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杰憋红了脸,只咬牙道:“我锦州又没人捐一千二百万两银子!”
陈砚面露嘲讽:“为何八大家将银子捐给我松奉而非你锦州?”
张润杰脸色憋得更红,却不肯应陈砚的话。
总不能承认是锦州的开海近乎失败,八大家为了省贸易岛做远洋生意,才被迫捐银子。
若真如此说了,与承认自己比不上陈砚有何区别?
他张润杰最恨的就是陈砚,怎肯向陈砚低头?
陈砚却道:“你既不明白,本官就今日就告诉你。八大家捐这些银子,是要本官用于贸易岛的建设,吸引更多西洋商人前来,为我大梁源源不断送银子的。如今将银子都用了,贸易岛不建设了,为朝廷赚不来银子,你张润杰能每年给国库补这上百万两银子的窟窿吗?”
张润杰面色已变为紫红,瞪着双眼,如同那鼓起的癞蛤蟆,却不敢言语。
陈砚却不放过他,继续道:“你张润杰只顾眼前,想行那杀鸡取卵之事,是以圣上委以重任,让锦州得了开海权,你却愧对圣上信重,连连失利,如今竟还打贸易岛的主意,究竟是何等心思?”
“欲加之罪!”
张润杰喘着粗气,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辩解。
旁边一名官员看不过眼,立刻站起身:“陈大人一口一个开海,难不成抗倭就不要紧了?朝廷的安稳就不要紧了?还是在陈大人眼里,只银子最要紧?”
“简直满身铜臭之气,实在有辱斯文!”
“如此行径,与奸商何异?”
公堂上四处都是官员们的议论声,一个个一口一个大义,仿若要将陈砚给压垮。
张毅恒旁边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花白胡须的男子压低声音道:“此间怕是要有番混乱了。”
张毅恒轻笑道:“既是来此议事,自是要让诸位同僚多抒发己见,如此方才能议出章程来。”
眸光不经意地扫向陈砚,嘴角笑意不减。
这位陈三元依旧锐利,只是今日若不谨言慎行,官声怕是要受损了。
他心念一起,便笑着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茶叶虽不错,然年份太短,还残留了一股酸涩,实在上不得台面。
张毅恒眉头微皱,这茶盏便被其放回桌案之上,不愿再端起。
察觉有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在窥探他,张毅恒抬头朝着那方向看去,就见陈砚正铁青着脸对上一众指责他的官员,并未看向这边。
张毅恒顿了下,便好整以暇看着那些官员争吵。
陈砚的眼角余光瞥见张毅恒置身事外,心中暗道此人实在难缠。
不过是将所有官员都聚集于此,不需再做什么,就能让其他官员向他陈砚施压。
杀人不见血,着实比焦志行强,难怪能用着焦志行的人,拿着户部的银子,来为自己办差事。
最妙之处,就是选了锦州驻扎。
一来锦州开海后,比沿海许多府城都富裕,在此地筹措军饷、粮食、药材等更便利。
二来,张润杰乃是刘守仁的学生,双方虽有隔阂,终究还是有师生这层关系在,他张润杰来此地驻扎,与张润杰之间再走近些,就可轻易引起刘守仁的猜忌,彻底放弃锦州这个开海口。
三来,因开海一事,张润杰与他陈砚矛盾重重。众人来锦州议事,就是他陈砚来到张润杰的地盘,张润杰必会与他陈砚针锋相对。
由张润杰提出贸易岛的富足,今儿带动一众官员对他陈砚施压,逼迫他陈砚用贸易岛来给此次大军后勤供给,如此一来,既可抽空贸易岛,打压松奉,又能帮他张润杰赚政绩。
贸易岛才起势,底蕴不足,想要以一岛养六万将士,此战必定让贸易岛元气大伤,到时候他陈砚再想阻拦晋商上岛,怕是就难了。
如此一石五鸟之计,却只需选定锦州当大军的驻扎地,其余自有他人动手,而他张阁老置身事外,纵使他陈砚奋起反抗,也无法伤到这位张阁老分毫。
不愧是大梁朝最年轻的阁老。
也难怪晋商为了将他扶上去,可以不顾一切。
陈砚想透这些,浑身都陷入一种亢奋之中。
自徐鸿渐去西北之后,陈砚再未有这种情绪。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上首那位张阁老,正好对上张毅恒的目光。他嘴角勾起,眼中隐隐有火光在跳跃。
张毅恒明显有一瞬的怔愣,在他再想探究时,陈砚已移开视线,在一阵嘈杂声中高声道:“将士的火炮、粮食、衣物、药材,哪样不要银子?百姓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又有哪处离得开银子?你等身为朝廷官员,开口闭口便有辱斯文,却不管民生,既如此,何不干脆脱了官服,去做你们的学问去?”
众官员已是怒不可遏。
当即再有人站起身,指着陈砚道:“满身铜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乃市井小民行径!”
若换成其他官员,被比作市井小民必要气得发抖。
可惜他碰上的是陈砚,陈砚冷笑道:“本官自是比不得这位大人满腹经纶,这位大人既如此清高,就将家产尽数捐出,以资将士们打仗,相信大人必被天下人交相称赞。”
那官员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陈砚“你你你”了半晌,便是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官员乃是同进士出身,与陈砚这个天下闻名的三元公相比,出身上就被压了。
如此情形下,却被陈三元说是“满腹经纶”,这哪里是赞赏,分明是辱骂!
何况陈砚一口一个清高,便将他架起来了,他想要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指责陈砚,就要被陈砚打他家产的主意。
他为官多年才攒下的家产,怎可平白无故捐出来?
真要是捐了,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全家供他考科举,可不是为了同他一起喝西北风的。
如此自是败下阵来,只是脸上挂不住,就只能装作怒极,等着其他人去围攻陈砚。
陈砚气势正盛,此时目光便扫向其他指责他的官员:“你等谁视金钱如粪土,便将银子都捐出来抗倭,将士们都等着你等身先士卒,为天下做出表率!”
那些吵吵嚷嚷的官员凡是被陈砚盯上,必定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