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正文 第1452章,楠竹难题
这一招当天下午就见了效。有个德州来的愣头青,排队打饭的时候跟前头的人吵了几句,推推搡搡的,算不上打架,但动了手。工头报上去,阿贵二话没说,把那一队五十个人全叫到营地门口。愣头青傻了,跪在地上求饶:“大人,我就推了他一下,没打!真没打!”阿贵蹲下来看着他:“规矩是公爷定的,不是我定的。你去求公爷。”愣头青不敢去。同队的四十九个人站在旁边,脸色各异。有人骂愣头青祖宗十八代,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起来,说走了三天路才到这儿,求大人开恩。阿贵心里也难受。但他扭头看了一眼林川待的那间屋子,咬了咬牙。“走吧。下回管住自己的手。”五十个人哭天喊地地被赶出了营地。跪在门口求了半天,没人搭理。消息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营地。当天晚上,两千多人的队伍,安安静静,连大声说话的都少了。各队的工头自发开始盯人,谁要是脾气上来了,不等护卫过来,旁边的人先把他按住。“你要是敢动手,老子先揍你。”一个工头指着队里一个火爆脾气的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了这句话。那汉子缩了缩脖子,老实了。阿贵把情况报给林川,末了加了一句:“公爷,那五十个人里头,大部分都是冤枉的,要不要……”“不要。”林川摇摇头,“规矩立了就不能破。今天开口子,明天就有人钻。让他们回去,下个月再来报名,优先录用。”“哎!”阿贵一听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开心地应了一声,磕了个头就出去了。林川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家伙,不跟他磕头走不了路。人越来越多,粮草倒是不愁。此前夏粮收割的时候,在梁山泊屯了一大批。如今秋收,皇商总行又在山东、河北大手笔收粮,整车整车地往齐州、德州运。军垦区那边有军垦区的份额,产油区这边有产油区的份额,周安平算盘打得精,根本不用担心粮不够吃。阿贵去粮仓看了一圈回来,跟林川汇报:“够吃。按两千人算,撑到明年开春没问题。要是秋粮再到一批,撑到明年夏天都行。”“别光想着撑。”林川说,“在营地边上划一块地出来,让民夫们自己种菜。能种什么种什么。光吃干粮不吃菜,用不了两个月就得闹病。”阿贵拍了一下脑门:“小的怎么没想到这茬。”万事开头难。好在有公爷亲自坐镇,众人心里有主心骨,整个工地,还是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生着变化。不过有一件事,却让所有人都头疼了起来。——楠竹。出事的是一口新井。那口井是陈老锤亲自盯着打的,位置选在八号井东北方向八十丈处。地势稍高,地表硬实,陈老锤拿铁钎子捅了几个洞,又趴在地上闻了闻泥土的味道,拍着胸脯说这地方有戏。开钻三天,进度比预想的还快,钻头已经吃进去四丈多深。陈老锤高兴得满脸褶子,逢人就说这口井比八号井还顺溜。第四天早上,井壁塌了。从三丈深的位置整段垮下来,泥沙把钻头埋了个严严实实。两个在井架上操作的工匠差点被绞盘甩出去,一个崴了脚,一个手掌被绳子勒出了一道血槽,鲜血顺着绳子往下滴。陈老锤赶到的时候,井口还在往外冒浑水,咕嘟咕嘟的。老头蹲在井沿上,半天没吭声。周围的工匠们也不说话,一个个蹲在地上,脸上全是灰扑扑的泥点子。有个学徒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被泥水迷了还是怎么的。“陈师傅,咋回事?”阿贵跑过来问。陈老锤满脸愁容:“套管不行啊。”四川的盐井能打到几十丈深,甚至上百丈,靠的不光是工匠的手艺,更关键的是当地漫山遍野的楠竹。楠竹中空、质韧、耐压,中间打通,首尾相套,用麻丝和桐油密封接口,就是一根天然的护壁套管。井壁容易塌,下一层竹套管护住,再往深处钻。没有这东西,井打到五六丈就是极限。再往下,地层的压力一上来,泥沙往里灌,什么手艺都白搭。八号井能出油,是因为油层浅,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可要往深处打,要扩大产量,没有套管,门都没有。这道理陈老锤比谁都清楚。他在蜀中打了一辈子井,从来没操心过竹子的事,出门左转上山砍就是了,满山都是,要多少有多少。到了山东才发现,这地方别说楠竹了,连根像样的毛竹都难找。老头为这事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他手底下那几个徒弟看师父这副模样,一个个也跟着蔫了,干活都提不起劲。“公爷,没得楠竹,新井打不下去。”陈老锤找到林川,整个人都蔫了。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琢磨,把能想到的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没一样能顶事的。“老汉在蜀中的时候,一口深井要用上百根楠竹套管。这边一根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林川的目光越过陈老锤的肩膀,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蹲在地上发呆的工匠。这些人是陈老锤从四川带出来的老班底,跟着老头干了十几二十年,手艺没得说。可背井离乡跑到山东来,图的就是能干出名堂、挣一份体面的银子。连着废了几口井,八号井好不容易出了油,正攒着劲要大干一场,结果新井又塌了。人心这东西,散起来快,聚起来慢。“从蜀中运楠竹过来呢?”阿贵在旁边问。他不知道蜀中在哪。林川摇摇头:“走水路从长江入运河,再转陆路到山东,少说两三个月。而且楠竹怕干,运到北方水分一失,韧性差大半,到了也未必能用。”陈老锤一愣:“公爷连这个都知道?”林川笑了笑,没有回答。“那铁管呢?”阿贵问道,“公爷,造铁管应该也行吧?”阿贵这回倒不是瞎说,他是认真想过的,说的时候还拿手比划了一下管子的粗细。林川摇摇头:“铁管太重,下井的时候不好操作。一节铁管几十斤,井深了之后,光管子的重量就能把井架压垮。再说了,铁管一节一节接起来,接口处拿啥子密封?井底下又潮又热,铁锈三天就把管壁吃穿了。”阿贵皱起眉头:“那刷桐油呢?铁桶不也刷了桐油防锈?”“铁桶搁在地面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桐油能撑个一年半载。井底下是啥环境?泥浆泡着,石头挤着,钻头一转,震得铁皮直响,桐油三天就磨没了。磨没了铁就开始锈,锈穿了泥浆就灌进来,灌进来井就废了。跟没下管子一个样。”陈老锤越听越丧气。“公爷,老汉不是没想办法。这几天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实在是……楠竹这东西,老天爷长出来的,中空、轻、韧、还耐泡,找不到第二样能替它的。”林川想了想。他蹲了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土地上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