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8日,星期日,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首府,萨拉热窝)
拂晓至上午9:00:暴风雨前的宁静与暗流
清晨有雾,但很快被初夏的烈日驱散。空气湿热粘稠,混合着奥斯曼老城区的咖啡香、香料味,以及新城区哈布斯堡风格建筑工地石灰粉尘的气息
慕容卡河水位不高,水流浑浊缓慢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 在位于教堂街的“塞尔维亚文化协会”秘密据点过夜
他仔细擦拭着那支塞尔维亚克拉古耶瓦茨兵工厂1912年仿制的毛瑟c96,枪身有细微的加工痕迹,但保养良好。他检查了7.63毫米子弹,共10发,弹匣已满
他穿着廉价但整洁的黑色西装(过于厚重,不合时宜),内衬口袋里缝着用蜡纸包裹的氰化物胶囊(由贝尔格莱德“黑手会”提供,但储存不当可能已部分失效)
他早餐吃了硬面包和酸奶,几乎没说话,反复默念行动口号
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在朋友家过夜,紧张地摆弄着那枚比利时1913型防御手榴弹(铸铁外壳,预刻破片槽,撞击引信)
他用油腻的布擦拭着金属外壳,脑子里模拟着投掷角度
他的氰化物胶囊藏在背心口袋里。
其他几名刺客(包括穆罕默德巴希奇、瓦索·丘布里洛维奇等)也在各自位置附近潜伏,有人假装在咖啡馆看报,有人在河边踱步
斐迪南大公夫妇下榻于郊外的伊利兹温泉酒店。大公凌晨5点起床,进行了简短的祈祷,穿上为阅兵准备的奥地利陆军上将礼服:天蓝色羊毛面料,金色编织肩章,猩红色绶带,左胸挂满勋章(包括金羊毛勋章、铁王冠勋章、军事功勋十字章等)
他特意佩戴了象征哈布斯堡家族继承权的钻石金羊毛勋章,妻子索菲则是穿着一条洁白的白色绣花长裙和宽边帽
安保负责人、萨拉热窝警察局长埃德蒙·格代 上校在最后一刻调走了一个连的宪兵去处理“可能的工人示威”,他认为街道安保已“足够”
实际沿途仅部署了约120名警察,且多为本地招募的克罗地亚族和穆斯林,对塞尔维亚族居民区控制力弱
总督波蒂奥雷克将军 拒绝从军事演习中抽调更多正规军,认为“不应让军队参与治安,损害军民关系”
尽管官方要求悬挂旗帜,但许多塞尔维亚裔家庭的窗户紧闭,或只悬挂黑色丧布(纪念圣维特日)
好奇的市民、奉命欢呼的学生、少数德意志和匈牙利族裔、以及大量表情阴郁或沉默的塞尔维亚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自然的平静
上午9:30-10:15
共6辆汽车,均为敞篷。头车是当地官员;第二辆是斐迪南大公的1910款格雷夫&斯蒂夫特“28/32 pS”双门敞篷车,深绿色,车牌A III 118
司机是利奥波德·洛伊卡
大公坐右后座,波蒂奥雷克将军坐左后座(面对大公);索菲女公爵和大公的副官哈拉赫伯爵坐在折叠椅上
车辆无防弹设计,顶篷折叠在后
当车队驶近慕容卡河岸的“库穆鲁亚”咖啡馆时,查布里诺维奇从人群中挤出
他并非简单地投掷,而是做了一个低手抛射动作(避免被拦截),手榴弹在空中划出短弧
撞击引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阳光下闪烁一下
手榴弹飞向斐迪南大公乘坐的第二辆车,但车上的波蒂奥雷克将军拿起索菲女公爵的遮阳雨伞猛地站起来将飞来的手榴弹打飞了,手榴弹滚落出去最终在第三辆车(载随行军官)右后轮附近爆炸,巨响在河岸建筑间回荡,震碎了附近咖啡馆的玻璃
预制破片呈扇形喷射,第三车的埃里希·冯·梅里齐中校(皇家副官)大腿被击中,鲜血瞬间浸透白色马裤,周围至少12名围观群众被放倒,一名小女孩被弹片削掉半边脸颊,发出尖利的哭嚎,弹片在斐迪南座车的车门上留下数道深痕,一块碎片擦过索菲的帽檐。
硝烟、血腥味、哭喊、警哨声混杂。大公脸色煞白但镇定,用戴白手套的手拂去落在妻子裙上的玻璃碴,厉声对司机
“继续开!去市政厅!”
车队在混乱中加速驶离
查布里诺维奇高呼“?ivjela Srbija!”(塞尔维亚万岁!)跳入慕容卡河,河水仅及腰深
他被拖上岸时,呕吐出失效的氰化物和河水,遭到拳打脚踢,左眼被警棍击中,眼眶破裂
上午10:30-11:10
市长费希姆·埃芬迪·丘尔西奇 完全不知爆炸事,开始宣读冗长的阿拉伯语-土耳其语-德语三语欢迎词
斐迪南大公粗暴打断,手指颤抖着指向市长,用德语咆哮
“市长先生!我来这里访问,看到的是萨拉热窝人民的‘热情’——用炸弹!这太可恶了!”(历史上的原话)
现场死寂
直到索菲女公爵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路线决策的致命细节:在市政厅侧厅,爆发激烈争论
“皇储,我们应该立刻取消所有行程回酒店,这次走慕容卡大道,那里宽阔一些,我已经下令让军队过来支援”
波蒂奥雷克建议取消所有行程,直接由慕容卡大道返回伊利兹酒店,该道路宽阔,易于警戒
“不行,这次事件因我而起,我不能抛下那些无辜的百姓,去医院!这是我作为皇储的责任”
但斐迪南坚持先去驻军医院探望伤者,他认为这是“皇室的责任”,也有助于安抚舆论
最终,在斐迪南大公的坚持下还是先去医院,但必须更改路线,避开狭窄的拉丁桥区
波蒂奥雷克亲自走到大公座驾前,用德语对司机洛伊卡说
“我们必须尽快去医院。走慕容卡大道,别再进老城区了”
然而,洛伊卡是捷克人,德语不精,且极度紧张,他只模糊听到“医院”和“慕容卡”,但没听清“别再进老城”
更重要的是,无人书面更改路线图,也无人通知头车司机和沿途警察哨
这是沟通链条的彻底断裂,也是斐迪南大公死亡的最后一块拼图
第一次刺杀失败,查布里诺维奇被捕的消息传来,普林西普以为行动终结,沮丧地走到邻近的“莫里茨·席勒”熟食店,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块肝泥香肠三明治,食不知味
他决定离开,走向拉丁桥方向,想穿过老城回家
此时,他听到了远处市政厅方向的喧哗
上午11:15-11:20:历史拐点——弗朗茨·约瑟夫大街的75秒
头车司机依照原定游览路线,在市政厅前广场右转,驶入了狭窄的弗朗茨·约瑟夫大街(今拉丁桥路)
大公座驾紧随其后,波蒂奥雷克在车上惊呼
“走错了!这不是去医院的路!”
他探身拍打司机洛伊卡的肩膀,洛伊卡猛踩刹车,车辆在距离拉丁桥北端仅数米处停下
街道宽度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矮楼和商铺
前方头车也停下,造成堵塞
普林西普刚走出熟食店,站在街角(施密特食品店门前)
他看到了停滞的、装饰着帝国旗帜的绿色敞篷车,以及车内那身刺眼的天蓝色制服和勋章
时间仿佛凝固
刺杀动作分解(0.5秒内):
抽枪:普林西普右手探入西装左襟内口袋,抽出毛瑟c96,动作因练习过数百次而近乎本能,枪身冰凉
跨步:他左脚向前一大步,踩在鹅卵石路面上,身体前倾,距离敞篷车不足1.5米,他能看清斐迪南大公颈部跳动的血管和索菲惊恐睁大的蓝眼睛
第一枪(颈部):他右手持枪,手臂几乎伸直,未精确瞄准,凭感觉扣动扳机,枪口焰喷出,枪声尖锐响亮
子弹从车门上缘与车体缝隙射入,击中斐迪南大公颈部右侧,距离锁骨约2英寸处
子弹撕裂了颈静脉,并可能伤及气管。鲜血呈喷射状涌出,瞬间染红了天蓝色制服的金色饰边、白色衬衫和索菲的白色裙裾
大公身体一震,头向后仰,发出一声沉闷的“呃”
第二枪(腹部):枪口因后坐力上跳,普林西普下意识压枪,几乎在同一秒内(c96的射速允许)扣下第二枪
索菲女公爵正扑向丈夫,射来的第二发子弹击中她腹部左下方,射穿子宫、胃部大动脉,并擦伤脊柱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倒在丈夫身上
硝烟在车前弥漫,波蒂奥雷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呆若木鸡,副官哈拉赫伯爵本能地拔出佩剑,但无处挥砍,司机洛伊卡瘫在方向盘上
人群在短暂死寂后爆发出尖叫
普林西普试图调转枪口指向太阳穴,但被扑上来的商人佩塔尔·米洛瓦诺维奇 抱住手臂,随后被埃里希·冯·梅里齐中校(大腿受伤但仍挣扎上前)一拳击中面门,鼻梁断裂
氰化物胶囊在扭打中掉落,被踩碎
上午11:20之后:死亡之旅与即时余震
车辆调头,疯狂驶往总督府(距离约5分钟车程)
途中,斐迪南大公喃喃对妻子说:
“索菲,索菲……别死……要为了我们的孩子活着……”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和颈部涌出,索菲已失去意识,腹部创口血流如注,浸透了整个后座
抵达总督府(康拉克宫)时,两人已无生命体征
宫廷御医约瑟夫·冯·希勒施泰因 博士检查后,于上午11点45分正式宣布死亡
死因:斐迪南大公——失血性休克,颈静脉破裂;索菲女公爵——失血性休克,腹主动脉破裂,内出血。
总督府电报员海因里希·默克尔接到命令在12点前将加密电文
“鸽子坠落,双亡”
发往维也纳,消息通过中继站,在30分钟内抵达柏林、圣彼得堡、巴黎、伦敦外交部
奥地利记者维克托·罗森贝格 用随身携带的禄来福来反光相机拍下了行刺后混乱的街道、带血的车座、以及被押走的普林西普的照片
这些影像将通过午后的列车送往维也纳,次日见报,冲击力远超文字
奥匈宪兵从普林西普身上缴获的手枪,枪身编号被刻意锉掉一部分,但克拉古耶瓦茨兵工厂的厂标“Zastava”和“1912”字样仍依稀可辨,比利时手榴弹的批次号也可追踪至一家与塞尔维亚军方有往来的安特卫普军火商
这个时空与原来不同的是
仿制毛瑟枪和比利时手榴弹,比历史上的勃朗宁手枪和塞尔维亚自制炸弹,留下了更清晰、更难抵赖的“国家行为”痕迹
无线电报和加密技术的进步,让血腥细节和武器信息几乎同步抵达各国决策层,没有延迟带来的冷静期
相对普及的新闻摄影,将使暴行画面迅速传播,极大煽动奥匈国内和欧洲各国的公众情绪,压缩外交斡旋空间
各国总参谋部的“应急预案”因长期高压戒备,已处于“半激活”状态
萨拉热窝的消息不是警铃,而是发令枪
1914年6月28日,萨拉热窝,上午11时15分至20分
在弗朗茨·约瑟夫大街潮湿的鹅卵石上,混合着汽油、鲜血、硝烟和熟食店香肠气味的空气中,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用五秒钟和两颗子弹,不仅杀死了一对皇室夫妇,更永久性地撕裂了旧大陆理性与克制的最后薄纱
当斐迪南大公的鲜血浸透那身华丽的天蓝色制服时,欧洲自1871年以来搭建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和平脚手架,开始发出结构性的、隆隆的断裂声
而这一次,由于各国早已将国力锻造成更锋利、更沉重的战争铁锤,其倒塌引发的毁灭,将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1914年6月28日,下午至深夜,维也纳,美泉宫 & 外交部)
第一波冲击:震惊与悲痛的迷雾(下午1:00 - 4:00)
当加密电文
“鸽子坠落,双亡”
在下午一点左右被呈送到美泉宫时,八十四岁的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正在享用一顿简单的午餐
侍从长脸色惨白,颤抖着将电报夹在银盘上递过。皇帝戴上眼镜,缓慢地阅读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放下电报,取下手帕,缓缓擦拭镜片,动作机械,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只是长久地沉默,佝偻的身躯似乎又萎缩了一些
最终,他用那苍老、干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对宫廷总管说:
“可怕……上帝不容许的秩序,再次被扰乱了”
这句话既是对个人悲剧(他并不喜欢这位野心勃勃的侄子,但毕竟是皇储)的确认,更是对一个他统治了六十六年的帝国根基再次遭受撼动的、宿命般的恐惧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午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消息如野火般在维也纳高层蔓延
外交大臣利奥波德·冯·贝希托尔德伯爵 在外交部办公室接到电话时,手中的雪茄掉在了波斯地毯上,烧出一个焦痕
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 正在总参谋部审查对塞尔维亚的作战计划(又一次),闻讯后猛地站起,一拳砸在巨大的巴尔干地图上,震得图钉纷纷掉落
“就是现在!”
他低吼,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愤怒与……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首相卡尔·冯·施蒂尔克伯爵 则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到的不仅是皇室悲剧,更是外交灾难与战争阴云
第二波反应:愤怒的浪潮与初步定调(下午4:00 - 8:00)
随着更多细节通过电传和记者快报传来——血腥的照片描述、凶手是塞尔维亚族青年、武器来源的初步指向——维也纳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滔天怒火
傍晚时分,成群结队的市民,主要是德意志族和匈牙利族,开始聚集在环城大道、圣斯蒂芬大教堂前和外交部外,高呼
“报仇!”
“惩罚贝尔格莱德!”
“塞尔维亚人去死!”
民族主义报纸的号外早已撒遍街头,标题触目惊心
“哈布斯堡之血染红萨拉热窝!”
“塞尔维亚刺客的匕首刺向帝国心脏!”
社会各阶层,从贵族沙龙到咖啡馆,从大学教室到工人酒馆,复仇成了唯一的话题
持续多年的民族压抑、对塞尔维亚的憎恶、以及帝国尊严受辱的集体情绪,找到了一个火山喷发口
晚上七点,一次未经正式召集的紧急高层会议在外交部贝希托尔德的办公室举行
与会者包括贝希托尔德、康拉德、陆军大臣亚历山大·冯·克罗巴廷,以及皇帝的代表、宫廷事务大臣蒙特库科利伯爵,气氛凝重而炽热
康拉德第一个发言,语气斩钉截铁:
“先生们,这不再是普通的恐怖袭击。这是塞尔维亚王国对奥匈帝国发动的战争行为!凶手是塞尔维亚族,武器来自塞尔维亚(或经其手),日子选在圣维特日,目标直指皇储——这每一步都指向贝尔格莱德!如果我们再不采取坚决行动,帝国将在自己的领土上被公开羞辱,境内的斯拉夫人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将威信扫地,离解体不远!”
贝希托尔德相对谨慎,但同样愤怒:
“证据必须确凿无疑。我们需要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将塞尔维亚政府,至少是其中的激进派系(如‘黑手会’),与刺杀直接联系起来,然后,我们要向塞尔维亚提出一份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最后通牒,如果拒绝,就是战争。但关键是……”
他顿了顿
“德国的态度。,没有柏林的全力支持,我们无法承担与俄国开战的风险”
克罗巴廷点头:
“军队可以迅速动员。但对塞尔维亚的战争必须快,必须在俄国完成干预准备之前结束,康拉德的计划需要完善”
蒙特库科利传达了皇帝模糊的初步指示:要求彻底调查,严惩凶手,但要“慎重考虑国际反应”。
然而,“慎重”一词在满屋的复仇情绪中显得苍白无力
会议达成初步共识:
立即成立最高调查委员会,由资深法官和情报官员组成,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一周内)拿出指向塞尔维亚国家责任的“铁证”
外交部和总参谋部开始同步草拟给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文本,条款要极其苛刻,旨在被拒
最关键一步:立即征询德国盟友的意见,试探其支持底线,尤其是当俄国干预时,德国是否愿意履行同盟义务,甚至先发制人
深夜决策:向柏林求取“空白支票”(晚上9:00 - 午夜)
会议结束后,贝希托尔德亲自起草了一份给德国驻奥大使海因里希·冯·奇尔施基 的非正式紧急照会,并口授了一份给奥匈驻德大使拉迪斯拉夫·索吉尼伯爵 的长篇加密电报
电文核心内容包括:
详述刺杀事件的“野蛮”与“明显针对帝国和王朝的挑衅性质”
强调初步证据“强烈指向”塞尔维亚官方或半官方组织的参与
明确表示奥匈帝国“不能再容忍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必须对塞尔维亚采取“坚决和彻底的清算”
最关键的问题是如果奥匈因对塞行动而导致与俄国发生严重冲突(即战争),奥匈“在何种程度上可以指望德意志帝国盟友的坚定支持”?电报暗示,希望德国能明确表态,以“威慑俄国可能的冒险”
这封电报,实际上是在索要一份开战授权和保险单
在发送前,贝希托尔德犹豫了一下,看向窗外维也纳的夜色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就可能没有回头路了,但耳边回响着街头的复仇呼喊、康拉德的战争叫嚣,以及内心深处对帝国衰朽的恐惧,他最终还是签了字
“发往柏林,最急绝密”
6月28日的午夜,维也纳无眠。
美泉宫里,老皇帝或许在昏暗的灯光下,翻阅着斐迪南年轻时的照片,陷入对家族宿命与帝国飘摇的沉思
外交部灯火通明,官员们彻夜工作,搜集一切不利于塞尔维亚的情报,打磨那份未来将震惊欧洲的通牒草案
总参谋部的地图室里,康拉德和他的将领们,已经开始用红色铅笔,在塞尔维亚边境标注初步的进军箭头。街头的人群逐渐散去,但愤怒的低语仍在城市各处回荡
奥匈帝国,这个古老的王朝,在经历最初的震惊与个人悲痛后,其国家机器在复仇主义、军事冒险主义和深刻的不安全感驱动下,已经开始急速转向战争轨道
它需要的,只是柏林那边一个肯定的答复,来点燃那根早已对准塞尔维亚、也必将引燃整个欧洲的导火索。而斐迪南大公的鲜血,则成了涂抹在这根导火索上,最刺目、也最具煽动性的燃料
(1914年6月28日傍晚至6月30日,柏林,无忧宫 & 外交部 & 总参谋部)
6月28日傍晚-深夜
斐迪南大公遇刺的消息在周日傍晚传到柏林时,威廉二世正在他的游艇“霍亨索伦”号上,于基尔港附近享受惬意的航海周末
当侍从武官呈上紧急电报时,皇帝正与海军将领们谈笑风生
他阅读电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酒杯几乎跌落
“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喊道,随即是长久的沉默。震惊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与斐迪南私交尚可,对其改革奥匈的某些想法(如给予斯拉夫人更多权利)虽不赞同,但对其人抱有某种同情;更重要的是,他立即意识到此事对欧洲均势的爆炸性冲击
当晚返回波茨坦无忧宫后,威廉二世召集了紧急的非正式会议,与会者包括首相特奥巴尔德·冯·贝特曼-霍尔韦格、外交大臣戈特利布·冯·雅戈、以及副官冯·林克伯爵
皇帝的情绪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转向一种混合着愤怒与“机遇感”的激动。他来回踱步,声音激昂
“这是对整个君主制原则的袭击!是斯拉夫主义对日耳曼秩序的挑衅!维也纳必须采取最强硬的行动,必须彻底清算塞尔维亚这个毒瘤!我们必须坚定地站在我们忠诚的奥地利盟友一边!”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塞尔维亚背后俄国那庞大的阴影,以及一个可能的机会——利用奥匈的愤怒,一劳永逸地解决巴尔干问题,并借此巩固同盟,威慑俄国
贝特曼-霍尔韦格相对冷静,他提醒皇帝:
“陛下,我们必须考虑俄国的反应。塞尔维亚是俄国的小兄弟,沙皇不会坐视其被摧毁”
但威廉二世不以为然:
“沙皇尼古拉是我的表亲,他不希望战争,只要我们和奥地利展现出不可动摇的决心,俄国就会退缩,现在是展现我们同盟力量的时候了!”
6月29日全天
6月29日上午,奥匈驻德大使拉迪斯拉夫·索吉尼伯爵 带着维也纳的紧急电报和口头指示,紧急求见德国君臣
在无忧宫的书房里,索吉尼详细转达了维也纳的看法:刺杀是塞尔维亚国家的阴谋;奥匈必须采取“坚决和彻底的清算”;最关键的是,希望德国明确承诺,在俄国干预时给予无条件的支持
威廉二世毫不犹豫
他转向贝特曼-霍尔韦格和雅戈
“先生们,我们必须给维也纳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奥地利必须知道,她可以依靠我们,完全地、无保留地依靠,只有这样,她才能强硬起来,才能行动迅速”
皇帝的核心逻辑是:
同盟信誉:必须巩固三国同盟,尤其要防止奥匈因怀疑德国支持而倒向别处或软弱
先发制人:认为俄国尚未从日俄战争和1905年革命中完全恢复,其军事改革(“大计划”)也需数年完成
现在是“清算”塞尔维亚、打击俄国在巴尔干影响力的“有利时机”。他担心未来几年俄国变得更强大,而德国相对优势减弱
战争局部化幻想:他真心相信(或至少希望),只要德奥展现出钢铁般的团结和迅速行动的决心,俄国会因恐惧而退缩,法国会劝俄国克制,英国则会保持中立
一场对塞尔维亚的快速、成功的惩罚性战争,就能解决问题,提升德奥威望,而无需引发欧洲大战
军事自信:总参谋长小毛奇和陆军大臣法金汉等人不断向他灌输,德军已准备好应对任何情况,“施里芬计划”是必胜的保障
这种军事乐观感染了政治决策
在皇帝的明确授意下,雅戈起草了给德国驻维也纳大使海因里希·冯·奇尔施基的关键电报
贝特曼-霍尔韦格虽然对全面战争的风险有隐约不安,但他也认同“巩固同盟、把握时机、威慑俄国”的逻辑,且认为只要处理得当,可以控制风险。他没有反对
下午,这份被后世称为“空白支票”的电报,经威廉二世亲自过目并批准后,从柏林发出
电报核心内容极其明确:
完全支持:德皇“完全理解”奥匈必须“以一切手段”清算塞尔维亚这个“泛斯拉夫阴谋的中心”
无条件承诺:德国“将根据条约和传统友谊,忠实地站在奥匈帝国一边”
鼓励迅速行动:敦促奥匈“立即行动”,并暗示拖延会导致国际干涉,使问题复杂化
淡化俄国干预风险:暗示俄国“并未准备好”,且“不会为塞尔维亚动武”,即使动武,德国也已“完全准备好履行同盟义务”,并“以惯有的忠诚站在盟友身旁”
对奥匈决策权的完全让渡:最关键的一句是——
“至于采取何种行动以澄清与塞尔维亚的关系,此决定必须交由奥匈帝国审慎定夺”
这等于将开战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维也纳
6月30日
电报发出后,威廉二世似乎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做出了坚定而必要的决策
他甚至对随从说:
“这下维也纳的那些老头子们不能再犹豫了”
随后,他按原计划前往挪威峡湾进行为期三周的巡航——这个决定后来被广泛批评为灾难性的疏忽,因为它意味着在危机最关键的三周里,国家元首不在决策中心
他授权贝特曼-霍尔韦格和雅戈处理后续,但要求“重大问题”需向他报告
然而,皇帝和他的大臣们犯下了一系列致命的、相互关联的误判:
误判一:俄国会退缩
他们严重低估了泛斯拉夫主义情绪对沙俄政权和军方的绑架能力,也低估了俄国对丧失巴尔干影响力的恐惧
误判二:战争可以局部化
他们认为对塞战争是“地区事务”,可以控制在奥塞之间。但大国的同盟体系和地缘利益盘根错节,一旦奥匈“彻底清算”塞尔维亚(意味着其主权严重受损甚至亡国),俄国几乎必然干预
误判三:英国会中立
他们认为英国关注点是殖民地和经济,对欧洲大陆事务兴趣有限,尤其不会为“遥远的巴尔干”和“野蛮的塞尔维亚”而战
他们忽略了英国对维持欧陆均势、防止德国独霸的根本国策,也低估了德国入侵比利时(施里芬计划必经之路)对英国舆论和战略的冲击
误判四:军事计划的可控性
他们默认“施里芬计划”是完美的,只要启动就能迅速获胜
但他们没有理解,这个计划本身(需要借道比利时、两线作战)就必然将法国和英国卷入,且几乎没有为外交斡旋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总参谋部对政治决策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小毛奇等人认为,动员即等于战争,任何延迟或犹豫都将是灾难性的,这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军事逻辑,后来严重束缚了政治选择
在威廉二世“巡航”期间,柏林的实际决策权落入贝特曼-霍尔韦格和雅戈手中,而他们与军方(小毛奇、蒂尔皮茨)密切协调,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性的、约束奥匈行动或为外交降温的措施,反而不断催促维也纳“迅速行动,勿失良机”
德国的“空白支票”,在维也纳被解读为对开战(而不仅仅是强硬外交)的明确鼓励和保险,彻底解除了奥匈决策者最后的顾虑
6月30日的柏林,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皇帝已登船离港,外交部里,雅戈和他的下属们正忙于向其他大国(尤其是英国)解释德国的“支持盟友”立场,试图淡化事件
总参谋部里,小毛奇和他的参谋们则开始秘密审查“施里芬计划”的启动程序,并密切关注着俄国的任何军事准备迹象
工业巨头们(如克虏伯、蒂森)嗅到了巨额订单和扩张市场的气息,但并不公开表态
社会民主党领导的工人阶级虽有大规模反战集会,但声音被民族主义媒体的喧嚣淹没
德国的“空白支票”,不仅仅是一份外交文件。 它是德国在长期军备竞赛和同盟对抗中形成的战略焦虑(担心被包围、担心优势丧失)的集中体现,是威廉二世个人冲动与军事参谋部“先发制人”逻辑的合流,更是对复杂国际局势的致命简化
这张支票,被维也纳满怀感激和决心地兑现,它将用来购买一场针对塞尔维亚的战争,但最终支付的,将是整个欧洲一代人的生命,和德国自身未来的毁灭
而此刻的柏林,还沉浸在自己“坚定果敢”的幻觉中,等待着维也纳“迅速行动”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