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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人其实都有所求
    和去年去李书记家里不一样。这一次我没有贸然进家门。而是在李书记家门口的停车位上等着,差不多到了晚上6点左右,才看到李书记的车回来,因为他的车特别好认。奥迪A6。车牌号00001。以前我不懂这车牌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这是市委一把手才能够用的车牌,2号车和3号车分别是市长和市人大主任。在司机把车停下来后。李卫国从后座下来准备回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一辆虎头本上下来了,再一......我怔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青花瓷茶杯边缘,杯壁微凉,水汽氤氲上来,在我眼前晃出一层薄雾。城北食府的包厢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频的嗡鸣,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略沉,略滞。苏博远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服务员撤掉几道凉菜,换上刚炖好的当归黄芪乌鸡汤。汤色清亮,浮着细碎金黄的油星,香气温厚而内敛,像他这个人,不张扬,却处处是分量。周寿山始终坐在角落,低头刷手机,但我知道他耳朵一直竖着。他不会插话,也不会走神,他是我唯一敢带进这种场合的人??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从三年前在近江城投工地蹲点盯进度时起,他就亲眼见过我怎么把一张皱巴巴的施工图摊在水泥地上,就着安全帽里的矿灯,一帧一帧标出钢筋间距误差;也见过我在暴雨夜扛着三米长的镀锌管冲进塌方的临时工棚,把漏电跳闸的配电箱硬生生从泥水里拖出来接通照明。他信的不是我的身份,是我的脊梁。我端起汤碗,小口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点悬着的滞涩感微微化开。“苏叔,”我放下碗,声音放得更稳了些,“您说要保持距离……是指对外?”苏博远夹了一片山药放进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给自家晚辈布菜:“对内,你该怎样还怎样。她住你那儿,你给她做饭、陪她看剧、她感冒了你半夜开车去药店买药??这些事,我不拦。但对外,不能有婚礼、不能办酒席、不能领证、不能公开称她是你妻子。尤其不能让媒体拍到你们同框出现在正式场合,比如我出席的招商会、政协座谈,或者你公司揭牌仪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戴,连一道浅浅的戒痕都没有。“张明华当年,就是栽在太急。”他语气平缓,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骨头,“他拿到婉婉给的股份后,三个月内就把婚讯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感恩岳父提携’。第二个月,市纪委就有人开始翻他三年前承包安澜旧厂改造时虚报土方量的旧账。他以为靠婉婉就能站稳,却忘了??权力这东西,最怕被看见。”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所以我没撒谎,也没辩解,只轻轻点了下头:“我明白。”不是敷衍,是真明白。张明华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把“借势”当成了“登阶”,把“关系”当成了“资格”。而苏博远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施恩,是在给我划一条界线??这条线以内,是他用三十年仕途攒下的信用背书;这条线以外,是我自己拿命去填的坑。“黄河路那栋楼,”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轻了半分,“我已经让自然资源局那边压了两天公告。现在共有四家单位在走程序:中恒地产、万盛置业、近江建工集团,还有??”他停顿两秒,抬眼盯住我,“??北京来的云瀚资本。”我指尖一顿。云瀚。我听过这个名字。去年东郊土地整改项目竞标前,汪宏宇曾随口提过一句:“云瀚背后站着中字头信托,专挑地方国企甩不出手的烂摊子做重组,手法干净,但胃口太大,吃进去就不吐骨头。”他们怎么会盯上黄河路?那栋楼产权清晰,产权单位是近江文旅集团下属的二级子公司,属于典型“非经营性闲置资产”,既没抵押、也没债务纠纷,按理说,这种项目根本轮不到云瀚出手。除非……有人把消息捅给了他们。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近期接触过的人:张君打听过买家名单,但只问了本地房企;周寿山负责车辆调度和外围信息过滤,不可能泄密;汪宏宇年前就去了省里开会,至今未归;至于张伟和小黄毛……他们连黄河路在哪条街都未必分得清。那么,只剩一个可能。我抬眼看向苏博远。他正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热气,才送入口中。眼角细纹舒展着,像一道收束严密的封印。我没问,他也没解释。有些事,点到即止。饭局散得早,十二点四十便起身离席。苏博远没让我送,自己上了帕萨特,车窗缓缓升起时,他朝我抬了下手,没说话,但意思清楚??事情在推进,你等通知。我站在食府门口,看着那辆灰蓝色帕萨特汇入车流,忽然想起昨夜抽烟时想的那句话:生意不是感情,感情你可以骄傲,生意则必须争取。可现在我才真正看清??所谓“争取”,从来不是单枪匹马往前冲。它是一张网,有人织线,有人固结,有人藏在暗处收紧绳扣。而我,正站在网心,脚下是苏博远递来的梯子,头顶是云瀚压下来的阴影。回公司的路上,周寿山开着车,沉默如常。我靠在副驾闭目养神,其实脑子没停。黄河路那栋楼,建筑面积八千二,地上六层,地下一层,原规划是文化展厅加文创办公,因资金链断裂停工两年。外立面玻璃幕墙已装完七成,内部水电暖通管线预埋完毕,只剩精装修和消防验收。按当前市场价,整栋估值约一点八亿,但若走协议出让,扣除拆迁补偿、历史遗留问题处置费、前期开发成本,实际拿地成本可压到六千万以内。利润空间足够厚。但问题不在钱。在于谁能让文旅集团点头。文旅集团董事长姓陆,五十出头,是苏博远早年在发改委的老部下,但去年换届后,他主动申请调任文旅,表面是平调,实则是退居二线。此人极重规矩,滴水不漏,连每年春节拜年,都只收一盒本地老字号的桂花糕,附手写贺卡,字迹工整如印刷体。这样的人,最难撬动。可偏偏,他女儿陆薇,去年夏天在近江大学附属医院做了两次微创手术,主刀医生,是我妈的研究生师弟,现为外科副主任医师,姓陈,叫陈屿。我妈三年前病退前,是近江医大解剖教研室主任,带过的学生遍布全省三甲医院。陈屿当年跟在我妈身后抄教案、整理标本,叫我妈“师母”,叫我“安安哥”。这层关系,我从未动用过。不是不敢,是不愿。我妈教过我一句话:“人情不是柴火,越烧越旺;人情是盐,放多了,菜就苦了。”可今天,我第一次认真盘算起这罐“盐”的分量。下午两点,我让周寿山开车去了附属医院老住院部。没进门诊楼,只绕到后面那栋灰砖砌的旧科研楼。楼道昏暗,墙皮斑驳,楼梯转角处贴着泛黄的值班表,最上面一行印着“解剖教研室 2019届实习生轮岗安排”,其中一张照片边角卷起,露出底下一行小字:“陈屿,实习导师:林砚秋”。我妈的名字。我驻足看了三秒,转身下楼。三点,我拨通陈屿电话。他正在手术,护士接的,说他刚下台,让我稍等。十分钟后,他回过来,声音带着口罩压出的闷响:“安安哥?稀客啊,我妈还好吗?”“挺好的,前两天还在念叨你,说你上次寄的云南松茸特别香。”他笑了:“那是我媳妇儿托人从香格里拉山沟里挖的,我妈尝了都说比她当年在昆明医学院食堂吃的还鲜。”我们寒暄了不到一分钟,我切入正题:“屿子,听说陆薇姐最近复查?”他语气立刻正经起来:“嗯,术后恢复不错,但还得观察三个月。怎么,你认识她?”“不算认识,听人提过一嘴。她之前做的那个手术,是不是你主刀?”“是我和王主任一起做的,但我全程跟台。”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没绕弯:“我想见陆薇一面,不为别的,就想当面问问她,愿不愿意把黄河路那栋楼的文化运营权,交给安澜。”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接着,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安安哥……你是不是,跟陆董走得有点近?”我心头一跳。他怎么会知道?但马上反应过来??陈屿的妻子,是文旅集团党办副主任。党办,恰恰是陆董每日签阅文件的第一站。“没走近,”我笑了笑,“是苏叔提了一句,说陆董手里有块好地,搁着可惜。我就顺嘴问了问。”陈屿没拆穿,只轻轻“哦”了一声:“那你得先过我老婆那一关。”“嫂子要是不答应,我请她吃火锅。”我顺势接上。他终于笑出声:“行,我今晚回家跟她提。不过安安哥,有句话我得提前说??陆薇不是那种容易被说服的人。她留学回来后,自己搞了个小剧场,三年没拿集团一分钱,全靠票房和文创卖货撑着。她要的不是甲方爸爸,是能一起做事的人。”我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初春的阳光斜斜切过梧桐枝桠,在柏油路上投下细碎光斑,像一地未融的雪。“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找她谈合作,我找她谈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什么事?”“把黄河路那栋楼,改成近江第一个无障碍沉浸式文化空间。”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所有导视系统用盲文+语音双模,所有展陈区域做轮椅友好坡道,所有互动装置兼容手语识别。我查过资料,她去年在政协提案里,写了整整八页关于‘公共文化服务适老化与无障碍化’的内容。”电话那头,长久沉默。然后,陈屿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挂完苏叔电话,就开始了。”我说,“她不是甲方,她是理想主义者。而我,刚好有一支能落地理想的施工队。”他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我明天中午给你准信。”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周寿山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陈医生他媳妇儿,前天在集团食堂,撞见陆薇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那人没穿工装,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时保安没拦。”我眼皮一跳:“看清脸了吗?”“没正面,但侧脸像云瀚资本官网上那个VP,姓齐。”我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不用说透。四点十七分,张君发来微信,只有八个字:“中恒、万盛、建工,均已报价。”没提云瀚。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电脑,调出黄河路项目原始图纸。我把屏幕调至最大,放大到负一层平面图??那里标注着一处废弃的地下泵房,面积约一百二十平米,结构完好,承重达标。我新建一个图层,用红色线条勾勒出新的功能分区:入口盲道缓冲区、语音导览自助领取台、手语翻译预约终端、无障碍卫生间、轮椅充电桩……指尖在触控板上移动,线条渐渐连成一片。这不是投标书。这是我的第一份,不署名的答卷。五点半,我走出公司大楼。暮色初降,风里裹着湿润泥土的气息。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酱鸭。”我没回“好”,也没回“忙”,只发了一个字:“回。”然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掌心,抬头望向城市西边。那里,近江电视台的发射塔尖正被最后一缕夕照染成淡金色,像一根竖立的、沉默的针,缝合着白昼与黑夜的裂口。我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会议室,也不在招标现场。它始于一次晚餐的邀约,成于一张未落款的设计图,藏在每一道未被言明的视线里。而我要做的,不是争赢谁。是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曾蜷缩在台阶上抽烟的年轻人,终于站起来了。并且,站得笔直。