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郡！原属燕地，郡所之地蓟城，更是燕国的三都之中最为重要与核心的上都之地。开春多日，温煦润和之气逐步席卷此地，行走此地，漫山遍野的苍翠绿意盈盈入目。鼻息间的一缕缕清新之气也是...“大哥，还有一事……”二弟顿了顿，目光微沉，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一枚磨损严重的铜牌，那是早年农家六堂共议时所铸的信物，背面刻着“禾”字篆纹，边缘已磨得发亮。他抬眼，声音压得更低：“前日，江州有快马密报，说周清公子亲至巴郡，已入江州城。随行者，有弄玉、雪儿、芊红，还有……那位天宗出身的紫眸女子。”屋内烛火轻轻一跳。陈胜正端起陶盏饮茶的手停在半空，盏中茶汤微漾，映出他眉宇间骤然凝起的阴翳。他缓缓放下盏，指尖在粗陶边缘缓缓划过，似在丈量某种不可言说的分量。“周清？”他低语，声音不重，却让窗下侍立的两名农家长老同时垂首屏息，“他不在咸阳，不在九原，不在琅琊，偏在此时，踏入巴郡？”“是。”二弟颔首，“据报，他未走驰道官驿，亦未通牒郡守，一行人如风过境，无声无息，入江州后即登高俯览全城，又于城西嘉陵江畔驻足良久，观水势，察山形，指画良久。有当地商旅见之，言其身侧女子皆气度非凡，步履所至，草木生辉，连江上白鹭亦绕飞三匝而不散。”陈胜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好一个‘观水察山’……他若真只是游山玩水，何须带弄玉、雪儿、芊红同往？更不必劳烦那位连山宗大小姐亲至——田言虽未露面，但能令她遣人密探江州，必非偶然。”他站起身，缓步踱至壁上悬挂的《巴蜀舆图》前，指尖点在江州所在，继而向北移至蜀郡，再向东掠过楚地，最后重重按在琅琊——六贤冢所在之地。“琅琊与江州，一东一西，隔千里而遥相呼应。”“六贤冢愿和谈，是因惧我兵锋；周清入江州，却是因……惧我成势。”烛光摇曳，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额角青筋微微一跳。“他不是来观风水的。”“他是来定风水的。”二弟心头一凛：“大哥之意是……”“江州，是宁儿食邑。”“宁儿，是周清养女。”“而宁儿之名，早年曾列于农家《禾籍》残卷名录——虽未正式授职，然其幼时随朱家堂主习《五谷经》，七岁能辨百禾之性，十岁可断旱涝之期。此等资质，农家百年不出其二。”陈胜转过身，目光如刃：“当年六贤冢拒我合流之议，斥我‘根基浅薄，难承大统’。如今我欲借六贤冢之力，重整六堂，他们却反以‘资历’‘传承’‘道统’为由，索要临淄、东海、琅琊三郡小堂主之位——呵，他们要的哪里是职位？是要把农家的根，从泗水拔出来，栽进琅琊的土里！”他猛地攥紧拳，骨节泛白：“可他们忘了，真正的根，从来不在六贤冢那几座石碑之下，而在田垄之间，在炊烟深处，在每一个赤脚踩进泥里的农人脊梁之上！”屋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门帘翻飞，檐角铜铃叮当轻响。二弟呼吸一滞，忽而想起什么，急忙道：“大哥！还有一事未禀——就在昨夜，武臣传回一封密信，附着一枚桐叶。叶背以朱砂书三字：‘江有龙’。”“江有龙？”陈胜眸光骤然锐利，“桐叶取自江州城南古桐林，朱砂色新，未干透……是今晨刚写的？”“正是。”二弟点头，“武臣说，此叶乃一名采药少年交予他，少年言，‘有人教我，若见桐叶落水不沉，便速送此信’。武臣试之，果真浮于水面，如托金箔。”陈胜不语，缓步至案前，取过那枚桐叶，迎着烛光细看。叶脉纵横如网，朱砂三字隐在叶络深处，笔锋沉厚，力透纸背。他指尖抚过“龙”字末笔那一道微弯的钩，忽而闭目，深吸一口气。“是她写的。”他轻声道，“田言。”二弟愕然：“大小姐？她……她怎会知武臣在泗水？又怎会知桐叶浮水之法？”“她不知武臣在泗水。”陈胜睁开眼，眸中寒意如江底暗流，“她只知，若六贤冢真有异心，必先动江州——因江州水系通达，嘉陵、渠水、江水三脉交汇，若于此设伏，可截琅琊与中原往来之信使，断粮道，乱军心，甚至……引水倒灌六贤冢山门！”他将桐叶轻轻置于烛焰之上。朱砂字迹在火舌舔舐下蜷曲、变黑，却未即刻焚尽。那“龙”字最后一钩，在烈焰中竟似游动起来，如活物般昂首摆尾，灼灼生光。火熄，灰烬飘落，唯余一缕青烟，盘旋三匝，凝而不散，竟隐隐化作一条细长水纹之形。二弟骇然退半步：“这……这是……”“《水龙诀》残篇。”陈胜拾起灰烬，掌心微合，青烟倏然没入他掌纹，“连山宗秘传，非嫡传不得窥见。田言写此三字，不是示警，是布局——她在告诉六贤冢：若你们敢动江州，我便放龙入江，水淹琅琊三十六峰，叫你们六贤冢的‘圣贤碑’，统统泡在浊浪里发霉！”他抬眼，目光穿透窗棂，直落东方天际：“六贤冢以为自己是棋手，殊不知，早在他们开口索要临淄小堂主之位时，就已成了棋子。田言没出手，是因她不屑与鼠辈对弈；周清入江州，亦非为阻我，而是……替她铺路。”“铺什么路？”“铺一条，让六贤冢自以为赢了的路。”陈胜踱回案前，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素纸之上，迟迟未落。良久，他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传令下去——准六贤冢所请，临淄、东海、琅琊三郡小堂主之位，允其荐举三人。另，江州治所扩建一事，即日起由六贤冢派出堪舆长老十人，协同郡府共理水利。”二弟怔住：“大哥！这岂非……”“这叫投其所好。”陈胜落笔，墨迹淋漓，写下“六贤协治”四字，“他们要名分，我给；要实权，我分；要山水形胜，我让他们亲自去勘——待他们带着罗盘、圭表、水尺，一头扎进江州的山沟水涧，忙着测算龙脉、校正水口时……谁还记得，琅琊山后那条废弃的‘禹王旧渠’，其实一直通着东海？”他搁下笔，袖口拂过案角一卷泛黄竹简——那是《六贤冢志·地理卷》残本，封面已被摩挲得油亮。“六贤冢最擅风水堪舆，最信天命地利。”“可惜，他们忘了——风水可改，人心难测；地利可占，先机已失。”窗外，风声渐紧，江州方向，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似远古巨兽在地脉深处翻身。同一时刻，江州城西，嘉陵江畔。田言立于一方青石之上，素衣广袖，发束青绫，身后梅三娘抱剑而立，目光警惕扫视四方。弄玉与雪儿则并肩坐在不远处柳树下，膝上横着两架小巧箜篌，指尖轻拨，音符如水滴坠入幽潭，无声无息，却令整条江面的浮萍悄然聚拢，结成一朵含苞欲放的莲形。周清负手立于江心一块孤石上，紫眸垂落，静静凝视着脚下翻涌的江水。水流湍急，漩涡暗生，水底却无泥沙翻腾，反似有无数银鳞一闪而逝，宛如万千细小剑锋，在暗流中列阵而行。“大小姐，”弄玉忽而抬头，指尖一挑，箜篌弦颤，一缕清音刺破风声，“六贤冢那十个堪舆长老，巳时三刻已入江州西门，领的是郡守府文书，佩的是六贤冢青铜‘禹’字令。”“嗯。”田言未回头，只轻轻颔首，“让他们去查江州水脉，查得越细越好。”“查细了，不就……”雪儿歪头，眸光澄澈，“不就真被他们看出些门道？”田言终于转身，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初生：“门道？他们能看出的，不过是我想让他们看见的门道。”她抬手，指向江面那朵浮萍莲影：“你看那莲——瓣瓣分明，层层叠叠，看似天然，实则每一片浮萍，都是我昨日以‘青蚨血’点化过。它们依我心意而聚，亦依我心意而散。六贤冢的堪舆术再精，能勘破浮萍下的血咒？能识得水底银鳞，原是雪儿用寒冰真气凝成的剑气之影？”梅三娘忍不住插话：“大小姐是说……您早把江州水脉，改了？”“改？”田言轻笑摇头，“未曾改。只是……在原本的脉络里，埋了几颗子。”她指尖微屈，似拈花，又似执棋：“六贤冢信‘三元龙穴’，我便给他们一个龙穴；信‘九曲朝宗’，我便让江水多绕三湾；信‘水口锁钥’，我便在嘉陵江入江口处，以玄铁铸一座虚形闸门——门上无锁，却刻满《河图》残文，只待雷雨之夜，天火劈落，闸门自启，引江水倒灌琅琊山腹旧矿道，届时……”她顿了顿，目光悠远：“琅琊山三十六峰，峰峰皆有千年溶洞，洞洞相连如网。一旦积水涌入，不出七日，整座六贤冢，便成水下陵寝。”雪儿吐了吐舌头：“那……那他们岂非全完了？”“不。”田言眸光微冷，“若他们真有诚意归农，自会发现闸门刻文中的破绽——第三行第七字，本该是‘开’，我刻成了‘阖’。只要有人细察，便会知此闸非为泄洪，实为蓄势。若他们及时上报，主动拆解，便是真心归附。”弄玉指尖一拨，箜篌声陡然转柔：“若他们……不察呢？”“若不察……”田言望向东方，云层深处，一道银蛇骤然撕裂天幕，雷声滚滚而至，“那便怪不得我了。六贤冢既不信天命，只信风水，那便让风水，教他们什么叫天命难违。”轰隆——！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江面浮萍莲影瞬间溃散，银鳞剑气隐没于浊浪，唯有周清立于江心孤石之上，衣袂猎猎，紫眸映着电光，平静无波。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滴雨水悬于他指尖三寸，晶莹剔透，内里却有微缩山川流转，江河奔涌，竟似将整个巴郡地脉，尽数纳于方寸之间。“江州之局，已成。”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万钧雷霆，“接下来，该去蜀郡了。”田言仰首，任雨水滑过脸颊，唇边笑意愈深：“蜀郡之后呢？”周清收手，雨滴倏然碎裂，化作漫天星芒，没入江水：“九原。”“扶苏将归。”“嬴政……撑不过这个夏天了。”风骤，雨狂，江涛怒吼如万马奔腾。而江州城内，六贤冢十位堪舆长老正冒雨穿行于西市窄巷，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稳定指向——他们浑然不觉，脚下青砖缝隙间，正有极细的青蚨血线蜿蜒而去，一路延伸，直入郡守府后院，缠绕在一尊青铜镇水兽的双目之中。那兽目，此刻正幽幽泛着与周清紫眸一模一样的光。雨幕深处，无人看见。亦无人知晓，这场席卷诸夏的暴雨，源头并非天穹，而是始于一人指尖，一念之间。一念起，江海翻；一念落，山岳崩。农家六堂的旗帜，尚在泗水风中飘摇；而真正决定天下气运的棋局，早已在江州雨夜里，悄然落子。且这一子，名为——“龙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