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正文 第1541章,雷弩试射
风陵渡口。羯族守将哈尔达站在土堡上,眯着眼往东看。入冬水位下降,几天的工夫,土堡对面的黄河浮桥,已经快修到了河中央。桥桩子一根挨一根,间距很窄,每根都有成年汉子大腿粗细。钉得死扎实,河水冲刷上去打出白花,桩子纹丝不动。这帮汉人干活是真舍得下本钱。这些哈尔达先前瞧不上眼的烂木架子,从昨天开始就让他睡不踏实了。对面已经扎下了数万人的大营,旌旗招展,战鼓雷雷,每天都在吵闹,每个时辰都在往前推进浮桥。局势开始紧张起来,手下人心惶惶。土堡的强弩昨日试射过一轮。哈尔达亲自盯着,让三架最好的床弩同时开弦,朝河面放了三发。按照对面浮桥的推进速度,再有半天时间,桥头就能踏进射程以内。他手里四千人,两座土堡。堡垒跟堡垒之间隔着不到两百步,弩箭交叉覆盖。按理说,对面就算铺到岸边来,上滩的人也得顶着两面床弩的箭雨硬吃。况且,土堡里还藏了两台汉兵操作的大将军炮。可不知怎么的,哈尔达心里没底。他在西梁军里混了这些年,见过的仗不少,唯独没跟对面这帮人交过手。石虎将军可是在林川手底下栽过跟头的。哈尔达这几天反复琢磨,对面这帮汉人不至于蠢到直愣愣铺桥过来送死。浮桥修得这么扎实,桩子打得这么密,他们到底图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让人踩着桥面冲过来,大可以用轻便的板桥,架上去就跑,死了再架。没必要把桥桩钉得跟扎根似的。这桥……不是用来过人的。他隐约有个念头往脑子里钻,可还没抓住尾巴,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将军!快看!”副将趴在垛口上往东指。哈尔达眯起眼。河面上,几道人影从东岸沿着桥面快步前移,到了桥头最前端。他们在干什么?距离太远,光凭肉眼辨不清细节。哈尔达只看到那几个人影弯腰摆弄着什么器械,动作很快,三五个呼吸的工夫就架好了。那是重弩?哈尔达的眉头拧了起来。在浮桥上架弩?这是哪门子打法?弩箭能射个毛?他正要开口说话,桥头那边冒了一缕白烟。嗖——嗖嗖——三道黑点从桥面方向飞过来,速度极快。不对。那不是弩箭。哈尔达心头一凛。第一发已经砸在了土堡墙体上,磕出一团火星子。紧接着——轰。一团火光和浓烟腾了起来,整座土堡的墙体都跟着震了一下。哈尔达脑袋都麻了。第二发和第三发几乎同时落地。一发打在堡墙右侧,炸开一片碎土,弹出的土块儿砸到望楼的木柱上。另一发偏了,栽进堡墙前的拒马桩子堆里,炸烂了两根木桩。守在墙头的羯族兵全趴下了。有个反应慢的家伙被土块儿砸中了头,捂着脑袋从梯子上滚了下去,嘴里骂的什么谁也没听清。哈尔达扶着垛口站稳,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墙面。第一发炸点在墙根偏上的位置。夯土被掀开了一层皮,露出里头的碎石填充层,缺口有脸盆大小。没炸穿。他长出一口气。四尺厚的夯土墙,扛住了对方的火器。“没事!”副将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脸,激动道,“炸不破!将军,他们的火器炸不破咱们的墙!”周围的羯族兵也开始回过神来。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脯大笑。有人朝河面上的桥头方向竖了根中指,用羯语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话。“放弩!”哈尔达一声令下。三架床弩同时开弦,弩箭带着破风声扎向河面,扑通扑通栽进了水里,溅起三朵白花。离桥头还差了几十步。“妈的!”副将锤了一下墙垛,“怎么够不着?”哈尔达没说话。他盯着桥头那几个人影,看见他们不紧不慢地又搬过来几具同样的器械。刚才那三发,是试射。他忽然明白了。普通弩的射程跟他的床弩差不了太多,了不起两三百步。可对面那玩意儿能打到他的堡墙上,距离少说四百步。那不是弩箭,是用弩架发射的火器。弩箭和火器?两样东西拼到了一块儿,射程怎么多了这么多?这帮汉人,到底怎么想出来的?他嘴里有些发苦。火器威力一般,炸不穿四尺厚的墙,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事。可要是对面不止这一种家伙呢?浮桥上的人影已经撤了回去。桥头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具被固定在桥面上的弩架,黑乎乎的蹲在那里。哈尔达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脸盆大的缺口。炸不穿。但他总觉得,这不是结尾。这是开头。……东岸。中军帐扎在高坡后头的避风处,四面围了三层挡风的厚布帘子,帐内烧着两盆炭火。林川和阿茹一行人在半个时辰前抵达。一路快马,阿茹的坐姿始终歪着,下马的时候腿还打了个趔趄。林川伸手去扶,被她一巴掌打开,自己扶着马鞍缓了半天才站直。胡大勇早候在帐外。他满脸尘土,嘴唇干裂,眼底挂着两团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踏实。但精气神不差,嗓门照旧能震翻帐篷。“公爷!”林川进帐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说。”胡大勇走到帐壁上挂着的简易水图前,拿手指头在河面的位置戳了一下。“浮桥已经推到河道中段,离对岸还有不到四百步。桥桩打了四天,地基全是活的。按公爷的吩咐,上头的桥板可以拆卸替换。”“今天晌午试了一回天雷弩。”他咧嘴笑了一下,“打过去了。三发全落在土堡墙根上。没炸穿,但把对面那帮龟孙子吓得全趴地上了。”林川没接话,等他说完。“对面还击了。床弩,三架,射程顶天两百五十步。够不着咱桥头。”胡大勇拿手比划了个架子的形状。“按照原定计划,接下来浮桥不再往前推了,开始往两边加宽,最前面搭建平台。”“多大?”林川问。“六丈见方,足够了。”胡大勇的眼睛用力眨了两下,困劲儿压不住,但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人有点兴奋,“明天上午平台建成加固,下午开始换风雷炮轰,三百步的桥面加上风雷炮本身的射程,这两座土堡全在覆盖范围内。他的墙扛得住雷弩,但扛不住风雷炮,三炮就能一个窟窿。”林川点了点头。“对面今天挨了打,晚上肯定调防。你安排人盯着。”“早盯上了。”胡大勇说道,“属下在上游和下游各放了一组斥候,河面上的动静跑不掉。另外独眼龙那边声势造得足,下游两里地的浮桥也在搭,锣鼓从天亮敲到天黑,对面分了至少三拨人马去盯他。”“好。”林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远处的黄河昏暗而宽阔。浮桥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横在水面上,前端刚好停在河道中央偏西的位置。对岸两座土堡的火光正在增多。哈尔达在加夜哨。林川放下帘子,回身看了胡大勇一眼。“明天打完土堡,别急着过河。”胡大勇一愣。“把动静再闹大一点。”“我要华阴那边的石虎,亲眼看到风陵渡失守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