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之所以这么晚才知道,是因为前几波前来报信的斥候,都被夜枭营给截住了,以至于他得知消息的时候,凌川率领的一万骑兵已经抵达扁担口。
他也想到,以凌川贼不走空的作风,这么大老远来一趟西疆,一个金雕师团绝对不能将他喂饱,就算加上西域四国联军也不够。
所以,他料定,扁担口的战斗结束之后,凌川一定会率军来蜃楼关,只是他没想到凌川的行军速度竟如此惊人。
而且,在他原本的计划中,火狐军和雷隼部的残军应该......
风雪漫过焦烈山巅,将残破的铠甲与断裂的刀刃缓缓掩埋。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山脊之上一道孤影伫立不动,披着染血的黑氅,肩头落满寒霜。他手中握着一柄无名长刀,刀身布满细密裂纹,似已历尽千战而不折。
那是凌川。
三年来,他从未踏足此地。这片战场埋葬了三万将士的骸骨,也埋葬了一段不该被提起的真相??南陵王之乱的背后,不只是权谋倾轧,更是一场皇室血脉的清算。而今,他重回故地,只为完成一个承诺:每年冬至,祭奠亡魂,不论敌我。
身后马蹄轻响,唐岿然率亲卫缓缓登坡,见将军独立风雪,不敢惊扰,只低声命众人下马列阵。士兵们默默取出火把、酒壶与纸钱,在山坡上摆开祭坛。火焰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一块块刻有名字的石碑??那是凌川亲自下令所立,每一人皆有名姓,无论胡汉、不分正邪。
“将军……该焚香了。”唐岿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凌川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三支特制的狼烟信香。他亲手点燃第一支,投入火堆。刹那间,青烟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如同昔日烽火传讯一般,向四方宣告:今日,边关之人共祭英灵。
第二支香,敬死难百姓。
第三支,则为萧沉。
“你不在碑上,也不在册中。”凌川望着升腾的烟柱,喃喃道,“可我知道,你一直看着。”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林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哨音??短促、清越,像是某种暗号。唐岿然脸色骤变,立即挥手示意亲卫戒备。然而凌川却抬手制止,目光投向那片幽深雪林。
片刻后,一只黑鸦自林中飞出,爪下系着一枚铜管。它盘旋一周,竟精准地落在凌川肩头,毫不畏惧。凌川取下铜管,展开其中绢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 “潼阳渡口旧舟仍在,底舱夹层藏铁盒,内有‘天机卷’残页。勿信户部新任尚书裴元节之子裴延年。此人非良臣,乃祸根。”
字迹熟悉,冷峻如刀锋划石。
是萧沉的手书。
凌川瞳孔微缩。裴延年?那个年仅二十便以才学入朝、被誉为“少年宰相”的新星?据说他清明廉洁,力主裁减藩镇兵权,推行新政,深得皇帝宠信。可若按此信所言,此人竟是隐患?
他闭目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唐岿然,裴婉儿如今何在?”
唐岿然一怔,答道:“三年前她随钦差返京,供述完毕后,陛下念其父功勋,未加罪责, лиwь贬居洛阳,禁足不出。传闻她已削发为尼,法号‘静尘’。”
凌川眼神微动。
当年那一场风波中,裴婉儿本可全身而退,却选择留下作证,揭发南陵王阴谋。她明知此举会令家族蒙羞,仍毅然为之。这样一个人,她的弟弟,真会是奸佞之徒?
未必。
但也有可能,早已变质。
“传令纪天禄。”凌川终于开口,“调夜枭营精锐十二人,即刻南下潼阳渡口,搜查旧舟底舱。若有铁盒,原封不动带回;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唐岿然领命而去。
七日后,纪天禄归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呈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双手微微发抖。
“将军……盒子找到了。但里面的东西……恐怕比谋逆诏书还要致命。”
凌川当众开启铁盒。
盒内并无文书奏折,唯有一卷泛黄帛书,封面以古篆书写三个大字:《天机卷》。
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先帝临终遗诏的手抄本,内容与萧沉留下的那份几乎一致,但多出一段被朱笔删去的文字:
> “朕第七子景渊,聪慧仁厚,堪承大统。若今上失德,天下动荡,则可举义师正位,以安社稷。凡我子孙,不得相残,唯以苍生为念。”
这分明是一道“讨伐令”??授权萧沉在必要时起兵夺位!
然而最令人骇然的是,帛书末尾竟附有三位顾命大臣的私印,其中包括当今太傅、内阁首辅、以及……镇北侯!
凌川猛地抬头:“镇北侯也知情?!”
纪天禄低声禀报:“属下查访当地老艄公,得知三年前有一灰袍人乘夜登舟,曾在船底密室停留半个时辰。此后不久,镇北侯便突然上表称病,不再过问军政大事。有人猜测,他是察觉到什么,心生惧意。”
凌川沉默良久,终于将帛书重新封存。
他知道,这份《天机卷》一旦曝光,整个朝廷都将陷入地震。镇北侯身为宗室重臣,手握北疆三十万大军,若他曾支持萧沉复位,哪怕只是默许,也足以让今上寝食难安。而皇帝若因此猜忌边将,必将引发新一轮清洗。
可若隐瞒不报,将来真相大白之时,他又该如何面对天下?
“烧了吧。”他说。
亲兵愕然:“将军?!这是先帝遗命啊!”
“正因如此,才更要烧。”凌川冷笑,“一道死人的命令,不该成为活人厮杀的理由。我们守边是为了护民,不是为了争龙椅。若人人都打着‘奉天承运’的旗号起兵,这江山还能有宁日?”
他亲手将帛书投入火盆。
火焰升腾,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那卷承载着皇权更迭秘密的古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铁盒底部,还残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几乎难以辨认:
> “真正的棋局,始于无人知晓之处。”
***
春回大地,帝都紫宸殿内,皇帝端坐龙椅,手中拿着一封密奏,面色阴晴不定。
“裴延年昨日又上《削藩疏》,建议裁撤西疆、北境、陇西三大节度使,改设巡抚统辖,并收归兵权于中央。”皇帝缓缓道,“他还说,凌川虽忠,然久居边陲,手握重兵,恐生尾大不掉之势。”
身旁老太监低头不语。
皇帝冷笑一声:“他倒是敢说。可他自己呢?短短两年,门生遍布六部,连禁军副统领都是他提拔的人。谁才是尾大不掉?”
他提笔批阅:“所奏不准。凌川镇守西疆,功高德劭,岂容妄议?今后凡有诋毁边将者,视为动摇国本,严惩不贷!”
圣旨传出,百官震悚。
裴延年府邸之中,青年男子负手立于庭院,面容俊朗,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戾气。他看着宣旨太监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功高德劭’……凌川啊凌川,你以为自己真的干净吗?”
他转身步入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翻至某页,轻声念道:“云州都督府私库,每月拨银三千两,用于供养一支名为‘黑鸦营’的隐秘部队……而这笔钱,最后签字报销的,正是你凌川的副将唐岿然。”
他合上账册,眼中寒光闪烁:“没有证据,我奈何不了你。但只要有合适的时机,一把刀,也能变成叛贼的证物。”
与此同时,远在西疆的凌川,也收到了来自帝都的眼线密报:裴延年正在秘密联络江南盐商,筹措巨款,并派遣心腹前往北疆,试图拉拢镇北侯麾下将领。
“他在布局。”凌川对唐岿然道,“想借朝廷之力压我低头,再以贪腐、私兵等罪名构陷,一举铲除西疆势力。”
唐岿然怒道:“不如先下手为强!派夜枭营潜入京城,让他‘暴病身亡’!”
“不行。”凌川断然拒绝,“我若用这种方式对付政敌,与南陵王何异?况且,一旦动手,便是彻底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方边境线上。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而是外敌趁虚而入。胡羯这两年看似平静,实则各部正在秘密结盟。我收到斥候回报,赤狼部首领已与其子侄歃血为盟,誓要夺回‘祖地’??也就是我们的屯田区。”
唐岿然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是想挑起战争,让我们腹背受敌!一旦边关告急,朝廷必派文官监军,届时裴延年便可顺势插手军务!”
“没错。”凌川冷冷道,“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开战。”
“可如何阻止?主动出击?那可是违抗军令!”
凌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要见一个人。”
“谁?”
“裴婉儿。”
唐岿然大惊:“她已被贬居洛阳,形同囚禁,您贸然接触,岂非授人以柄?”
“正因为她是囚徒,所以才最安全。”凌川淡淡道,“她聪明、清醒,且恨透了权力游戏。她若肯帮我,或许能从内部瓦解裴延年的野心。”
三日后,一名游方僧人抵达洛阳白马寺,求见静尘师太。守门小沙弥通报后,不多时,一位素衣女子缓步而出,眉目清冷,发髻整齐,已不见昔日闺秀风采,唯余一身淡漠。
“你说你有事找我?”她问。
僧人摘下斗笠,露出凌川的脸。
裴婉儿瞳孔微缩,随即冷笑:“凌副帅?哦,不对,现在该称您‘节度使大人’了。不知今日屈尊来访,是要替朝廷逼问我弟弟的罪证,还是想借我之口,扳倒裴家?”
“我是来请你救一个人。”凌川直视她的眼睛,“不是你弟弟,是你父亲。”
裴婉儿一怔。
“户部最近在清查二十年来的漕运账目,其中涉及一笔巨额亏空,源头直指你父亲任内。表面上是下属舞弊,实则是裴延年故意放出的消息,目的是逼你父亲认罪,从而牵连整个裴氏,独揽大权。”
他顿了顿:“你弟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师兄裴明远在背后操纵。那人早年曾被你父亲逐出家门,怀恨在心,如今借你弟弟之手复仇。”
裴婉儿脸色渐渐发白。
她喃喃道:“不可能……阿延他虽急于建功,但从不害家人……”
“人心易变。”凌川低声道,“尤其是当权力摆在眼前的时候。你当年能背叛婚约,只为查明真相;我也相信,你仍有勇气再次站出来。”
裴婉儿久久未语,最终缓缓闭眼:“你要我做什么?”
“写一封信。”凌川递上纸笔,“写给你弟弟,提醒他身边有奸人蛊惑,速速收手。不必点名,只需暗示。剩下的事,我会安排人接应。”
裴婉儿盯着那张白纸,指尖颤抖。
良久,她提笔写下:
> “姐闻佛经有言:执刀者未必杀人,持烛者亦可引火。家中旧灯尚存,莫忘初心理想。汝幼时常诵‘为民请命’四字,今安在?”
信成,凌川收起,深深一拜:“谢谢你。”
裴婉儿摇头:“我不是为你谢。我是为那个曾经相信正义的弟弟谢。”
凌川离开洛阳后,立刻派快马将信送往京城,并安排一名曾受裴元节恩惠的老御史暗中保护裴延年。
十日后,消息传来:裴延年读信当晚痛哭流涕,次日便上表辞去所有职务,请求归乡侍父。同时揭发师兄裴明远伪造账册、挑拨兄弟之情的罪行。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最终裴明远伏诛,裴家得以保全。
朝野震动,皆称裴延年“迷途知返,良知未泯”。
唯有凌川知道,那封信救下的不只是一个家族,更是避免了一场可能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被遗忘的女人,在佛前点亮的一盏心灯。
***
秋风吹过瀚海城头,雁阵南飞。
凌川站在城楼之上,手中捧着一封刚送达的密函。信无署名,只盖着一只乌鸦印记。
他拆开阅读,唇角微微扬起。
信中写道:
> “你焚《天机卷》,拒权势,救裴氏,步步皆在我预料之外,却又尽合我心。
> 我原以为,天下无人能跳出棋局。
> 可你做到了。
> 你不做帝王,也不做权臣,你只是……守护者。
> 好兄弟,从此以后,我不再试探你。
> 黑鸦营永随你令,生死不弃。
> ??萧沉”
凌川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入胸前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夕阳如血,洒满苍原。
在那里,一支黑色骑兵正悄然穿行于山谷之间,旗帜未展,马蹄无声。他们不属于任何编制,不听任何朝廷号令,但他们每一次出现,都能扭转战局。
百姓依旧称他们为“幽鸦军”。
而在军中,流传着一句话:
> “只要凌将军还在守边,萧参军就永远不会死去。”
风起,鸦鸣,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