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家”的撕扯,两种责任的冲撞,让他时有分身乏术、力不从心之感,深恐顾此失彼最终哪个“家”,
都无法护得周全。
以及最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恐惧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变得太强,
以至于最终会淡忘最初的来处,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冷硬的“强者”,
彻底失去“归家”的那份柔软心境与资格。
这恐惧,在幻境中化身为母亲失望的眼神、故土模糊的景象,成为心魔最锋利的獠牙。
炼心幻境,便是将这“问题”最尖锐、最痛苦的一面无限放大,逼他在彻底的绝望与沉沦之中做出选择:
是沉浸在永无止境的悔恨里自我了断,以此“赎罪”?还是彻底斩断前尘,冷酷地宣称此界为唯一真实,
蜕变为一个再无软肋但也再无温暖的“纯粹”修士?
赵天一两者都未选。
他在幻境的尽头,于母亲慈爱的微笑,领悟到母亲的爱从未是枷锁,而是祝福。
她期盼的,从来不是一个被愧疚或孝道,绑在身边的孩子,而是一个无论身在何方,都能挺直脊梁、
活得精彩、不负本心的儿子。
这份领悟,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执念的迷障。
他意识到,“归家”之执,其内核并非地理的回归或责任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 “心安” 。
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秉持从“家”中带来的良善、责任与爱,去建立、去守护、去传递。是对来处的,
铭记与感恩,与对当下处境的担当与建设的统一。
真正的“归家”,是让“家”的精神——那份温暖、守护、责任与爱——在自己所在之处生根发芽,让他,
成为他人的“归处”与“灯塔”。
而当他对着幻境中的母亲遗像说出“儿子没有给您丢脸……在这里,还有一群朋友在等我”时,他并非,
放弃了前一个家,而是在更高的层面上,将两个“家”的精神融合,
并找到了自己当下最切实的“归处”与责任所在。
那一刻,他回应了自己的“问题”。不是解决它,而是以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宽阔的胸怀去 “承担” 它,
将它从吞噬心灵的负累,转化为驱动前行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源泉。
“我的道……”
赵天一掌心摊开,一缕无形却蕴藏着奇异神韵的气息悄然流转,它不显磅礴威压,却透着一种令人,
感到心安的厚重与温润,仿佛能抚平躁动,指引迷途:
“便是‘归途’与‘筑家’。”
归途,是铭记来处,不负本心,是灵魂的锚点。
筑家,是立足当下,庇护所爱,是责任的践行。两者一体两面,构成他独一无二的“道基”。
以此为核,他的灵力、他的神魂、他对天地法则的感悟,都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蜕变,向着那个,
更高的层次缓缓浸润。
“看来!是得找个时间,正式闭关迈入半帝了!”
赵天一感受到体内的细微变化,轻声低语。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旁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
蕴含着巨大痛苦的闷哼。
赵天一骤然回神,迅速转头看向吕得水。
只见,此刻的吕得水,眉头紧锁成“川”字,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已将身下床褥浸湿大片。
而他的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疯狂窜动,时而鼓起,时而凹陷,
气息混乱到了极点,竟隐隐有崩溃之兆!
见此一幕,赵天一暗叫不好。
因为他刚刚才从自身那凶险万分的心魔幻境中挣脱,深知这炼心火酒的厉害,尤其是对神魂的拷问,
堪称酷烈。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系统!系统!”赵天一心念急转,立刻沟通体那已与他神魂深度绑定的系统。
“系统!扫描吕得水当前状态!”
赵天一的话音刚落,系统的声音,便在他的心中响起:“指令确认。正在深度扫描目标个体:吕得水。”
而不过片刻功夫,系统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警告:目标神魂波动极度紊乱,陷入深层‘心相幻境’,认知混淆度高达89%自我锚点正在快速丢失。
灵力循环呈恶性崩解趋势,伴有强烈自毁倾向能量反应。”
听到系统的回答,赵天一一脸茫然在心中对系统说道:“靠!能不能说些我能听懂的!”
“正在重新组织语言.........重组完成,扫描目标吕得水,已然深陷于幻境之中,即将忘记自己的身份,
以及所有信息!并且修为灵力正在开始溃散!”
系统机械的回应。
听到这话,赵天一似是听明白了,心中暗忖:“看来是陷进去了,就和刚才的我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敢犹豫,连忙询问系统:“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系统的声音在赵天一心中再度响起:
“根据数据库比对及推演,最佳干预方案:需要宿主分出神识,进入目标识海空间,唤醒目标的记忆!
并引导他重塑认知锚点。”
听到系统的回答,赵天一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吕得水不仅仅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更是他的兄弟,
更是他所认同的“此界家园”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守护同伴,便是践行他刚刚明悟的“筑家”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正,面对吕得水双目微阖,意识沉入识海深处,接着一抹神识,
便从其眉心钻出,钻入面前吕得水眉心。
而随着赵天一的神识,没入吕得水神识,他的“视角”也随之发生了奇异的转变。
只见,赵天一的神识,先是穿过一片混沌、狂暴、充斥着痛苦与混乱碎片的精神乱流,之后便沿着,
一条由无尽负面情绪构成的暗河,不断下沉、穿梭。
他“看”到了模糊的战场碎片、感受到孤绝的杀意、捕捉到沉重的誓言回响……但这些都只是浮光掠影。
他的目标,是那幻境最深处、将吕得水牢牢困住的“核心场景”。
终于,周遭的混乱渐息,一种凝滞、压抑、充满绝望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赵天一的神识,降临在了一个昏暗、闭塞、空气污浊的空间。
首先感知到的,是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的谷物粉尘,混合着牲棚特有的骚臭、与腐烂草料的气息。
耳边充斥着单调、沉重、仿佛永无止境的“隆隆”声,那是石磨盘转动发出的闷响,每一次碾磨都仿佛,
碾在了灵魂上。
接着,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头枯瘦嶙峋、皮毛灰暗肮脏、肋骨清晰可见的灰毛驴,脖颈被粗糙的木轭套死死勒住,
轭套边缘深陷皮肉,磨出暗红色的溃烂伤痕。
它的眼睛被一块散发着汗馊味的肮脏破布蒙住,只能盲目地、机械地沿着一个圆形的轨迹,拖着身后
那盘巨大的石磨,一步,又一步,蹒跚前行。
“啪——!”
只听一声沉闷而狠厉的破空声炸响!
浸水的粗糙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灰驴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汗水迸溅。
“懒畜生!瘟驴!快拉!给我快拉!”一个粗犷、沙哑、充满厌弃与暴戾的怒骂声在旁边响起,
伴随着鞭影再次举起。
灰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四条瘦腿打着晃,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是更加拼命地向前蹬踏,
拉动着那似乎永远也转不完的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