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血月隐退，逍遥子的声音变得极为的疲惫。那些崩断的锁链散落一地，让他变得更加的茫然。姜初见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圈。那是因为血月本源已经被她炼化得差不多了。“你是说这百年以来，你一直在被这座阵法操控，身不由己地击杀每一个想要穿越荒海的人？”“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好奇。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比她更强大的人物，应该来自另一方天地。“老朽记不清了，可能......就在洪九冥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寂的刹那，一缕极淡、极冷、极锐的剑意，自他丹田深处骤然迸发！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身——准确地说，是源于他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断岳”短剑。此剑并非神兵，却是他亲手熔炼三十六种边关陨铁、以二十年心血温养而成，剑胚之中，早已烙印下他毕生所修《太初守心诀》的最后一重真意：不堕妄念，不随幻流，守一存真。剑意如针，刺入识海最幽暗处。轰——！眼前漫天飞雪、火红梅花、垂泪蓝明珠、悲泣儿孙……尽数崩解为无数猩红碎片！洪九冥猛地睁眼，瞳孔骤缩如针，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锚定现实。他正跪在湿冷泥地上，周身被血月红光浸透，耳畔是潮水奔涌的呜咽，而非喜乐笙箫。更远处，陈素素蜷缩在半丈外，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长剑“霜痕”嗡鸣不止，剑身已裂开一道细纹——她正在与幻境搏杀，尚未挣脱。而周凌枫……洪九冥猛然扭头。只见周凌枫负手立于三丈之外，足下踏着一圈凝而不散的银白光晕，仿佛踩着一轮微缩的月轮。他衣袍未动，发丝不扬，可周身三尺之内，所有血月红光皆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寸寸剥落、湮灭，化作细碎金粉簌簌飘散。他双目微阖，眉心一点朱砂般的赤色印记缓缓流转，似有星河流转其中。那不是浩然正气——浩然正气刚直炽烈，如烈日当空；而此刻他身上散发的，是一种更深、更静、更不可测的“定”。是人皇境的“域”，更是琉璃冥王经淬炼神魂后，自然衍生的“破妄之界”。洪九冥心头剧震，瞬间明悟：殿下早知血月之阵专攻心神，故未以浩然正气硬撼，反以神魂为刃，在幻境最盛之际，悄然布下“定界”，将自身与两人护于其内，以身为锚，拖住幻境侵蚀的速度，只为给他们一线清醒之机！难怪他没出手镇压血月——因为一旦强行斩断阵眼，幻境反噬必如山崩，洪九冥与陈素素神魂尚弱，顷刻便会魂飞魄散！他不是不救，是在等他们自己醒来。洪九冥咬紧牙关，一口舌尖血喷在断岳剑锋之上。剑身嗡然长鸣，一道灰白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不是劈向幻影，而是狠狠斩向自己左臂！嗤——！皮开肉绽，鲜血飙出，剧痛如惊雷炸响于识海！“我洪九冥，生于永昌十七年冬，阉于元武三年春，侍秦王于铁门关，护殿下于北原雪夜……”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如裂帛，每吐一字，便以剑尖划地为痕，血字淋漓：“我无妻无子，无父无母！蓝明珠嫁与西凉世子，已成定局！我洪九冥此生，唯有一主，唯有一剑，唯有一心！”血字未干，地面竟隐隐泛起微光，仿佛与他心念共鸣。幻境再次剧烈摇晃！方才那满院红梅、飞雪、垂泪佳人，此刻轮廓开始扭曲、拉长，如同浸水的墨画，边缘渗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轰！”一声沉闷巨响自他识海炸开！不是外敌来袭，而是他体内某道尘封已久的枷锁，骤然崩断！那一瞬，洪九冥只觉脊椎如龙抬头，四肢百骸中蛰伏三十年的阴寒死气，被一股滚烫至极的阳刚气血悍然冲开！那不是寻常武者晋升一品所需的“破障”，而是太监之躯逆天改命、重铸阴阳的“涅槃劫”！他浑身骨骼噼啪爆响，皮肤下泛起青铜色光泽，背后脊柱隆起一道蜿蜒凸痕，竟隐隐勾勒出一条盘踞欲飞的苍龙之形！人皇境·金刚境巅峰，破！半步一品，成！几乎同时，陈素素那边也传来一声清越剑啸！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再无迷惘，唯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寒光。手中霜痕剑身裂纹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银白剑气如活物般游走、弥合，剑鸣渐转清越，再无半分滞涩。她缓缓起身，发丝飞扬，衣袂猎猎，周身气息如万载寒冰初融，锋锐凛冽，直指苍穹。“一品·冰魄境，开！”她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地，字字铿锵。血月红光似乎感应到两股新生的一品气息，骤然狂暴！天空中那轮血月竟微微震颤，投下的光柱陡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道粗逾十丈的猩红光柱，挟裹着无数凄厉鬼啸，轰然砸向三人立身之处！“来了。”周凌枫终于睁眼。他目光扫过洪九冥臂上血痕，又掠过陈素素手中重焕生机的霜痕剑，嘴角微扬，却无半分轻松：“血月认主，阵眼自显。它要逼我们主动踏入核心，替它‘补全’最后一位祭品。”话音未落，脚下岛屿猛地一沉！四周湖水如活物般竖立而起，形成高达百丈的环形水墙，水墙表面，无数张扭曲人脸浮现、哀嚎、撕咬，正是此前被血月吞噬的异兽与过往闯入者的残魂！而在水墙中央，岛屿地表龟裂，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幽黑漩涡。漩涡中心，并非虚空，而是一扇由白骨堆砌、血肉蠕动的巨大门户——门楣上，赫然镌刻着四个古篆：“归墟之门”。“它要我们进去。”陈素素抬剑遥指，剑尖轻颤，却无惧意，“殿下，这门后，可是当年道尊封印‘魇皇’之地？”周凌枫未答，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双鱼玉佩之上。玉佩温润微光一闪，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幽黑的龟甲无声浮现于他掌心。龟甲之上，天然生就九道玄奥裂纹，此刻正随着血月脉动，微微明灭。“玄武甲残片。”他声音低沉，“道尊当年，以玄武甲为基，设下九重封印。血月之阵，不过是第九重封印松动后，逸散出的‘魇气’所化幻象。真正的魇皇，仍在归墟之下。”洪九冥抹去臂上血迹，断岳剑横于胸前，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殿下，末将请战！纵是龙潭虎穴，亦要随您踏碎归墟！”陈素素收剑入鞘，右手抚过剑柄，指尖在一道细微刻痕上停顿——那是周凌枫亲手为她刻下的“凌”字。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素素愿为先锋，斩尽前路魍魉！”周凌枫颔首，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那扇白骨血肉之门上。血月红光映照下，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了然悄然掠过。他当然知道，魇皇未死。他也知道，此门之后，等待他们的，不只是封印千年的邪祟。还有那场三十年前，道尊与魇皇之间，未曾终结的棋局。而他周凌枫，既是执子之人，亦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那枚“弃子”。“走。”他一步踏出，足下银白光晕如涟漪荡开，径直没入归墟之门。洪九冥与陈素素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三人身影没入门内刹那，整座岛屿轰然坍缩！湖水倒灌，血月黯淡，唯有那扇白骨之门，在虚空中缓缓旋转，门缝之中，一缕比墨更浓的黑暗，悄然渗出，无声无息，缠绕上三人消失之处，如同最忠诚的追随者，又似最恶毒的诅咒。归墟之下，无天无地。只有永寂的黑暗，与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周凌枫落地，足下是冰冷滑腻的黑色石板，泛着幽暗金属光泽。抬头望去，穹顶高不可及，无数条粗如山岳的暗金色锁链纵横交错，深深嵌入石壁，锁链尽头，皆指向黑暗最深处——那里，悬浮着一颗无法形容其大小的、缓缓搏动的暗红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空间微微震颤，无数细碎的血色光点随之明灭，如同亿万只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闭合。“魇皇之心……”陈素素倒吸一口冷气，霜痕剑自发嗡鸣，剑身寒气凛冽，竟在空气中凝出细密冰晶。洪九冥断岳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血珠尚未触地，便被黑暗吞没，不留丝毫痕迹。他死死盯着那颗巨心，忽然低声道：“殿下，它……在笑。”周凌枫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枚幽黑龟甲静静躺在他掌中，九道裂纹此刻正疯狂闪烁，明灭频率，竟与那巨心搏动严丝合缝！就在此时，巨心搏动骤然一滞。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神魂深处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与……怜悯。【你终于来了。】【周圣贤。】周凌枫瞳孔骤然收缩。洪九冥与陈素素同时色变，下意识拔剑后撤半步！那声音却未再继续，反而化作无数光点，自巨心表面飘散而出，如萤火升腾，汇聚于三人面前，渐渐凝成一道模糊人影。人影轮廓，竟与周凌枫有七分相似，只是更为苍白，更为虚幻，眉心一点赤色印记，与周凌枫此刻眉心印记，如出一辙。【我不是魇皇。】人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是道尊，也是……你的‘另一面’。】【琉璃冥王经，本就是我为你留下的钥匙。不是为了开启归墟，而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周凌枫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什么真相？”【三十年前，我并未封印魇皇。】人影抬手，指向那颗搏动的巨心，【我封印的，是你。】【周凌枫，你才是魇皇。】【而我，是道尊剥离你体内‘魇’之本源后，所化的‘圣贤之灵’。】话音落下，整个归墟陷入死寂。唯有那颗巨心，搏动声愈发沉重，如同丧钟。洪九冥手中断岳剑“当啷”一声坠地，他踉跄后退，脸色煞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陈素素霜痕剑尖直指人影，剑气激荡，寒光四射，可她握剑的手，却在剧烈颤抖。周凌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枚幽黑龟甲，九道裂纹，正缓缓流淌出粘稠如血的暗红液体，沿着他手腕蜿蜒而下，灼热刺骨。那不是血。是魇气。是属于“魇皇”的，最本源的气息。原来如此。宁轻雪的牺牲，赤真公主的暗示，庄蓉儿的讳莫如深，问天阁的若即若离……所有线索，所有谜团，在这一刻，被这句轻描淡写的“你才是魇皇”，轰然贯穿！他周凌枫，从来就不是什么被贬边疆的落魄皇子。他是被道尊亲手斩下“恶念”，封入凡胎，投入轮回，以待其“历劫重生”的……魇皇之身！琉璃冥王经，是枷锁，亦是养料。人皇境，是桎梏，亦是温床。而今日，血月之阵，归墟之门，不过是道尊设下的最后一道试炼——试他，能否在知晓一切后，依旧握住手中的剑，迈出那一步。周凌枫缓缓抬头，目光穿透人影，直刺那颗搏动的巨心。他笑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所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决绝，“我该做的，不是消灭它。”“而是……”他猛地攥紧左手，将那枚流淌着魇气的龟甲，狠狠按向自己眉心！“……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轰——！！！整座归墟，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