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6月6日,上午,罗马威尼斯宫,和平会议厅)
经过哈米德二世“审判闹剧”引发的短暂震荡与神州的紧急干预,威尼斯宫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
欧洲列强代表(除英国外)脸上那种因君主权威受到威胁而激起的同仇敌忾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但看向神州代表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警惕与抵触,多了一丝……某种难以言喻的“理解”乃至隐晦的“认可”
毕竟,神州最终选择了尊重(或者说,未公然践踏)那条关乎所有王冠的隐形红线,这在他们看来,是“文明国度”应有的行为
这种气氛的转变,直接影响了谈判的进程
早在6月2日起,德国、法国、奥匈的代表就轮番上阵,在“苏伊士运河国际管理”问题上对英国穷追猛打
他们提出的方案五花八门,从“国际共管委员会”到“永久中立化非军事区”,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绝不能让英国独家掌控的命脉,简单地变成神州独家掌控的命脉
他们宁愿要一个由欧洲列强(加上神州)共同参与的、复杂的、相互制衡的管理体系,也绝不能接受苏伊士成为神州的“内湖”
对此,沙俄代表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冷淡
正如其所想:苏伊士运河是西欧国家的海上生命线,关乎它们与印度、远东的贸易。但对俄罗斯而言,其传统贸易通道是陆路和北方港口,与神州的贸易更是直接通过漫长的陆路边界进行
运河归谁,对圣彼得堡的直接影响远小于柏林、巴黎或伦敦
因此,俄国代表更多是冷眼旁观,偶尔在涉及“国际法原则”或“奥斯曼领土完整”(防止神州过度渗透威胁高加索)时才发言,总体态度暧昧
然而,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6月6日上午
会议一开始,塞西尔的精神状态似乎与往日不同
前几日的那种困兽犹斗般的顽固和疲惫依然存在,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灰暗和决绝
当议题再次不可避免地回到毒气事件的处理时——此前英国政府在此问题上一直死咬不松口,只同意“调查”和“遗憾”,坚决拒绝“道歉”、“审判”和“专项赔偿”——塞西尔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进行长篇大论的辩驳或技术性纠缠
他沉默了片刻,在众人(包括他的同僚兰斯多恩和布坎南)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对面的李正庆和张志强,而是将目光投向天花板那华丽的壁画,仿佛在从那虚构的天国景象中汲取最后的力量,又像是在逃避在场所有人的注视
“尊敬的主席,各位代表”
塞西尔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经过……慎重考虑,并基于最高层级的授权,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愿意就西奈战场发生的……不幸事件,做出如下正式表态和处理承诺”
会议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塞西尔拿起一份显然是刚刚收到的电报副本(抬头可以看到是来自伦敦王室的加密格式),手微微颤抖,但语气强迫自己保持平稳:
“一、联合王国政府承认,其所属军队在西奈战役期间,违反了相关国际战争法规,使用了被禁止的化学武器(芥子气),并就此向神州帝国、奥斯曼帝国及所有因此受害的人员,表示正式、无保留的道歉”
“二、联合王国承诺,将就此事件进行全面、独立、透明的国际调查。调查团将由瑞士、瑞典、荷兰及……(他犹豫了一下)……可选派一名代表的中立国专家组成。调查结果将完全公开”
“三、基于调查结果,联合王国将依据国内法律及军事条例,对事件中负有责任的军事人员进行严肃的纪律与司法追究。相关人员名单及处理结果将通报相关各方”
“四、联合王国承诺,将永久性销毁其储存的所有该类化学武器及其生产设施,并接受由上述中立国专家组成的核查小组的监督”
“五、联合王国同意,就此事件造成的伤害,向神州帝国及奥斯曼帝国支付一笔专项人道主义赔偿,用于受害者救治、家属抚恤及环境恢复,具体数额可由双方财政专家另行商定”
五项承诺,几乎全盘接受了神州之前提出的核心要求! 道歉、调查、追责、销毁、赔偿,一个不少!尽管在调查团组成(坚持要加“中立国”而非“国际军事法庭”)和赔偿名义(“人道主义赔偿”而非“战争赔款”)上留有最后一点文字上的余地,但这已经是近乎耻辱性的全面让步!
兰斯多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布坎南深深低下头
英国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面如死灰
李正庆和张志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一丝凝重
他们知道,这不是塞西尔或英国政府突然良心发现或理性权衡的结果
这背后,是维多利亚女王和整个欧洲君主集团施加的、无法抗拒的压力
在“审判哈米德”的威胁下,欧洲君主们的“神圣同盟”瞬间激活
对维多利亚女王而言,维护“君主不容审判”这一铁律的优先级,远远高于为某个(哪怕是本国的)将军或政府部门的战争罪行遮羞。一封来自白金汉宫的、措辞可能极其严厉甚至带有最后通牒性质的电报,已经摆在了塞西尔面前
电报的核心意思很可能就是:
“接受毒气条款,结束这场让整个王室蒙羞的闹剧(指哈米德审判风波),保住君主制的体面,否则,政府将失去王室的最后支持”
在君主立宪制下,失去王室支持,尤其在重大外交耻辱面前,意味着内阁的即刻倒台和政治生命的终结
塞西尔没有选择
他只能吞下这枚苦果,用国家在道义和法律上的彻底认输,来换取欧洲君主俱乐部对“王权神圣”原则的维护,以及……或许是为后续在苏伊士和赔款问题上,争取一点点可怜的、来自欧洲“同胞”们的默许或不再进一步施压
“我们接受贵国政府在上述原则上的承诺”
李正庆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没有胜利者的张扬,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具体的技术细节,可由双方工作小组随后敲定。我们希望,这份承诺能尽快以书面形式,列入最终的和平条约附件”
毒气事件——这场战争中道德层面最黑暗的一页,也是英国最难以启齿的伤疤——就这样,以一种出人意料又合乎逻辑的方式,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它的解决,并非源于战场上的绝对压力,也非源于谈判桌上的巧妙周旋,而是源于欧洲古老王冠们对于自身存在根基的集体恐慌与扞卫
障碍扫清,最大的道德包袱被英国自己背起,接下来的谈判,将更加赤裸地围绕苏伊士运河的实际控制权和天文数字的赔款展开
而失去了“毒气”这个可以用来博取同情、混淆视听的盾牌后,英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将更加步履维艰
(1900年6月6日,中午,神州代表团休息室)
“老李,既然维多利亚老太太施压塞西尔达成共识,接下来就是我们履行秘密交易了吧”
张志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含糊但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正庆
“没错”
李正庆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威尼斯宫外罗马的街景,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更复杂的问题
“毒气问题,是女王用面子(王室尊严)换里子(国家少受道义谴责)的交易,我们得到了想要的道歉、赔偿和道义制高点,她保住了君主不容审判的铁律,也让我们在公开场合没有彻底羞辱英国政府,算是各取所需,完成了第一部分”
他转过身,神色严肃:
“但苏伊士运河,才是真正的硬骨头,也是我们和维多利亚秘密交易的核心部分,她默许甚至施压塞西尔在毒气上屈服,换取的是我们在苏伊士问题上,给英国保留最后的脸面,甚至是一块可以遮羞的布,而不是将其彻底剥光,暴露在欧洲诸强贪婪的目光下任人宰割”
张志强咽下苹果,哼了一声:
“我懂。老太太是怕咱们和德法那些豺狼一起,把英国在运河的骨头都啃干净了,那样的话,英国就算不亡,也彻底沦为二流,她这个‘欧洲祖母’脸上更无光。所以她才私下求我们,给条活路,留点体面”
“正是如此”
李正庆在沙发上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而且,从我们的角度,也绝不能和德法一起,在苏伊士问题上把英国彻底肢解”
“哦?为什么?趁他病,要他命,不是更痛快?”
张志强虽然这么说,但眼神表明他明白其中利害
“痛快是痛快,但后患无穷”
李正庆分析道
“第一,信誉问题。
我们与英国王室有秘密渠道,答应了‘留体面’,若公然与德法瓜分英国核心利益,等于背信弃义。未来谁还敢在关键时刻与我们做秘密交易?国际信誉是大国立足之本”
“第二,欧洲均势,
一个被彻底打垮、一无所有的英国,不符合神州的利益。英国虽然败了,但其海军底蕴、全球殖民地网络(尤其是印度、加拿大)、金融实力仍在,留着它,可以制衡日益野心勃勃的德国,牵制传统殖民大国法国,甚至在远东牵制俄国。 如果把英国弄残了,德国在欧洲大陆将再无制约,法国可能转向与德国和解共同对付我们,整个欧洲的力量平衡将彻底打破,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对我们不利”
“第三,孤立风险
如果我们表现得对战败者毫无怜悯,吃干抹净,甚至与欧陆列强分赃,那么欧洲所有国家(包括现在看似中立的)都会将我们视为毫无底线、贪婪成性的野蛮征服者,今天我们可以和德法一起瓜分英国的利益,明天是不是就能和英国一起瓜分法国?这种恐惧会让整个欧洲团结起来对付我们,让我们陷入真正的、长期的外交孤立。 这与帝国谋求发展、融入乃至主导全球贸易体系的长期战略背道而驰”
张志强听完,缓缓点头:
“有道理。那咱们具体怎么办?既不能让德法插手太深,又要给英国留点面子,还要确保咱们的实际控制权?”
李正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伊士运河国际管理委员会’。 这是德法奥一直鼓吹的方案,我们可以接受这个形式,但内容必须由我们来主导设计”
他详细阐述构想:
“第一,名称与性质
可以成立‘苏伊士运河管理委员会’,但明确其非政治、非军事,纯属航运管理和技术维护机构,绝口不提国际共管或主权
第二,席位与权力
委员会由12主席加3观察席构成:神州5席(包括委员会主席,拥有一票否决权),英国4席,法国1席,奥斯曼帝国(未来新政府)1席,德国1席,另设的3观察席由其他使用运河的主要航运国(如意大利、荷兰等)轮值,日常运营、安全保卫、航道疏浚、收费定价等核心权力,归属占多数席位的神州
第三,安全安排
明确写入条约:苏伊士运河区及毗邻海域的防务安全,由神州帝国武装力量和英国武装力量全权负责,其他国家不得在运河区驻军,这是底线,不容讨论
第四,利益分配
运河通行费收入,在扣除运营维护成本后,大部分归神州,一部分作为对奥斯曼的补偿(换取其承认此安排),极小部分作为‘管理费’分配给其他委员会成员。英国那点份额,更多是面子钱
第五,对英特殊安排
可以私下与英国签订补充备忘录,给予其在某些非核心事务上的‘协商优先权’,或者在未来某些海外基地问题上给予方便,算是兑现给维多利亚的‘体面’承诺”
张志强咧嘴笑了:
“高!实在是高!名义上搞了个国际委员会,把德法奥斯曼都拉进来,显得很公平,堵了他们的嘴,实际上,主席、多数席位、否决权、军权、财权都在咱们手里,运河跟姓了神州没区别!英国还保住了点参与感和面子,老太太那边也能交代,德法虽然只拿到一两个席位,但总比被完全排除在外强,而且有英国这个‘前车主’在前面顶着,他们也没法说我们独吞”
“对,这就是以多边框架行单边控制之实,用形式上的‘分享’换取实质上的‘独占’,同时安抚各方,避免孤立”
李正庆总结道
“下午的会议,我们就抛出这个方案。重点打击德法奥试图扩大‘国际共管’权力的企图,同时给英国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只要我们坚持军权和财权,其他细节可以让步”
两人相视一笑
一场围绕苏伊士运河的、没有硝烟却更为复杂的权力分配游戏,即将在下午的威尼斯宫再次上演
而神州,已经准备好了既锋利又精巧的手术刀,准备在保全英国“颜面”的表皮之下,完成对这条世界航运咽喉最彻底的解剖与控制
(1900年6月6日下午,威尼斯宫,和平会议厅)
下午的会议,在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与猜忌的气氛中开始。毒气问题的“解决”仿佛抽走了一块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却也让大家将全部注意力更加赤裸裸地聚焦在苏伊士运河这块最肥美的战利品上
德、法、奥代表摩拳擦掌,准备为“国际共管”争取最大权力;英国代表面如死灰,却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保住哪怕一点点残存的权益;沙俄代表依旧冷眼旁观;意大利主席则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中立
李正庆在会议开始后不久,便主动要求发言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拿出了那份经过与张志强和国内智囊反复推敲的 “关于苏伊士运河未来管理与安全保障的初步方案”
当他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逐条阐述那个“十二加三”席位的“苏伊士运河管理委员会”构想时,会议厅内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后仿佛炸开了锅!
德国代表冯·比洛 第一时间听出了其中的玄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霍然起身,语气激烈:
“李主理阁下!这个所谓的‘委员会’,席位分配极不均衡,完全将运河的控制权交给了某一两个国家!这违背了运河作为国际水道的根本属性!我们要求,委员会必须实行一国一票,平等决策,任何重大决定需全体一致或绝对多数同意!安全事务更应交由所有相关大国组成的联合部队负责,而非由某一国独揽!”
法国代表 紧随其后,强调运河的“世界性”和“历史形成的法国利益”,要求增加法国席位,并给予法国在文化、教育(指运河区学校)等领域的特殊关照权
奥匈代表 则更关心商业航行权的平等保障,以及对奥斯曼“合法权利”的尊重
面对欧陆三强的联合发难,李正庆 早有准备。他等对方发言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回应:
“诸位阁下,首先必须明确一点:当前运河区域的安全与稳定,是由神州军队在承担,任何脱离安全现实空谈管理的方案,都是不切实际的,因此,防务主导权必须与安全责任相匹配,这是不容谈判的底线”
“其次”
他看向德法代表
“帝国理解各国对运河畅通的关切,但请勿混淆国际航道与国际共管,运河的所有权属于奥斯曼帝国,其未来的具体管理模式,应由对当前局势负有直接安全责任、且与奥斯曼合法政府有合作协议的方面主导协商,帝国提出的委员会方案,已经充分考虑了主要航运国家的参与。一国一票、绝对多数?那将导致任何决策都陷入无休止的争论,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如航道堵塞、安全威胁),谁来负责?谁能负责?”
他语气转冷:
“难道要重现战前那种,某个国家(意指英国)凭借一己之私,便能威胁乃至阻断航道的情况吗?帝国的方案,旨在建立一个高效、安全、非政治化的专业管理机构,确保运河永不再成为任何国家推行单边主义或发动侵略的工具。这符合所有航运国的长远利益”
“至于份额”
李正庆看向法国代表
“帝国愿意尊重历史形成的商业存在,但管理权必须基于现实贡献与责任,如果某些国家认为份额不足,可以通过增加对运河维护、技术改造的投资来争取更多话语权,而非单纯要求政治分配”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
既用“安全现实”和“效率”驳斥了德法“国际共管”的空想,又用投资换话语权开了个口子,还暗讽了英国前科,占据了道德和实务的双重高地
塞西尔 在这个过程中,内心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起初听到神州方案中英国仍有四席,且与神州共同负责安全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完全被踢出局)好太多了!这显然是神州(或者说背后的王室交易)给了英国一个天大的台阶和遮羞布
尽管核心权力在神州,但英国至少在名义上还是“共同管理者”之一,面子保住了大半,实际利益也残存一点。他立刻意识到,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绝不能让德法搅黄了!
于是,在德法代表再次试图反驳时,塞西尔 罕见地、声音嘶哑但坚定地开口了:
“女王陛下政府……认为,李主理阁下提出的方案,是一个具有建设性、基于现实、且致力于保障运河长期安全与畅通的务实框架。大英帝国作为对运河历史运营和安全负有特殊责任的国家,愿意在此框架内,与神州帝国及其他相关方进行合作,以确保运河的未来”
英国表态支持了! 尽管这支持充满了屈辱,但在此刻,却成了压垮德法国际共管幻想的关键砝码
连“前主人”都认了,你们这些“邻居”还有什么理由坚持?
冯·比洛和法国代表脸色铁青,他们看穿了塞西尔的“背叛”和神州的把戏,但无力回天
神州握有军事现实,英国(王室)选择了妥协,他们再反对,就成了无理取闹、阻碍和平的麻烦制造者
而且,神州方案毕竟给了他们一个席位,聊胜于无
后续的争论集中在技术细节:奥斯曼那一席是否真有实权(李正庆同意,但需待其合法政府成立后);观察员国的具体权责;通行费分配公式;安全部队的具体部署范围等
在这些问题上,神州展现了一定的灵活性,允许各方在一定范围内讨价还价,以换取他们对整体框架的默许
经过整个下午外加晚上加班加点的激烈争吵,到6月7日凌晨,《罗马条约》中关于苏伊士运河的条款终于艰难定型,基本采纳了李正庆方案的骨架:
成立“苏伊士运河管理委员会”,神州5席(含主席及否决权),英国4席,法、德、奥斯曼(未来)各1席
运河区防务由神州与英国武装力量共同负责,其他国家非经邀请不得驻军
运营、安全、定价等核心权力由多数席掌控
收益分配向神州和奥斯曼倾斜,英国保留部分,法德等象征性
当最后一遍修正案被各方代表勉强点头通过时,窗外罗马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心情各异
李正庆和张志强走出会议厅,虽然疲惫,但眼中带着达成战略目标的锐利光芒
他们成功地在欧洲列强的环伺下,为帝国夺取了苏伊士运河的实际控制权,同时避免了与整个欧洲的决裂,还部分履行了对英国王室的秘密承诺
塞西尔仿佛老了十岁,被同僚搀扶着离开,他知道,回国后等待他的将是政治风暴,但至少,他带回去的条约,没有让英国彻底跌出大国牌桌
冯·比洛等人面色阴沉,他们知道,东方巨人已经将手牢牢扼住了欧洲的咽喉,而他们,只能无奈地看着,并开始思考如何在新格局下与这头巨龙共处(或对抗)
苏伊士运河之争,以神州精巧而强势的“委员会”方案尘埃落定。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为庞大的议题——战争赔款
那将是又一场对英国国力的终极榨取,也是对神州外交智慧与战略耐心的最后考验
(1900年6月7日晚,罗马,英国驻意大利大使馆)
夜幕下的英国大使馆,一改往日的低调,今夜却透着一股与英国当前处境不符的、竭力维持的庄严与静谧。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只有门廊两侧的煤气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在门口肃立、神色异常凝重的皇家卫队士兵脸上
街道已被意大利警方提前清场,显得格外空旷
远处,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和黑色轿车静静停泊,车窗后是神州情报司特工鹰隼般警惕的目光
李正庆的座驾缓缓驶入,在卫兵复杂的注视下停稳
他独自下车,一身深色中式礼服,身形挺拔,表情平静如水
英国大使馆参赞早已等候在门口,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引领他穿过寂静得有些压抑的前厅和长廊,最终来到使馆深处一间私密的小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壁炉里燃着昂贵的橡木,驱散着罗马夜间的微凉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威士忌、雪茄和旧书的混合气味。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的,是一位身着黑色镶边礼服、头发银白、面容虽然苍老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老妇人——正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特使,她的私人密友兼前宫廷女官,路易丝公主(一位与欧洲多国王室有亲缘关系的资深贵族)
而她身旁站着的,则是面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罗伯特·塞西尔首相。
没有其他随从,没有翻译(路易丝公主精通多国语言,包括汉语),甚至连侍者都已被屏退。这是最顶级的秘密会晤
“李正庆主理阁下,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请坐”
路易丝公主的声音平和而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贵族威严,她微微抬手示意
塞西尔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公主殿下,塞西尔首相”
李正庆不卑不亢地行礼,在对面沙发坐下。他目光扫过塞西尔,心中明了,这位首相此刻更像一个被带来见证判决的囚徒,而非谈判者
而之前和他进行秘密交易的阿瑟·本森尚未出现,或许阿瑟·本森已经完成他的秘密使命回国去了
寒暄极为简短
路易丝公主直奔主题,她的汉语带着优雅的牛津腔,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李阁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对贵国在哈米德二世事件上表现出的……克制与智慧,表示诚挚的感谢。这避免了一场可能席卷整个文明世界的风暴”
这是为之前的秘密交易第一部分(毒气换不停审)定性并致谢,同时也是提醒对方,王室遵守了承诺
“女王陛下和帝国的善意,我们感受到了”
李正庆得体回应
“其次”
路易丝公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关于苏伊士运河的安排,女王陛下知悉了日间达成的方案,她认为,这是一个……在极端困难局面下,所能达成的、相对务实的安排。帝国(英国)在其中的位置,女王陛下表示……理解”
她说得很含蓄,但“理解”二字背后,是吞下苦果的无奈和对神州“留了面子”的默认
这是在确认秘密交易第二部分(苏伊士给英国留体面)的达成
“帝国(神州)一向认为,和平与稳定需要各方展现务实与智慧”
李正庆依旧滴水不漏
“然而”
路易丝公主的身体微微前倾,苍老但明亮的眼睛紧紧盯住李正庆
“所有的体面与妥协,都需要有坚实的基础来维系。女王陛下担心,目前拟定的条约,尤其是其中关于……赔款的部分,其数额之巨,支付条件之苛刻,可能会彻底摧毁联合王国恢复元气、乃至维持基本体面的能力,一个在财政上崩溃、社会陷入动荡、政府失去权威的英国,将无法履行其在运河安全、乃至未来任何国际事务中的责任,届时,今日保留的‘体面’,也将如同沙上城堡,顷刻崩塌”
她终于图穷匕见,点出了今晚会面的核心,也是秘密交易的最后、最艰难的部分:为天文数字的战争赔款,争取减免、延期或更优惠的支付条件
王室出面,以“维持英国基本体面与履行责任能力”为理由,请求神州高抬贵手
塞西尔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地补充道,几乎是在哀求:
“李主理阁下,那个数字……会压垮我们的财政,引发社会革命……我们不是不愿承担责任,但请给我们一条活路,一个……喘息的机会”
李正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光滑的皮革
他知道,这才是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安排、由王室核心成员出面进行终极交涉的真正目的
毒气是面子,苏伊士是里子,但赔款是命根子
英国可以认错,可以交出部分运河权益,但不能被赔款彻底抽干血液而死
书房内陷入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路易丝公主和塞西尔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李正庆脸上,等待着他的判决
良久,李正庆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公主殿下,塞西尔首相。帝国理解贵国面临的财政困难,帝国所求,亦非竭泽而渔,一个稳定、有能力履行条约的英国,符合地区的长远利益,也符合帝国的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关键信息:
“关于赔款总额,基于战争损失、军费开支及道义补偿计算得出,此乃公开条约之基石,难以大幅削减,否则帝国无法对国民交代”
看到两人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他话锋一转:
“但是,支付方式、期限、抵押品以及……可能的债务转换,存在协商空间”
路易丝公主眼神一亮:“请阁下明示”
李正庆有条不紊地提出方案,这显然是北都天策府和国内财经智囊反复推敲后的底线:
“一、分期支付
总额可分为三十年乃至五十年期支付,前十年可只付息,或象征性支付部分本金,减轻近期压力”
“二、实物与权益抵偿
部分赔款,可由英国以其控制的特定海外资产权益(如某些地区的矿产特许权、港口租借地、铁路股份)、先进工业设备与技术、以及船舶等实物进行抵偿”
“三、债务证券化
可将部分赔款债务,转为由英国政府担保、在伦敦和上海金融市场发行的长期债券,由国际投资者认购,分散英国政府直接偿付压力,帝国也可根据需要持有或交易”
“四、关税与贸易安排挂钩
英国需在未来对神州商品给予长期最惠国待遇乃至更低关税,帝国可考虑将部分赔款与对英出口增长挂钩,变相以未来贸易盈余部分冲抵赔款”
“五、政治与安全承诺
英国需在公开及秘密场合,明确承诺在未来涉及帝国核心利益(如印度洋航道、远东)的国际事务中,保持中立或与帝国协商,并分享相关情报。此类合作,可视情况折抵部分赔款”
他提出的不是简单的减免,而是一套复杂的金融、经济、政治组合方案
核心思想是:不减少名义赔款总额(保全国内面子和对英惩罚象征),但通过长期化、资产化、贸易化、政治化的方式,大幅降低英国的即期现金支付压力,同时将赔款转化为深入绑定英国经济、技术、外交的长期杠杆
路易丝公主和塞西尔听完,陷入沉思
这套方案极其苛刻,但相比一次性支付天文数字的现金,无疑是给了英国一条活路,甚至留下了未来通过合作“减债”的可能性
尤其是技术、资产抵偿和债券化,给了英国操作空间。而政治承诺,虽然屈辱,但在当前形势下,几乎是必然的代价
“我们需要时间研究具体条款……”
塞西尔嘶哑地说
“可以”
李正庆点头
“但这些原则,必须在最终条约签署前达成一致,帝国可以派财政金融专家与贵国团队连夜详谈。”
路易丝公主缓缓站起身,向李正庆微微颔首,神情复杂:
“李阁下,感谢您的……务实建议。我会将今晚的谈话,完整呈报女王陛下,愿我们……都能为两个帝国,找到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尽管这条路上铺满了荆棘”
秘密交易的核心部分,就在这间弥漫着雪茄与威士忌气息的密室里,达成了初步的框架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最赤裸的利益交换与对未来格局的冷酷算计。李正庆起身告辞,他知道,今晚之后,《罗马条约》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的拼图,即将完成
而神州,不仅将获得巨额的战争赔偿,更将获得缠绕在英国未来数十年国运之上的、无形的金融缰绳与政治枷锁
走出英国大使馆,罗马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李正庆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一场战争的结束,意味着另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漫长的博弈的开始。而帝国,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筹码与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