身不嫁!“她……她和谁有约?”雪儿声音嘶哑。晓梦终于抬眼,目光如针,直刺雪儿心底:“你忘了?宁儿入宫那日,阳滋公主亲手为她系上‘同心结’。结法,是楚地旧式——双股绞,九回环,死结。”车厢内霎时寂静。唯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沉重如鼓。雪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忽然明白,为何晓梦执意要焰灵做一顿丰盛饭菜——不是为宁儿,是为阳滋。那碗汤里,或许要放三钱当归、两片鹿茸、一撮紫河车,还要用甘泉宫后山新采的‘断肠草’根须,细细焙干,研成极细的粉末,混在汤底。断肠草,味辛烈,性大热,专治……心脉郁结,血瘀难通。“所以,宁儿在甘泉宫,不是养病。”雪儿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是……替身。”晓梦颔首:“替阳滋公主,承‘椒房’之命。”雪儿闭目,眼前闪过宁儿苍白的小脸,想起她初入咸阳时,总爱躲在阿房宫工地的脚手架后,踮脚去看那些正在雕琢的铜雀。那时她仰着小脸,阳光落在睫毛上,像一排金粉簌簌抖落。“可她才十四岁……”雪儿声音哽住。“十四岁,足够被册为‘夫人’。”晓梦指尖一弹,那枚素银簪突然嗡鸣一声,簪头青光暴涨,映得车厢内光影浮动,“公子高昨日呈上的《乌孙策》末尾,附有一纸《内廷名录更定议》,其中一条写道:‘甘泉宫设椒房令一人,秩比千石,掌宫人训导、典籍抄录、药膳调和,凡涉储君婚仪诸事,皆由其稽核。’”雪儿猛地睁开眼:“宁儿……就是那个椒房令?”“是。”晓梦目光如刀,“而这份名录,陛下已朱批‘可’。”朱批!不是御览,不是留中,是明明白白一个“可”字!雪儿扶住车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忽然想起胡亥那日在甘泉宫西阁外徘徊许久,最终却未入内,只将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悄悄塞给了守门的老宦。那虎符形制古怪,非军中制式,倒像是……某种私印。“胡亥知道?”她问。“他知道。”晓梦眸中寒光一闪,“所以他昨夜去了廷尉署,调阅了二十年前,关于‘赵姬太后薨逝案’的所有卷宗。”雪儿浑身发冷。赵姬!那位被始皇帝贬为庶人、幽禁至死的生母!她的死,向来是秦宫最大禁忌。史书只记“病薨”,可民间早有传言,说是被鸩酒毒杀,又说是被活埋于兰池宫地下密室……如今,胡亥竟去翻那尘封卷宗?“他在找什么?”她声音发紧。晓梦凝视着窗外飞逝的柳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找一把钥匙。”“什么钥匙?”“打开云阳别宫地宫的钥匙。”晓梦终于说出那句压在所有人舌尖上的话,“传说,地宫之中,藏着秦王政十二年,从赵国邯郸带回来的……全部身世文书。”车厢内,死寂如墓。雪儿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世文书!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始皇帝真正的生父是谁?意味着吕不韦、嫪毐、甚至赵姬……那些被抹去的名字,是否会在某一页泛黄竹简上,重新浮现墨迹?“公子高要乌孙,胡亥查地宫,扶苏劾星官,李斯运军粮,阳滋割手腕,宁儿代椒房……”雪儿喃喃,忽然抬头,眼中迸出骇人精光,“他们全在等——等父皇驾崩那一日!”晓梦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是。他们在等一道诏书。”“什么诏书?”“废长立幼的诏书。”晓梦指尖轻点车壁星图,正中一颗黯淡的星子,“可陛下若真要废扶苏,何必等到现在?他只需一道玺书,扶苏便再无翻身之机。”雪儿怔住。是啊……始皇帝何等果决之人?若真有废立之心,早该雷霆出手,何须拖到病体沉疴,任由诸子暗流汹涌?“所以……”她声音微颤,“陛下真正想废的,不是扶苏。”晓梦眸光如电:“是整个‘储君之制’。”雪儿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储君之制!自周以来,嫡长子继承,乃国之根本。可若始皇帝真要废此制……那他要立的,便不是某个儿子,而是……一种新制!一种由他亲手缔造、不容任何人染指、更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新制!“阿房宫……”雪儿喃喃,“不是宫殿,是祭坛。”晓梦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错。它祭的,不是神,是旧制。”车轮声骤然一缓。前方,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已穿透薄雾,赫然矗立于渭水之北。城墙新刷的朱漆在朝阳下灼灼如血,城楼之上,一面玄色大纛迎风狂舞,纛上绣着的,并非秦字,而是一只展翼欲飞的……金乌。金乌者,日之精也。始皇帝曾言:“朕即日也。”可如今,那只金乌的右翅,却被人用黑线,密密缝了三道补丁。远远望去,像三道无法愈合的旧疤。雪儿盯着那三道黑线,指尖冰凉。晓梦却已重新闭目,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快到了。”“到哪儿了?”雪儿下意识问。晓梦未答,只将手掌覆在车厢壁上那幅星图中央——那里,原本该是紫微垣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唯余一片混沌墨色。“到……变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